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怯、怯懦的人，到底有什麽錯啊？◎

“可我已經是一個壞孩子了。學習不好, 還去和很壞的人網戀。把自己的人生毀得一塌糊塗。”

羽輕瓷輕撫去她臉上的淚水：“這樣就是壞孩子了嗎？”

“媽媽說是，同學們私下裏，也會這樣說。可能, 只有我死去, 這件事才會平息吧。”

她沒辦法讓眼前的女孩兒，不去在意別人的想法。

因為就自身的經歷來說, 她知道那是很難做到的事情。

所以只能輕聲說道：“如果一定要聽外界的想法的話，那不能只聽一方的對不對？”

環境是個很魔幻的東西。

它會制造出種種假象，讓人放棄聽從自己內心的聲音。

一旦周圍發出一致的嫌棄聲, 很容易產生自己不該存在的錯覺。

但其實打破這種錯覺也很容易，只要無比堅定地告訴她：“不是壞孩子。甚至, 連壞孩子的門檻都碰不到。”

女孩兒似乎是受到了鼓勵。

可她的目光也只是亮了一瞬, 又漸漸黯淡了下來。

“但我, 不想去學校了。不想，再聽見那些話。”

逃避雖說是不太光彩的事情，可有時候對於脆弱的人來說, 是自保的唯一選擇。

當時的她，也很想逃避。如果不是媽媽硬逼著她去讀書, 可能她的學歷會是初中肄業。

在某種程度上來說, 羽輕瓷是可以感同身受的, 所以她不會勸她去直面那些人。

因為深知對於一個有輕生念頭的人來說, 最好是不要再受到任何幹擾。

“有沒有想過轉學呢？”

“媽媽不會同意的。她覺得如果我不改變的話, 到了哪裏都是一樣的。會被人嘲笑，被人看不起。”

人必須要改變自身, 適應環境, 才能有效生存下去。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悖論。

可能是從小就喜歡胡思亂想的原因, 她總覺得小孩子知道的道理, 一般都是大人傳授的。

但大人說的，似乎不一定是對的。

有沒有可能，是看似成熟的社會規則體系，一直在有針對性地對個體進行訓化。

要每一個人都要放棄自身的特性，摒棄顧影自憐覆雜敏感的思緒，逐漸變得刀槍不入。

唯有這樣，商務才能有序運轉下去。

她不知道這樣做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或許，有好的一面。

可一個人若是連自身的情感，都選擇漠視的話，又怎麽去共情他人的呢？

大家在看到異類時，只會漠然地想：“這家夥怎麽不合群？”

“我們都削足適履了，為什麽他那麽有個性？”

“不願意適應環境，那就只能去死了。”

可能是因為羽輕瓷自己，就是一路逆著環境過來的。

雖然過程有些艱辛，但她知道倘若真的去適應環境的話，那大概會比現在痛苦百倍。

所以，在思索之後，她小聲地說道：“不、不用強行改變自己，也可以的。”

女孩兒看起來有些詫異。

因為從來沒有人，對自己講過這樣酷的話。

像是在荒原之中，開辟了一條出路。

羽輕瓷開始小心翼翼半真半假地說道：“我有一個朋友，她，她從來沒有改變過自己。但是，活得也挺好的。”

女孩兒想了想，低垂著頭說道：“姐姐，你的朋友，應該，沒有我慘。”

“不是，她挺慘的。因為一些比較覆雜的原因，從來不敢大聲講話，從沒穿過鮮艷的衣服，從來不會主動回答問題。”

女孩兒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運動裝：“我也是這樣。所以，只穿深色的運動裝。即便是這樣，還是很顯胖。”

原本羽輕瓷是不願意，過多的回憶過往的。

可是為了這個女孩兒，還是努力地回想著：“小學的時候，她唯一的一次，鼓起勇氣，去問老師題目。可能是因為嫌她問得太簡單的原因，老師有些生氣地說，他也不會，自己想。當時她的思想比較極端，就覺得老師不喜歡自己，後來就再也沒有問過題目了。”

“那她的學習怎樣？”

“小學的時候，一直都不太好。因為很愛逃避，很愛睡覺。遇到題目也不願意去想，上課會屏蔽老師的聲音。小升初考得很不好，家裏為了能讓她接受到好的教育，花了很多的擇校費。”

女孩兒弱弱地說道：“我，我家裏，也花了很多錢。原本是分不到這個學校的，但爸媽為了讓我在這裏讀書，只能可勁兒地往外拿擇校費。現在覺得很對不起他們。明明在學校，只要好好學習就好了。可我卻很容易，被不重要的人影響到。”

大概是太過感同身受，羽輕瓷一時沒忍住說了句：“我當時也是這樣想的。”

“嗯？”

“呃，我是說，我的那個朋友，在上了初中之後，和你有著同樣的想法。後來，她就開始慢慢地好好聽課，屏蔽外界的聲音來學習，不過，可能是因為心理創傷，她一直都太敢問老師題目。只能自己一邊查資料書，一邊慢慢悟。”

女孩兒現在正值初中，她知道有些題目難免會卡殼。

就算不去問老師，至少也要去問一問同學，才能捋順解題思路。

如果誰都不問，只靠自己的話，對天才來說很容易，但是對平庸的學生來講，是有些困難的。

“好心疼啊。你的朋友，應該過得很辛苦吧。”

羽輕瓷回想著自己讀書時候的那段時光。

“有一點點。不過，強行融入不適合自己的環境的話，大概會更難受。以她當時的情況，受不了任何拒絕。所以，還是自己想比較安全。”

“那她，孤獨嗎？”

“起初的話，會覺得孤獨。平時課程緊張的時候體現不出來，一到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候，孤獨感就很明顯了。別的同學會三五成群，手牽手一起逛操場。她不敢去牽別人的手，也沒有人主動來牽她的。只能躲在角落裏戴著耳機背單詞。”

令羽輕瓷沒有想到的是，女孩兒驚呼道：“哇，這樣的生活，好酷啊！我很在乎朋友，為了能有人和我一起玩，經常幫大家帶飯。有時候，還會被嘲笑吃得多。每次都難過得想要斷交，但媽媽說，讓我適應。”

羽輕瓷輕撫著女孩兒的肩膀說道：“不要適應了，自己過得舒服就好。想吃什麽就吃什麽，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漂亮的衣服也要穿，多嘗試幾種不同的風格。對自己好一點。”

“你的朋友，就是這樣做的嗎？”

其實她當時僅僅是在學習上還可以，其他的方面仍舊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幾乎從沒支棱起來過。

但為了達成鼓勵的效果，她只好心虛地扯謊道：“嗯。在這個世界上，她最愛的人，就是自己。事事以自己為先，從來不輕易退讓。因為，她知道自己很好，配得上這世間所有美好的東西。”

女孩兒輕輕地嘆了口氣。

“能有這樣脫胎換骨的轉變，她一定經歷了很多難以想象的事。但我，好像沒有你的朋友那樣堅強。我的性格，一點也不陽光。”

她聽完有些擔心。

擔心自己把故事編得太完美了，讓眼前的女孩兒望而卻步。

從而變得更加的不自信。

羽輕瓷默了幾秒鐘後，連忙打補丁道：“沒關系的，我那個朋友，性格其實是偏陰郁的。但我幾乎是一點一點地，看著她成長起來的。你慢慢學會愛自己，未來會比她還要厲害的。”

“可是，就算我學會愛自己，好像依舊厲害不起來。因為性格太怯懦了，對待什麽都很卑微……這樣的人生，好委屈啊。似乎很多人都覺得，太過軟弱的人，是不配活著的。”

如果不是因為知道，有關於女孩兒的真實情況。

她真的感覺對方是在報自己的身份證號了。

可能是之前積壓了太久的情緒。

羽輕瓷在說話的時候，聲音變得有些哽咽。

“怯、怯懦的人，到底有什麽錯啊？因為，怯懦、卑微，就，就不能活在這個世界上了嗎？我們從來，不會去傷害別人，就算是性格軟弱，傷害的也只是自己啊。”

“又沒有對社會造成危害，也不做損人不利己的事情。努力地活著就已經用盡全力了，在深夜還要反覆地自我療愈，不惜洗腦來安慰自己，別人是沒有惡意的，不用太過在意。”

“那些性情乖張，出言不遜的人，明明，明明是吃了卑怯之人的紅利，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說著世界上最難聽的話，戳著別人最軟弱的地方，最後還要反過來指責別人，活得真是不像個人，你倒是堅強起來啊。”

“他們，他們怎麽可能不知道，要是很輕易地就能堅強起來，不在意過往的傷害，那所有的悲劇就都不會發生了。恰恰因為知道弱勢者無力反抗，更沒有足夠的勇氣爭辯，所以才會趁機說一句活該，以彰顯自己的不同與強大。”

“可是，強大什麽時候，是要靠拉踩弱者來襯托的？真正的強大難道不是，即便自身沒有經歷過他人的苦難，也能體諒那些最細微難言的情感嗎？”

“為什麽現在變成，為了彰顯自身的優越，漠視掉他人過往只看眼前行為，只要痛罵幾句解氣的話，然後高高在上的說，‘反正我這種得天獨厚的人，是不會去理解這種軟弱之人的。畢竟，這種人在森林法則裏，是早該滅絕的啊。’”

羽輕瓷從未和別人說過，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她本以為自己會帶著這些話，墜入深海沈澱在泥沙之中的。

沒有想到，在情緒崩潰的時候，一股腦地全說了出來。

心理素質不太好的人，其實是不太適合安慰人的。

因為可能會比對方哭得還要厲害。

就像羽輕瓷現在這樣。

女孩兒輕拍著她的肩膀說道：“姐姐，不要哭了。你說得對，怯懦的人，應該要活下去的。不然，這些正確的想法，就會被冷漠的聲音所淹沒。”

她一邊覺得自己丟人，一邊哭得停不下來。

幸而這裏只有她們兩個人，不會遭受到嘲諷和奚落。

只有空曠的山野和呼嘯的海風聽得到她的哭聲。

最後她抱著女孩兒哭得累了，就小聲地和她商量道：“我們吃點東西吧。”

女孩兒這次沒有猶豫地說道：“好啊。”

店家給的保溫袋，保溫效果出奇地好，燒烤還是溫熱的。

這大概是她人生中，最後的溫暖了。

作者有話說：

小白：嗚嗚嗚，你永遠沒有錯。

小阿瓷：謝、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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