◎她是羽輕瓷！◎

“是的。不過, 當時的她很快做了一個決定，瞞住了所有人自己已經清醒的事實。”

許開風大概知道那個女孩兒，為什麽這樣做。

可能是為了今後的出逃做準備。

因為她知道, 這裏沒有任何一個人, 希望自己清醒過來。

除了醫生。

不過，他是畜生的姐夫, 保不準會為了這家人做出把她弄瘋的事情。

至於媽媽，恐怕只會在得知自己清醒後，繼續哄騙她安心過日子。

她沒有可以相信的人。

當然這只是許開風的猜測。

她希望故事裏的女孩兒可以逃出來。

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人。

“那天之後, 女孩兒仍舊繼續裝瘋，和之前稍稍有所改變的是, 她開始有意裝作被馴化好的樣子, 把自己活生生地變成了一個只知道幹農活的機器。”

“畜生的家人很高興。他們恰好需要一個這樣的工具人。不懂得喊累, 不知道饑餓，不會記恨他們。後來，他們漸漸地讓她接觸生下的孩子。帶孩子是件辛苦的差事, 有人幫忙總是好的。”

“醫生之後也照常來看過她幾次，不過每次身邊都有妻子的陪同。他找人修好了收音機, 擺在破舊的木頭桌子上, 給她放另一個世界的消息。那個世界曾近在咫尺, 現在卻再也觸碰不到了。”

許開風心疼地問道：“她會去那個世界的, 對吧？她這樣隱忍不發, 最終一定能逃出去的。”

沈如霜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她不知該如何回答。

因為，她也不確定, 女孩兒的抉擇, 算不算逃了出去。

她擡手蹭去臉頰處的淚水：“女孩兒曾經在一本書上看到過, 有一種植物的根部, 外形酷似生姜，僅僅是微毫的劑量，就能讓人在幾個小時內失去知覺。古時候是用來麻醉的。”

“因為畜生的家人嗜賭，所以糧食總是短缺的。家裏沒食物的時候，畜生就讓家人帶著她去山上挖野菜，她剛好在那裏見到了那種神奇的植物。可是不敢多挖，只挖了幾株，混到野菜裏一起帶了回來。”

“那天，是她做的晚飯。她把廚房弄得亂糟糟的，米飯有一股子糊味兒，菜裏也有難以下咽的砂礫，唯有那鍋加了生姜的野菜湯熬得剛剛好。畜生的家人嫌她把飯做得一塌糊塗，為了懲罰她，將她毒打了一頓，沒有給她吃晚飯。”

“血從她的額頭上緩緩地淌了下來，一滴接一滴地砸落在黃土地上。一只腳出現在了她的面前，那只腳隨意往地上蹭了兩下，就用周邊的黃土將血跡掩蓋住了。她聽見畜生說，‘老子就是打死你，也不會有人發現。到時候把你往河裏一丟，就說你是自殺的，反正你是個精神病嘛，什麽事都做得出來的。’”

許開風快要被氣死了。

如果不是沈如霜對她說這些，她根本不知道竟然有這樣泯滅人性的事情。

而且，她絲毫不覺得沈如霜是在編故事消遣她，她知道沈如霜這樣的人，不會耗費這樣多的時間，給她講一件莫須有的事情。

“女孩兒沒有說任何話，她仍舊裝作聽不懂一樣，默默地等待著畜生們吃完晚飯。深夜的時候，她拿起了廚房的菜刀，割開了每一個人的脖頸。血順著土炕流到了黃土地上，越流越多。她想，這下再也不會出現一只腳，輕易地撥弄兩邊的黃土，就能掩蓋住血泊了。”

許開風臉色慘白，不知不覺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她語無倫次地說道：“我，我以為，她會逃走的。逃走的話，她可以，找地方，繼續讀書，上，上大學。她可以開啟新的人生。”

那家人是該死。

可是女孩兒的人生也因此終結了。

沈如霜冷冷地說道：“你別天真了。困住她的哪裏只是那家人呢？一個精神失常無法選擇的人，到底是怎麽和畜生結婚的，你從來沒有想過其中的原因嗎？就算她清醒之後，想要離婚，那家人也未必肯離。就算她逃回自己家，搞不好她的家人，也會苦口婆心地勸她回去。”

許開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仿佛，這已經是女孩兒竭盡全力，能為自己做的最後的事情了。

她逃不出那個世道。

“在解決完畜生的家人後，她抱著自己的女兒，走到了院子裏儲水的大缸前。那個地方常年缺水，生活用水只能去很遠的地方運，所以家家戶戶都會備著一個半人多高的水缸用來儲水。”

許開風想起沈如霜說女孩兒想在讀大學後，搞水利研究。

應該也是為了解決村子裏用水困難的問題。

她的心驀地疼了一下。

“她推開水缸的蓋子，水缸的壁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在黑漆漆的水缸裏，她看到了映在水面上的月亮。有很長的時間，沒有看到這樣清清亮亮的月亮了。”

“一瞬間，她感覺自己仿佛回到了高中的校園裏。晚自習的間隙，學校會組織同學們去操場上迎著月光跑操。列隊等待的時候，同學們總會帶著一本小書來背，書上是高中三年的文言文。每一頁的下面，都會有一行古語。”

“有一行她印象特別深刻。是北宋張載說的話，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聽說讀書人，就應該這樣做。那時，她想，她也要成為這樣的人。”

“可是，懷裏孩子乍然的啼哭聲，將她從回憶拉回到現實。她已經不能算是讀書人了，也再沒有機會讀什麽書了。她將自己的女兒，摁壓在水缸裏的月亮裏，直到女兒放棄掙紮。”

“如果她沒有接受到教育，如果她沒有看過外面的世界，或許她會和所有偏遠村落裏，沒有機會讀書的女孩子一樣。礙於世俗的眼光，早早地被迫嫁人，被家暴也不知道反抗，糊裏糊塗地生，糊裏糊塗地死。”

“可她是讀過些書的。她無法接受這樣的命運。她知道違背婦女意願意味著什麽，而畜生的孩子本就不該活著。若是說無辜，誰又不無辜呢？”

許開風擔憂地問道：“女孩兒最後，是不是，自殺了？”

“據說是。”

“嗯？什麽意思？”

“女孩兒在做完這一切後，一把火燒了畜生的家。其實在火剛燒起來的時候，村裏面就已經有人發現了。可因為極度缺水的緣故，家家戶戶對水都是極為珍視的。況且，就是把全村裏的水澆上去，也難以撲滅那場火。所以，沒有人願意把自家的水拿出來滅火。大家就這樣安心地睡著。”

“之前在女孩兒不是很清醒的時候，畜生的家人時常打女孩兒，院子裏總傳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那時候有鄰居想勸一勸，結果被畜生打了出去。畜生說，少管他家的事。這次起火沒人管，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大火燒到第二天中午才滅。村裏人並沒有報警，因為誰都沒有積極施救，大家都害怕被牽連，只當做是突然失火。村裏人捐了些錢，湊活著把那家人埋了。不過，下葬的時候，有人發現少了女孩兒的屍體。村長說定是火太大已經燒沒了，讓人們不用太在意，反正，她生前也沒人在意過她，死後也別給她太多關註了。”

許開風沒有再追問女孩兒的事情。

在她心裏，女孩兒已經死在了那場大火裏。

可是在新的世界，一定會有一個女孩子，掙脫了所有束縛，執著地做著自己想做的事情。

再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擋她。

沈如霜打斷了許開風的想象，她依舊冷硬地說道：“或許就像村長說的那樣，女孩兒被燒得什麽都不剩了。許開風，你明白了嗎？普通的女孩子所面臨的困境，是你這樣的人，想都未曾想過的殘忍。”

“她只是書讀得好一些，就被一群人盯上了。盯住還不算，還要被人造謠。她是被謠言逼瘋的。一個女孩子一旦精神失常之後，等待她的只有無盡的黑暗。”

“輕瓷的內心太脆弱了，她和故事裏的女孩兒一樣，都很在意別人的看法。說實話，我很害怕她變成這樣，她需要磨練自己的心性，磨練到比任何人都強大，才能生存下去。”

許開風知道沈如霜給自己講這個故事的用意。

但她並不讚成這樣的方式。

她小心地說道：“如霜，現在時代已經變了。”

“時代變了，可人心並沒有變。許多東西只是換了個外殼，內核並沒有多大變化。不然你覺得孔太太總帶著孔仙凝去你那裏做什麽？”

許開風一時語塞。

不得不承認，這和畜生的姐姐，起早貪黑地去胡同口刮瓜皮沒什麽兩樣。

或許，沈如霜是對的。

不過她轉念一想，沈如霜不也是把小阿瓷送去了自己身邊嗎？

難不成也是……

可惜沒等她問，就聽沈如霜主動坦白道：“之前你和輕瓷在醫院裏相處過一段時間，那時候我就覺得你人還不錯，應該能把她照顧好。”

聰明人講話永遠都是點到為止。

能把利用說得如此感人至深的，恐怕也就只有沈如霜了。

“不過，我是真沒想到，你竟然喪心病狂地想要輕瓷做兒媳婦。”

小阿瓷和小白是互相喜歡的。

讓她做自己兒媳婦有什麽不好？

許開風疑惑道：“我，我怎麽就喪心病狂了？”

“她今年才多大，你這樣和故事裏倒賣藥材的女主人有什麽區別？不一樣是在阻人前程嗎？還是說，你打心眼裏就看不起她，覺得她根本沒什麽前程。”

沈如霜知道許開風從沒看不起輕瓷。

可是現下她需要這樣惡意的揣測，來為自己增加談判的籌碼。

輕瓷的命運，她不會交給任何人。

聽完沈如霜的話，許開風一口氣差點沒倒上來。

好家夥，她也是沒有想到，沈如霜能借著一個故事，影射一圈人。

甚至連她也包含在內。

許開風溫和地解釋道：“我怎麽會阻她的前程呢？你之前把她交給我，不是看重許家背後的資源嗎？以後這些我都會交給她，不會有人敢欺負她的。”

沈如霜冷哼一聲：“你想都不要想！她自己打拼出來的前程，和你給她的前程，那能一樣嗎？她是羽輕瓷！這輩子都只能被人稱呼羽輕瓷，而不是為了管家，被奪走姓名，聽人喊什麽許太太。”

作者有話說：

沈如霜：她可以混得不好，可以在高壓下破碎，可以懦弱到不堪一擊，可是名字，不能被奪去。

許開風：你這樣讓我感覺自己好失敗。

沈如霜：不要妄自菲薄。各人有各人的活法，順風順水的人生是許多人一生的追求。我只是覺得，她應該有屬於自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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