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一百四十片白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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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搖欲墜回天乏力的夕陽知道◎

話音剛落, 沈如霜的手機響了起來。

她看過後無奈地按了拒接。

安如錦很少見到沈如霜這副逃避的樣子。

她關切地問道:“是誰打過來的?”

“許開風。”

安如錦笑道:“你怕她?”

沈如霜無奈地搖了搖頭。

“那,為什麽不接?”

沈如霜默了一下道:“其實她人蠻好的。就是在孩子的事情上,總是跟我對著幹。我不想跟她吵架, 這電話不接也罷。”

安如錦回憶道:“是啊, 當初就是看她人好,才把輕瓷送去她身邊的。”

她記得輕瓷畢業之後, 突然就不想出門了。

不願意接觸任何人,變得愈加閉塞起來。

那個時候她們都很擔心她,害怕她未來難以在社會上立足。

總想著給她安排點事情做。

做好做壞都沒什麽關系, 只要能讓她常出門走走就好。

一提到這個沈如霜就非常後悔:“原本想讓她帶著輕瓷多接觸人,可她現在都快要把孩子拐走了。”

關於許太太的心思, 安如錦多少是知道一些的。

她惋惜道:“當初要是來我這兒就好了。可那時候你不願意, 怕我寵壞了她。”

沈如霜剛想說些什麽, 手機鈴聲又響了起來。

安如錦勸她道:“你就接了吧。以她的能力,總能找到你的。有什麽事情,還是說開比較好。”

說完就主動地回避了。

沈如霜只好按下了接聽鍵, 許太太急切地埋怨道:“小阿瓷被罵得那樣慘,你怎麽也不幫幫她呢。這對你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

“都是我的女兒, 你讓我怎麽幫?幫一個就得傷害另一個, 你應該不會不懂吧。”

沈如霜一向沈得住氣。

況且, 她不覺得這是什麽值得著急的事情。

許太太氣道:“你明知道是怎麽回事, 連替她澄清一下都不肯嗎?”

沈如霜淡淡地來了句:“她還不值得我這樣做。如果連這點風波都受不住的話, 那她不如早點去死好了。”

許太太現在越來越不理解沈如霜的想法了。

她小心地問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嗎?如霜,你是不是, 瘋了?”

電話那頭沒有了回音, 卻也沒有立即掛斷, 只有緩慢深沈的呼吸聲。

在沈默了許久之後, 沈如霜才輕輕淺淺地調侃道:“許開風,和你這種出生在羅馬的人不同,我這樣的人,甚至於我的孩子,永遠都在去羅馬的路上。請你不要再幹涉輕瓷的人生了。”

沈如霜這次沒有喊她許太太,而是直接喊了她的名字。

世人皆知許家表面上,是許因行在管事,可實際的掌權人,卻是他的太太許開風。

不了解實情的人,只說許開風是嫁的好。

但沈如霜是知道一些內幕的,許開風的家世背景,跟許因行不相上下。

因此,許開風的一些理論,拿到她這裏是完全行不通的。

這不僅僅是富養窮養的區別。

真正的區別在於,許開風有強大的家族背景做後盾。哪怕她什麽都不做,這一生也能好好地過下去。

誰若是敢覬覦她的財產,只要家族的威望還在,光是許家最微末的勢力分支,就足以替她擺平一切。

她可以永遠天真地活著。

可沈如霜不能,她的孩子也不能。

她們都不具備這樣的條件。

對她們而言,脆弱和天真,並不意味著美好。

無法抗壓,預示著死亡,只是或早或晚而已。

許開風不是聽不懂沈如霜想要表達的意思。

只是她覺得這種磨煉,對小阿瓷來說太過殘忍。

哪怕不經歷這些痛楚,哪怕她一直脆弱下去,未來她也能保護好她。

她和沈如霜商量道:“我覺得,不用做到這種程度。平白讓她的人生染上汙點,這對她的精神是很嚴重的折磨。”

沈如霜笑道:“折磨?還不是因為她太在意那些詆毀。等什麽時候不在意了,就不折磨了。反正我是不會幫她澄清的,就算她一輩子,都被那些不明真相的人戳脊梁骨,她的背啊,也得給我挺直了。”

許開風本以為沈如霜,只是暫時不幫小阿瓷澄清。

沒有想到竟然是想讓她一生都背負罵名。

“你怎麽能這樣?這對你有什麽好處嗎?她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啊?你要是實在不想養的話,就給我養好吧。”

沈如霜真的沒有想和許開風吵架。

除去不想傷感情之外,她知道許開風幾年前心臟動過手術,按理說是不能動氣的。

許是生了惻隱之心,她深呼吸了一口氣,仿佛做了什麽重大的決定一般。

“幾十年前,在一個偏遠村落裏,一個白凈高挑的女孩子,考上了鎮上的高中,成為了村子裏唯一的高中生。”

許開風覺得沈如霜說的這個人,應該是自己媽媽那一輩的人。

那個年代考上高中確實很難。

高考對於普通人來說,更是鯉魚躍龍門。

“她的人生,本該很好的。可是有一次,鎮上的高中放暑假,她徒步回家的時候,村子裏突然冒出了一對姐弟,擋在了她的面前。她辨認了許久,才想起是她的小學同學。”

“女孩兒因為膚色過於白皙,臉上的幾粒小雀斑,看起來較常人要明顯一些。那對姐弟走到她面前,對她審視了一番,賤笑著問她是不是懷孕了,還說只有懷孕的人,臉上才會長小雀斑。”

許開風聽完心裏一驚。

雖然她並沒有經歷過那個年代,但她覺得貿然對一個學生講這種話,顯然是極富惡意的。

她擔心地問道:“後來呢?”

“女孩兒搖了搖頭,生氣地說不是。然後就兀自走開了,不再理會這對姐弟。在暑假期間,她寫完作業後,就一直在幫家裏幹農活。可是,那對曾經攔住她的姐弟,逢人便說她懷孕了。越是田裏人多的時候,他們越是高聲談論。”

謠言就是這樣產生的。

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要的只不過是嘴人的快感。

無關真假。

許開風生氣地問道:“她的家人,沒有幫她出頭嗎?”

在她的認知裏,天底下沒有哪個父母,會容忍自己的孩子被人惡意造謠。

一般都會出手教訓的。

沈如霜淡淡地說道:“出頭了。兩家人在田裏幹了一架,可就是這一架,讓謠言流傳得更廣了,附近的鄉鎮都知道了。後來,女孩兒的父母擔心女兒受到刺激,就不給她出門了,只讓她在家裏安心學習。”

許開風心想,待在家裏終究比在外面要好一些。

惡意散播謠言的人,自然是不會聽什麽辯解的。

他們只是想看一個女孩子毀滅而已。

在那樣的環境下,學習或許是唯一的出路。

沈如霜在短暫地沈默後,繼續講道:“後來,暑假結束,女孩兒回到了鎮上的學校。就在女孩兒的家人,以為這場風波會平息的時候,女孩兒突然被老師送了回來。”

許開風小心地問道:“她生病了嗎?”

沈如霜沒有正面回答,她的語調變得有些低沈:“學校裏的同學,大多都是附近鄉鎮的,幾乎都有聽過那個謠言。女孩兒一去學校,就聽到很多人在議論她懷孕的事情。哪怕他們明明知道,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她無法忍受那些嘲笑的目光,拼命地拉住每一個人,歇斯底裏地對他們解釋,自己從沒有懷過孕,連戀愛都不曾談過。”

許開風聽完覺得很揪心。

群體作惡並非是無意識的,只是僥幸地認為不會擔責。

所以才會肆無忌憚。

可見人類進化了千萬年,總有些進化不徹底的,保留著野蠻低級的獸性。

隱匿在心底的陰暗心思,會在某個不被壓制的瞬間,如洪水般奔湧而出,淹沒心中艱難構建起來的文明。

待洪水褪去後,又披上人皮,混入人群之中,裝出個人樣子來。

許開風不敢再問女孩兒後續的情況。

她知道一旦從學校被迫回家,幾乎預示著悲劇的開始。

學校本該是很清凈的地方。

可就連這樣的地方,也出現了惡意詆毀的人,將女孩兒逼迫至此,她還能去哪兒呢?

然沈如霜勢必要把故事講完的。

否則許開風是不會明白,生活在底層的女孩子,一生面臨的是怎樣的困境。

除了鉚足了勁兒地往上爬,沒有任何後路。

一旦松懈,招來的,是從腐爛汙泥中伸出的萬千只手,死命地抓住她們的腳踝,將其永遠地拉至深淵。

鮮活靈魂的枯敗,總是悄然無聲的。

可撫過她發絲的柔風知道,滴落在她指尖的細雨知道,搖搖欲墜回天乏力的夕陽知道,亙古不變明鏡高懸的長天知道。

唯獨害她至此的人不知道。

又或許他們知道,只是選擇了無視。

沈如霜心中酸澀難忍,氣息不穩地顫聲說道:“回到家中的女孩兒,精神狀態大不如之前。家人仍舊以保護的名義關著她,她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清醒的時候就學習,糊塗的時候就哭鬧。”

“當她是村子裏唯一的高中生時,她是全家人的驕傲。可當她變得精神失常的時候,就是全家人的恥辱。所以每當她感到壓抑,大哭大鬧的時候,總會遭到家人的一頓毒打。”

“這樣的狀態,沒辦法覆課,沒辦法考試,她就一直這樣被家裏人關著。同齡人有的外出打工,有的早早嫁為人婦。只有她困在昏暗的屋子裏,對著厚重的土墻,小聲地說著自己的癡望。”

“她說自己想去讀大學,想要搞水利研究,想參與到宏大的利民工程中去,想讓這個世界上的普通人,可以不用活得那麽辛苦。”

許開風懷著一絲希冀地問道:“她去讀大學了嗎?”

她有熬過去嗎?

她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嗎?

“沒有。怎麽可能去讀大學呢?在別人眼裏,她早已是半個瘋子了。她已經遠遠過了嫁人的年齡,然而來她家上門說親的,只有那個最初跑到她面前,依據她白皙的臉蛋上出現的小雀斑,就判定她懷孕,並大肆宣揚的畜生。”

許開風憤憤地罵道:“只有那個造謠的畜生,知道她有多冤枉。他一定是故意的。”

沈如霜的眸中滿是恨意,她情緒激動地說道:“死畜生當然是故意的!女孩兒在被自己的家人下藥,強行嫁過去之後,無意中得知,原來從一開始,就是那對姐弟,專門為坑她而作的局。”

作者有話說:

許開風:嗚嗚嗚,你不幫小阿瓷就算了,怎麽還講故事虐我!

沈如霜:講完故事,你才會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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