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是我的信仰◎

方才由於滿是急切, 而暫時沈寂的感官，因著他輕佻的動作和戲謔的言語，瞬間清醒過來。

她急於擺脫這種尷尬的場面, 低著頭羞怯地從他的懷中起身。

許慕白擔心她撞到身後茶幾的邊緣, 便伸手幫她擋了一下。

羽輕瓷自幼體弱多病，無論吃多少補品, 始終都不見好轉。

之前的那場事故，對她身體的損耗極大，再加上她進食不規律, 現在整個人看起來都是清瘦異常的狀態。

說是皮包骨頭也不為過。

她的起身太過迅速。

一不小心將他護在自己身後的手，擠壓到了茶幾的邊緣。

隱在薄薄的肌膚下, 突兀堅硬的後脊, 就算是平時摸起來都會覺得不舒服。

更何況是重重地撞了上去。

她嚇得連忙身子前傾, 小心地從身後牽出了他的手。

許慕白的手本就生得白皙，所以一有磕碰什麽的，泛起的紅色會非常明顯。

她低下頭用很輕的氣流, 幫他吹著泛紅的地方，心疼又自責地說道：“對不起。”

他一直都是感知不到什麽痛感的。

就連剛才說自己腰要斷了, 也不過是為奪走她的手機, 找一個看似合理的解釋。

雖說他能看到泛紅的地方, 可是仍舊感受不到任何異樣。

這點微小的變化給他造成的影響, 遠不如她對他“呼呼”, 來得劇烈。

後者更能讓他心神蕩漾。

為了讓她不那樣愧疚，他輕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對她溫聲哄道：“沒事的, 我不疼。真的, 沒有任何感覺。”

羽輕瓷當然沒有忘記, 許慕白在感知力方面稍顯遲鈍。

不過，對她來說，傷害既然是自己造成的，那就要好好道歉和安撫。

這和他能否感知到無關。

許慕白從阿瓷的手中，緩緩地抽離出自己的手。

他將她圈攬在了自己的懷裏，指尖輕輕描摹著她僵直的背脊：“你要好好吃飯——”

因為自身太過敏感的原因，她頗為直白地打斷了他的話，如同認錯一般地小聲說道：“我知道，這樣，很難看。就像，瘦瘦巴巴的僵屍。”

媽媽和姐姐在她很小的時候，就曾經這樣講過她。

當時或許是為了讓她多吃些飯。

可是，她很清楚，無論她吃多少東西，以她的外在相貌和精神狀態，都很難混進正常的人類小孩裏。

只能以這樣羸弱不堪的姿態，半生不死地活著。

他能感覺到她僵直的背脊，逐漸低垂了下去。

心中泛起一陣濃密的心疼。

可是他知道這並能不怪她多想，只能怨自己不會表達情感。

“你的背脊，很直，很漂亮。比所有人的都要漂亮。”

為了讓她逐漸忽略他的一些缺陷。

他已經不怎麽用長方體來稱呼，自己眼中除她之外的那些人了。

她覺得他是在騙自己，誠實又害羞地說道：“不是的。我做不到那樣。”

不過話雖是這樣講，但她還是試著恢覆到方才僵直的狀態。

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這樣做。

或許只是為了配合他的謊言。

他輕撫著她的背脊：“是嗎？可我在屏幕中看到你的時候，你的這裏比她們的都要直。好像要用堅硬的脊梁，撐開混沌的天地一樣。”

可能是他關註的角度不一樣。

其餘的人雖然沒有明目張膽的趴在桌子上，但上半身總有一個傾斜的弧度。

或是畏懼的前傾，或是懈怠的後仰。

只有她傻氣又倔強地將自己固定在那裏。

不因外在的環境而偏移。

羽輕瓷覺得這樣的話有些重。

以她膽怯的心性來講，完全配不上這樣的評價。

她略顯尷尬地對他解釋道：“因為腰部給到的力氣，全都用來支撐自己的頸了，所以整體的狀態看起來有些緊繃。你可能不知道，一旦我的下巴離開手的支撐後，身體就會瞬間癱軟下去，像一灘上不得臺面的爛泥一樣，恨不得自己流到桌子下面，滲入到地縫裏。”

正因為如此，她才一步都不能退。

整個人被迫僵直得如同一座怪異醜陋的雕塑。

並不是出自什麽大師之手，更毫無鑒賞的價值可言。

他的指尖離開她的背脊，將她完全禁錮在自己的懷中：“可我就是覺得，你勝過這世間萬千。”

說完又蠱惑地喊了她一聲：“小精靈。”

她不太能適應這樣親密的氛圍，低下頭緊張地轉移話題道：“你，你把手機還給我。”

許慕白並沒有直白地拒絕或者同意。

他垂眸看向懷裏的人。

只能看到她低垂的小腦袋，像昏昏欲睡的小貓咪。

羽輕瓷聽到一個微顫而緩慢的聲音。

“我很害怕，失去你。”

雖然不清楚這句話，和還她手機有什麽關系，可心裏還是有一種極為特殊的感覺。

像是突然爆發了一場，毫無緣由的海嘯。

席卷內心的各個角落。

令她無法安寧。

一旦涉及到她自己的事情上，羽輕瓷完全沒有了那時的定力和勇氣。

她無法再若無其事地待在他懷裏。

一個始終都無法和他對視，連頭都很難擡起來的人，怎麽配聽到這種話呢？

她的身子有些癱軟。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強勢的力量，在死命地往下拽她。

最後她果真如同滑膩稀爛的汙泥一般，從他的懷裏滑了下來，流到沙發和茶幾的狹小空間裏。

許慕白甚至都沒反應過來，阿瓷是如何從自己懷裏抽身而出的。

只是感覺懷裏一空，心也跟著空了一下。

他想要靠近她，可是又擔心，她會離自己更遠。

只好在離她不遠不近的地方，低聲訴說著自己的擔憂。

“我從來不信什麽神佛，總感覺那些都是虛妄。可是，在你沈睡不醒的那次，我除了找醫生給你治療之外，剩下的所有時間都在求神拜佛。”

“那些之於我並不是信仰，你才是我的信仰。我無法想象，你消失後，我會變成什麽樣子。”

“說來也是很慚愧，正經的神仙我會拜，不正經的鬼魅我也拜。因為實在是走投無路了，什麽歪門邪道的方法，我都嘗試了一遍。甚至，有的人，我明知道他是在騙我，可為了聽他的那句，能治好，我就像個傻瓜一樣，心甘情願地被他騙。”

羽輕瓷忽然有些心疼和自責。

感覺像他這樣的人，甘心被騙是一件很可憐的事。

而讓他被人當成傻瓜一樣蒙的人，是她。

“我虔誠地祈禱著，希望上天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只要你能醒過來，我一定保護好你，日夜守在你身邊，再也不讓你離開我的視線。”

“你知道，找不到你的這些天，我有多害怕嗎？害怕你耽擱的時間太久，來不及下個月去註射藥劑。害怕你不好好吃飯，餓暈在大庭廣眾之下，卻沒有人出來救你。害怕你孤身在外，被人欺負到哭，可是又不敢還手。”

“可是，你好像全然不在乎。既不在乎我的害怕，也不在乎自己的身體。直到現在，都沒有吃下幾口飯，還一心想著要給別人打電話。”

羽輕瓷從餘光中感覺到，一滴淚從半空中滴了下來。

她知道他哭了。

只是因為她所在的位置比較低，所以才會形成這樣的視覺效果。

可她現在根本不敢看他，也就無法準確地幫他擦淚。

“別人的事究竟有什麽要緊的？有你重要嗎？如果你死了，你讓我怎麽活？還是說，是個人都比我重要，你根本，不在乎我。”

許慕白不單單是指，她只顧著打電話不吃飯這件事。

更多的還是她太過在意別人，中了沈如霜的計謀，拋下他來到這裏趟渾水的事情。

網絡上那些虛假的言論不堪入目，遠不是她所能承受的。

他絕不可以給她看到。

她並沒有體會到更深層次的原因。

單單是他一在她面前哭，她就已經慌了神。

感覺他因為她變得都不像他自己了。

她低著頭愧疚又無措地說道：“我，我沒有，不在乎你。我只是，只是——”

他比誰都清楚她在擔心什麽事。

可他並不想讓她去管。

所以只好打斷她接下來要講的話：“不要再可是了。如果你在乎我，那就好好吃飯。”

他極少以這種無理取鬧的方式，來要求她做什麽事。

可為了不讓她身處漩渦之中，他一時也沒有什麽好的辦法。

能拖一時是一時。

她見他如此堅決，便沒有再要自己的手機。

除去不想惹他生氣之外，等吃完飯她還想向他了解一些事情。

氛圍不能搞得太僵，不然到時候她不好哄他。

在他近乎逼迫的目光下，她重新拿起了筷子，硬逼著自己進食。

時不時地還要接受他的投餵。

她平時會吃到八分飽，今天心裏壓著事情，吃到五分飽就已經塞不下了。

許慕白並不是一味地讓她進食。

他也會時刻觀察著她的目光，等發現有些呆滯的時候，就知道她應該是吃不下了。

所以不等她拒絕他的投餵，他就主動地對她說道：“吃飽了就歇一歇。什麽都不要想，發會兒呆也好。”

羽輕瓷在進食之後，很容易犯困。

平時又是懶散慣了的，經常倒頭就睡，只不過今天有事情，她知道自己不能那樣做。

她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出來後戴上口罩，強撐著精神對他小心地試探道：“我想看看我的手機，可以嗎？”

“不可以。坐在這裏歇夠了的話，就去床上睡一會兒。明天我們就回去。”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我不會給滕冉打電話的。以現在的時間點來看，她應該在開內部會議。我只是擔心錦姨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接聽不到。”

許慕白沒有傻到相信她，但他也確實不忍看她失落。

所以他在刪除了所有的通話記錄後，才放心地將手機拿給她。

大不了等再有人打電話過來的時候，他再搶一次。

說來也是巧，他剛把白瓷手機拿給她，就聽到鈴聲響了。

這次是他自己的手機。

他知道她的聽力很好，為了不讓她聽到，出門之後才接聽電話。

羽輕瓷趁許慕白出去之後，緊張地拿著手機去了洗手間。

哢嚓一聲，從裏面鎖上了門。

她從小就背媽媽的手機號碼，所以即便許慕白刪去了通訊記錄，她也還是可以給媽媽打電話。

時間緊迫，她在電話接通後，不等對方講話，就喊了聲“媽媽”。

電話裏傳來了一聲輕蔑的笑。

作者有話說：

小阿瓷：我可能永遠都沒辦法和你正常地相處。

小白：怎麽會呢？想要在喜歡的人面前，保持完美的狀態，本就是很正常的事情。而因為緊張做不到，更是大多數人的常態。

小阿瓷：嗚，你也太會安慰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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