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一百三十二片白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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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讓你,不那麽蒙昧◎

“不對。”

如果說之前的抗爭, 只是藏在暗潮之下,除了內部人士沒有人能察覺到。

那在她說完這兩個字之後,幾乎已經把反抗擺在明面上來了。

在場除她之外的評委, 都將她突兀的發言, 看作是一種僭越。

方才射向蔚雲翩的那些目光,瞬間投放到羽輕瓷身上。

她對他人的目光異常敏感, 後頸不自覺地顫了一下,腦袋不受控制地低垂了下去。

是病。

正常的人,是沒有這種病的。

甚至聽都未曾聽說過。

因此在看到她低頭的時候, 大家往往覺得她是出於自身的怯懦,才會做出這樣的動作。

以往的她, 或許會因為怯懦而低頭。

可此刻, 她的內心是不想低頭的。

羽輕瓷嘗試著頂住壓力, 一寸一寸地緩慢擡起頭。

不過堅持了連一秒都不到。

她的頸宛如斷掉的枯枝一般,再次耷拉了下來。

有那麽一瞬間,她想, 算了吧。

大勢似乎是不可逆轉的,正如她不聽使喚的身體一樣。

可是她聽到了一聲極輕蔑的笑。

是她旁邊的人發出來的。

她很清楚那人是在向時清表忠心。

不只是她。

如果她繼續擡不起頭, 一言不發的話, 蔚雲翩在後續的點評中, 會聽到更具侮辱性的話語。

她無法眼看著這樣的事情發生。

羽輕瓷將雙手抵在了自己的下巴處。

然後硬生生地將頭托舉到水平線的位置。

手上承擔的分量很重, 下巴被硌得生疼。

她的一生中有過太多尷尬的瞬間。

每次回想起那時的尷尬, 都會讓她懊悔不已。

不過這次她應該永遠不會後悔。

哪怕她的肩膀有輕微的顫抖,托腮的姿勢並不優美, 反而顯得十分詭異。

蔚雲翩看著那個戴著口罩的女孩子, 溫柔而堅定地說道:“在沒有調查的情況下, 為了討好利益群體, 妄言他人的審美風格。這個行業,就是被你這樣的人給敗壞的。”

羽輕瓷的話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樣露骨刺耳的話,她們已經很多年沒有聽到了。

潛規則說出來,就沒意思了。

時清楞了一下。

待明白羽輕瓷的意思後,只覺得周身發寒。

她怎麽敢在鏡頭面前,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

“我沒有刻意討好,事實就是如此。我們還是不要再爭論這些了。”

時清很聰明,她知道再糾纏下去,自己未必能說得過她。

一旦名譽遭到了損害,很有可能會成為棄子。

蔚雲翩及時地開口道:“在你侮辱別人的時候,為什麽沒有想過終止話題?”

剛才她能感覺到,如果不是這個戴口罩的女孩子出言反擊,時清可能會說出更難聽的話。

現在不過是說不過,才想著要轉移話題。

時清覺得羽輕瓷說自己就算了,怎麽連一個小選手也開始回擊了?

她不甘心地反駁道:“誰侮辱她們了?承認是事實就那麽難嗎?就算我不調查又怎樣,我就是嫌棄她們,你讓她們來打我啊!再說了,你急什麽啊?難不成你媽媽是那種人?”

因為時清所掌握的背調,和蔚雲翩的真實情況是不一樣的。

她誤以為可以借此讓其封口。

但沒想到卻激怒了蔚雲翩。

“是。可我並不覺得媽媽的審美不好,相反的,她比你們這些虛偽的人要好多了。”

時清始終都是傲慢的。

她知道討好普通人,是拿不到多少利益的。

只能進一步地打壓道:“哪裏好?是穿著幹活的衣服,把自己弄得臭烘烘,臟兮兮的嗎?承認事實並不丟人,說謊就挺讓人瞧不起的。”

如她這般自詡住在雲端的人,大概看哪裏都是蔑視的。

甚至把這當成了嘲笑打壓的工具。

羽輕瓷頗為直白地對時清問道:“你是不是從來沒有去過,那些被你看不起的地方?”

說實話,時清不太想和羽輕瓷講話。

她一直都很害怕沈如霜,原本以為她的女兒是個慫包,沒想到說起話來挺讓人害怕的。

根本摸不準她下一句,會冒出什麽話來。

可是,不回答的話,好像自動地就落了下風。

她只能硬著頭皮回道:“我去那種地方做什麽?那裏都是些沒見過世面的人,即便是去了也很難和那些人找到共同語言。”

羽輕瓷學著媽媽的口吻說道:“可以讓你,不那麽蒙昧。”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在這種時候想到媽媽。

只是學媽媽的語氣和神態,可以讓她暫時忽略自身的處境。

從而增添稍許的底氣。

“你才蒙昧,你全家都蒙昧!沒去過那種貧瘠的地方,怎麽就是蒙昧了?”

“我只是根據你的話來反推。如果沒有去過你所在場所,就是沒見過世面的話。那你未曾去過的地方,當然也可以說你蒙昧。”

媽媽的工作雖然很繁忙,但在假期的時候,常常擠出時間帶她和姐姐去各地游玩。

不只是去家喻戶曉的旅游城市,也有經濟不那麽發達的地區。

帶她們接觸大自然,看人們按節氣勞作。

從靜謐廣闊的農村到初顯商品經濟的小縣城。

逛完早市逛晚市。

看賣家熟練地殺雞宰魚,看買家討價還價。

有時候還會帶她們去參觀,因為時代原因而停滯的舊工廠。

看那些龐大而厚重的機器,落寞地杵在那裏。

頗有英雄遲暮之感。

媽媽雖然崇尚知識,骨子裏慕強,卻從未嘲諷他人苦難。

她從沒有對她們講過,不好好讀書就會淪為底層。

只是說,每個階層的人,都在為了自己的生活,辛苦地工作。

認真生活的人,無論處在何種位置,都不應該被嘲諷。

游手好閑、慣性逃避才會被這個世界淘汰。

在時代洪流的沖刷下,自詡高貴的人會被裹挾進漩渦中,只有勞動者永遠堅毅。

在時清正欲找機會反駁的時候,羽輕瓷謹慎而鄭重地說道:“在農村的田地裏,女孩子會戴上輕薄的遮陽帽,帽子後面附帶一層布料,護住後頸防止曬傷。胳膊上會帶著護袖,除去防曬之外,還能防蚊蟲叮咬。”

“小的時候,我並不知道該怎樣澆地,去看過之後,才知道原來在每畝地的旁邊,都有水泥築好的支渠。你看到過一個人,可以澆許多畝地的女孩子嗎?我看到過。她們還會背著裝了除蟲劑的藥箱,在地裏一趟又一趟地走過。”

“村外的地,大多泥濘。如果是底盤低的汽車,很容易陷進去。拖拉機是很好的交通工具。不過,你應該不會開,我也不會開。可是,那裏的女孩子開得十分熟練。豐收的時候,她們會開著載滿花生的拖拉機回家,然後在豎起的低矮木板上摔花生。家家戶戶都是這樣,每到這種時候,村子裏會彌漫著花生秧的清香。”

“等清閑下來的時候,她們會在村口的小廣場上,穿著自己喜歡的小裙子跳舞。媽媽帶我去看過,很美。像一只只美麗輕盈的蝴蝶。”

“小城鎮的早市一般是六點開,但是商戶們會提前很久準備。有些要很早去進新鮮的蔬菜,有些要準備好熱水殺雞,有些會搬出煉制香油的機器……”

“那裏大多是夫妻店,女人和男人一樣幹活。她們穿的衣服,大多都是方便幹活的,因為多賺一分錢,她們的孩子,可能會多加一份餐,可能會多買一份資料書,可能會有更好的未來。”

“如果給她們同等的資源,如果地區發展均衡一些的話,如果她們可以後顧無憂地做自己,她們當然會有更多的時間花費在自己身上。可是,她們沒有。”

“我知道身居高位的人,難免會心生傲慢,可我並不知道你的眼界,竟然會匱乏到如此地步。一個人是活得有多麻木,才會對他人的處境視而不見,拿自己的日常來秀優越。”

“因為從未關心過她們的生活,從未在意過她們的思想,從未傾聽過她們的聲音。對於自己從未接觸的一切,只當做是市場下沈庸俗化,借此襯托自己的高高在上。”

“可能是我錯了,你哪裏是傲慢,明明是無知。這似乎不只是你個人的恥辱,也應該是所有與你為伍之人的恥辱。感知不到自身的淺薄,反倒拿出來炫耀,不知道是恬不知恥還是厚顏無恥。”

羽輕瓷知道自己說這些話,會得罪到哪些人。

不過,她總覺得不講出來,很對不起那些被忽視的女孩子。

她明明見識過她們的辛苦,見識過她們的智慧,見識過她們的審美。

在她們被誤會的場合下,默不作聲是一種殘忍的錯誤。

她沒有指望徹底糾正,時清的錯誤觀念。

因為這種人是無可救藥的。

不過,可以防止在場的其他人再站到時清那邊。

畢竟,沒有人會主動地承認自己的膚淺。

在說完這一切之後,她並沒有忘記回到正題。

所以直接通知第二順位的評委點評。

把時清晾在了原地。

墻倒眾人推。

第二順位的人雖然心裏也覺得不舒服,可是擔心落得和時清一樣的下場。

只好開始了客觀地點評。

後面的流程也同樣順暢,蔚雲翩再沒聽到類似時清那般的評價。

沈如霜坐在安如錦家的沙發上,緊張地看完了整場直播。

然後長舒了一口氣。

在接過安如錦遞過來的水杯,不疾不徐地喝了幾口之後,有些愧疚地說道:“唉,我是真沒想到,她會這樣講。”

安如錦笑著推了沈如霜一下:“得了吧你,真沒想到?”

沈如霜並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試圖說服她道:“她這個性子,你是知道的,從來不敢反駁別人。從小被人欺負到大,只知道躲起來哭,要麽就是鬧著不去上學。我一直都覺得她可能被我養廢了。連最喜歡的小發卡都護不住,懦弱得我幾次都想丟掉她。”

安如錦知道沈如霜讓輕瓷代替自己出席的心思。

輕瓷可以說是她看著長大的,就跟自己的女兒一樣。

所以她理解也支持。

“丟掉做什麽,你不要的話,就給我吧。”

雖然知道安如錦是在開玩笑,可沈如霜仍舊認真地拒絕道:“那可不行。她太懦弱了,你教不好她。”

“就知道你舍不得。”

當然舍不得。

雖然女兒並沒有成長為她所期盼的樣子,可她終究是舍不得的。

在這個世界上,她是最愛她的人。

作者有話說:

時清:你倒是一直懦弱下去啊!這種時候出什麽頭!我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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