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願意告訴我嗎？◎

她的言辭並不激烈, 也沒有很明顯的情緒。

就只是認真地聽取選手的理念，然後客觀地對待每一份作品。

不受任何人的幹擾。

事先彩排好的內容，大多都是有關聯性的。

因為她的“不配合”, 直接導致後面的人, 無法再按原稿背讀，否則就會被看出造假。

只能如她一般現編。

其實在座的這些人, 大多都比她要有經驗。

對她們來說，現編不是什麽難事。

不過是更公正一些罷了。

這場活動的畫風和往年相比顯得尤為清奇。

每個人的觀點都很新穎。

這也給了位置靠後的人，更多的交流以及出鏡機會。

大家完全不必擔心, 放飛自我後會擔責。

因為最後都可以推到她身上來。

畢竟，彩排時的原有秩序, 是從她這裏開始變得混亂的。

現場點評的順序和個人所得的利益是掛鉤的。

排在她前面的兩個人, 自然不願意看到這樣混亂的場景。

這會直接影響最終晉級的結果。

對她們而言, 必須在最開始，就要給這些初出茅廬的選手定性。

該捧的要捧上天，該踩的要踩到底。

這樣才有扭轉局面的可能。

看似平靜的點評下, 實則暗潮洶湧。

後面的九個人中，有人來回站隊, 反覆橫跳。有人察言觀色, 為求自保。

當然更多的是放任自流, 看熱鬧不嫌事大。

畢竟位置越往後, 利益關系越弱。

蔚雲翩是最後一位選手。

不過, 剛剛她想直接走人來著。

因為這場活動和她想象得一點也不一樣。

她在讀小學的時候，有同學的媽媽是很有名的設計師。

人美心善手藝好。

六一兒童節的時候, 媽媽讓她帶家裏做的小蛋糕去學校, 分給班上的同學。

當時並沒有想過做宣傳, 連包裝紙上都沒有印店的名稱。

那時候有一條照顧政策, 外來務工子女可以就近入學。

她是按照區域劃分上的小學。

班上的同學家庭大多非富即貴，爸媽擔心她在學校裏受人欺負。

所以才想讓她帶些吃的過去，和同學們都處好關系。

不過，很多同學，都不喜歡她送的小蛋糕。

有人會隨手扔進垃圾桶，有人撕成蛋糕屑丟來丟去，有人以三無產品為由拒絕了她。

只有一個臉上有傷疤的女孩子，在角落裏低著頭吃她送的小蛋糕。

班上有同學故意跑到她面前問她：“好吃嗎？”

當時蔚雲翩很緊張。

她很擔心那個女孩子會講不好吃。

但角落裏的女孩子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很好吃。我從來沒有吃過，這麽好吃的小蛋糕。”

那個問她的同學，大笑著在班裏宣布著這個消息。

周圍的人紛紛跑過來議論。

把這當成一件稀奇的事。

“嘖嘖，醜八怪竟然覺得好吃誒。”

“我媽媽從來不讓我吃這種便宜的東西，吃壞肚子怎麽辦？”

“對呀。這種一看用的材料就很不好，我吃的東西都是很講究的。”

“真寒酸！怎麽拿這種東西送人啊？”

“我媽媽肯定是不會讓我這麽做的。”

“買這種廉價的食物送人，一看就很不真誠。”

有同學仍舊不死心，又對低頭吃蛋糕的女孩兒問道：“你是真的覺得好吃嗎？這都覺得好吃的話，那你家裏得多窮啊。”

那個女孩兒並沒有回答問題，而是沈默著吃完了那塊小蛋糕。

人群中有人提議：“既然她覺得好吃，那我們都施舍給她吧。”

“來來來，都丟給她。”

那天放學，羽輕瓷的書包裏，裝了很多的小蛋糕。

她回家後給媽媽和姐姐分了一些。

因為真的很好吃。

不管別人怎麽講，她就是覺得好吃。

那是蔚雲翩第一次意識到，一個觸碰不到的階層有多難融入。

他們會找出各種各樣的理由，來彰顯自己的高人一等。

以此來和窮困劃清界限。

其實也並非她家的小蛋糕有多難以下咽。

只是說一句“好吃”，會降低他們的層次。

就連接受她的廉價小蛋糕，對那些人來講都是恥辱。

後來，她就再也沒有帶過小蛋糕了。

不過，第二天，那個臉上有疤的女孩子，怯生生地過來找她：“媽、媽媽——”

蔚雲翩楞了一下：“啊？”

“媽媽說，我，我帶回去的小蛋糕，很好吃。她想讓我問你，是在哪裏買的。你，你願意告訴我嗎？”

女孩子磕磕絆絆地講著話，眼神中卻不失真誠。

她當然願意告訴她。

不過，只是告訴了位置和名稱，並沒有說那家店和她的關系。

自那以後，店裏接到的大訂單，都是那個女孩子的媽媽帶來的。

而她也從那個女孩子的姐姐口中得知了一件事。

她們的媽媽是很厲害的設計師，家裏的房子很大，有很多的錢。

夜晚的時候，媽媽常常一邊清理工作臺，一邊告訴她要好好讀書，成為像那個阿姨一樣優秀的人。

自那時起，漂亮阿姨就在她的心裏埋下了一顆種子。

她以為那個行業裏的所有人，都會像漂亮阿姨一樣好。

後來，又發生了一些事。

仍舊是那個女孩兒，溫柔又堅定地站在她這邊。

哪怕明知道她的水滴項鏈是假的。

不過真假什麽的，她也不是很在乎。

假的她也一樣戴著。

因為，媽媽不忍她傷心，愛她的那份心是真的。

之後雖然家裏的生意越來越好，不過房東要的租金也越來越高。

大城市的生存成本偏高，不適合小人物生存。

所以，沒過多久，她就轉學了。

爸媽去別的地方發展，自然也會帶上她。

她的家鄉是一座十八線小城市，那裏的第一家蛋糕店就是她家開的。

因為價格實惠，性價比高，所以生意火爆。

媽媽也因此開了一家又一家分店，遍及全國各地的十八線。

即便是賺到錢，成功地上市，媽媽也沒有往大城市發展的心思。

並不是說大城市不好。

只是，媽媽覺得小城市也應該享受到一些好吃的東西。

媽媽曾經帶她去城鄉結合的地方考察過。

那裏的小超市賣的奶糖、飲料都是假的。

可是價格卻和真品一樣。

不能這樣欺負辛苦勞動的人。

在十八線小城市生活的日子裏，蔚雲翩時常會想起那段光怪陸離的時光。

想那些傲慢不可一世的人，想那個臉上有疤的女孩子。

那個女孩子的性格很好，跟班上的那些人不一樣，應該是那個漂亮阿姨教得好。

可惜她忘記了她們的名字。

再加上許久沒有見到過真人，她們的形象在她腦海裏也逐漸變得模糊。

只記得那個漂亮阿姨的職業。

後來她讀了相關的專業，參加了這次活動。

令她感到無比失望的是，這些人裏除了那個戴口罩的女孩子客觀一些，其他人感覺都好分裂。

有的人講話，一會兒好聽，一會兒難聽，態度也時好時壞的。

為了吹捧而吹捧，為了打壓而打壓。

排在她前面的那些選手，哭著出去了好幾個。

等到她自己時，她已經不抱什麽希望了。

只是感覺自己可能選錯了路。

在臨陣退縮之際，蔚雲翩想起媽媽會看這場直播。

所以就還是走上臺，和這些人介紹自己的作品。

講述設計理念。

羽輕瓷最先註意到的，是女孩兒鎖骨處的水滴吊墜。

以前她的小學同學，也戴過這樣一條項鏈。

她低頭看了一下名字，試圖找回些印象。

只是正回憶的時候，女孩兒的介紹被突然打斷。

排在第一順位的評委時清諷刺道：“你把這裏當成什麽地方了？村裏的集市嗎？老土的設計風格，只有十八線的門店老板娘才會喜歡。”

羽輕瓷之前在彩排的時候，就看到過蔚雲翩的作品。

並不是像這個人說的那樣。

大概是因為蔚雲翩交上來的背調，才導致時清有了這樣的誤判。

蔚雲翩在填寫背調的時候，並沒有寫家庭的真實情況。

做成品牌，開連鎖店，市值多少，這些都沒有寫。

只是把爸媽回到家鄉開的第一家店寫了上去。

爸媽用他們的雙手賺錢，辛苦將她養大，這並沒有什麽可丟人的。

那也是爸媽夢開始的地方。

況且，她的小學同學告訴過她，做衣服和做蛋糕都是一樣的，沒有誰比誰高貴一說。

蔚雲翩在聽到這個人的點評後，並沒有感到羞恥或擡不起頭。

雖然並不認可，但她仍舊反問道：“就算是十八線門店老板娘喜歡的風格，那有什麽不好嗎？”

時清冷笑一聲：“當然不好了。那些人一年到頭賺到的錢，連我衣服上的一顆紐扣都買不起。不過是一群毫無審美，卻自我感覺良好的人。”

時清很清楚自己的服務對象是誰。

她和她背後的人，辛辛苦苦打造出來的全球時尚壁壘，可不能被蔚雲翩輕易地打破。

就算她們設計出來的東西，是一坨臭狗屎，只要賦予高奢的理念，仍舊會有一群有錢沒處花的大傻叉追捧。

那些人買的就是那份高貴感。

可不能被國內十八線小城市裏的人沾染。

她當然要在這種時候大肆批判。

蔚雲翩的心驀地被刺痛了。

不只是為媽媽而難過，還為那些和媽媽一樣的人難過。

十八線門店老板娘又怎麽樣？

得罪誰了嗎？

並沒有。

開店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原材料要細心選購，制作售賣送貨，都是媽媽親自做的。

沒能過上養尊處優的生活，並不是窮苦之人的錯。

可就算是經常幹活的人，就不能有自己喜歡的穿衣風格了嗎？

這是什麽狗屁邏輯！

她們或許沒有見過太多世面，或許沒機會讀太多的書，或許唯一能看看世界的渠道，是一些視頻軟件。

或許看完還要繼續回到現實，辛苦工作。

可是，就因為如此辛苦地生活，就要被說風格土氣，就要被人瞧不起嗎？

因為內心酸澀難忍，蔚雲翩說不出任何話。

她甚至擔心說更多的話，會招來更多的打壓。

只是木訥地站在舞臺中央，不敢再看屏幕上自己的設計。

選手沒介紹完就被打斷。

偏偏時清就卡在那裏，也不讓第二位評委發言。

仿佛要用周身的氣勢，將蔚雲翩碾壓至死一樣。

沒有人敢在這種針對場合貿然講話。

或許有人在等蔚雲翩反擊，但更多的人只是不敢出頭。

在眾人探究的目光如利劍一般射向蔚雲翩的時候，忽然冒出來一個細微的聲音。

作者有話說：

翩翩：啊！快來個人救救我吧。（我可以包你後半生的小蛋糕。）

瓷瓷：來了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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