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想見我嗎？◎

在得到媽媽的應允後, 羽輕瓷又打電話過去，同那家舞蹈機構商定了時間。

不是接到電話的第二天。

而是準備在家裏蹉跎幾天再去。

她從來沒有很積極地做過什麽事情。

突然對一件事，表現出前所未有的期待和熱情, 很容易讓媽媽起疑。

所以, 她像往常一樣猶猶豫豫，磨磨蹭蹭。

有時候還有幾分欲言又止的姿態。

沈如霜看她的樣子, 以為她要退縮。

所以趕在她反悔之前，急忙將她趕了出去。

讓她去挑選自己喜歡的舞蹈機構。

有種趕鴨子上架的迫切感。

因為羽輕瓷已經定好了時間和地點，所以她並不是很著急。

她一會兒坐地鐵, 一會兒轉公交，漫無目的地在這座城市閑逛著。

暗中觀察著, 燦爛而溫暖的春天。

這些天出行的時候, 她往往會避開早晚高峰期。

所以, 車廂裏並不算擁擠。

她可以很安心地坐著，不需要起身給他人讓座位。

可能是因為太想念某個人的緣故，有很多次她都將身形相仿的乘客, 錯看成他。

不過等她仔細去看的時候，又發現其實是很不一樣的。

不只是臉的不同。

有些衣著整潔, 不過腳下的鞋子卻未經打理。

有些身姿挺拔, 坐下後卻喜歡不停地抖腿。

有些看似清爽, 眉目流轉之間卻有種風流的感覺, 講電話的聲音也有些膩。

他們的身上僅僅是有著, 和他相似的優點。

但那些明顯不同的地方，又時刻提醒著她——

沒有人像他。

許慕白從來都是從上到下, 從內到外把自己收拾得幹幹凈凈的。

像純白的梔子花。

坐姿也一如既往的穩重, 不會吊兒郎當地抖腿。

舉止很得體。

人也總是清爽的, 不會有那種邪裏邪氣的目光。

聲音也很幹凈。

他獨特到, 讓自己找不到可以觀賞的代餐。

唯一可循的蹤跡，只有她的記憶。

只是，記憶應該也會被歲月無情地消磨掉。

終有一天，她會再也記不起他。

仿若他從來沒有在她的人生中出現過一樣。

這對她來說，或許是好事。

她去舞蹈機構報道的那天，接待人員打完電話後，忽然有人過來和她講話。

對方輕撫著她的肩膀說道：“你是羽小姐吧？”

她點了點頭。

“羽小姐，您和宋然見過面嗎？”

宋然是許慕白為她選的舞蹈老師，她只聽過名字，還沒見過真人。

所以，就搖了搖頭。

對待陌生人，說話實在是有些困難。

她只能用很簡單的動作來回答。

但她沒想到，自己剛搖完頭，就被對方拉到了一邊。

“羽小姐，是這樣的，我是擔心您被騙，所以才告訴您的。宋然吧，性情古怪得很，舞蹈方面雖然有些造詣，不過她根本不懂教學。而且，她從來沒有得過任何獎項，甚至沒有站上臺演出過。”

在一個人面前，以擺事實的姿態，喋喋不休地控訴著另一個人。

雖然不能說是在詆毀，但總給她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知道為什麽要對她講這些。

可能是因為羽輕瓷，很少經歷這種場合。

所以在對方看來，眼前的這個女孩子，是不怎麽上路子的。

她都說到這個程度了，可她竟然還木在一邊，既不附和自己，也不提出換人來教。

“羽小姐，這話其實不應該由我來講，但我真的是為您好。宋然臉上有很大一塊青黑色的印記，看著可嚇人了。大家私下裏都管她叫黑天鵝，做她的學生挺難擡起頭來的。”

一聽到“嚇人”兩個字，羽輕瓷瞬間被對方嚇得摸了摸自己的口罩。

她的頸上圍了絲巾，應該遮得住那些恐怖的疤痕。

自己應該不會嚇到別人。

可能是發現了她這稍顯局促的動作，對方覺得她有所松動，於是急忙對她拋出了橄欖枝：“您看，要不要換一個老師來教？我有過很多大賽經驗的，也可以做到單獨教學。”

羽輕瓷剛想婉拒，就看到不遠處，站了一個臉上有青黑色印記的女孩子。

那塊印記有掌心大小。

女孩子的右眼，幾乎完全隱在了那塊突兀的印記裏。

她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就只是那樣平靜地看著她。

仿佛已經經歷了很多次這種事。

有著與她同等的麻木。

羽輕瓷小聲地拒絕了眼前的這個不知道名字的人。

她快步走到宋然面前，小聲地和她打招呼道：“您好，我是羽輕瓷。”

宋然很輕地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離開。

她小心地跟在她身後。

一路上，一句話都沒有講。

誰都沒有要主動跟對方講話的意思。

在被帶到了一個明亮又空曠的教室後，宋然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對她說道：“她說的沒錯，你不用照顧我的情緒，可以去換人來教。”

她的背挺得很直，站在那裏，有種倔強又孤傲的感覺。

宋然的確不只一次被人搶學員了。

數不清有多少次。

所以，即便是身後的人離開了，她也不會怪她。

每次她都是以背影，來逃避自己不被選擇的事實。

這樣她看不到身後的人何時離開，也看不到她們離開時的樣子。

所以每次都會在這裏站很久很久。

有那麽幾次，想過沖破落地窗，跳下去。

羽輕瓷小聲地說道：“我不換。”

宋然覺得好像有人在深淵裏拉了自己一把。

她轉過身，身形雖有些不穩，可語氣裏是掩不住的倔強：“不需要可憐我。”

好熟悉的話。

感覺自己以前好像也說過。

羽輕瓷不知道要怎樣才能打消她的誤解，她看了看身後，發現門沒關。

就轉過身去關門。

宋然誤以為她要去調換老師。

在她轉身的那一刻，終於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癱坐在了地上。

等羽輕瓷管好身後的門，轉過身和她對視的時候，宋然稍顯尷尬地站了起來。

啊。

原來她沒走啊。

嚇死她了。

宋然不想被羽輕瓷看出自己敏感又脆弱，她有些別扭地說道：“我剛剛只是，有些累，所以才坐下的。”

“嗯。”

羽輕瓷這樣敏感的人，是完全能體會到宋然的心思的。

所以，她不會拆穿她。

她在宋然面前摘下了口罩和絲巾。

宋然早前就被告知這次面對的學員，同以往有些特殊。

所以，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不過敏感的人，在某些地方上，是有些共通的。

宋然開始為此懷疑起了選她來教的理由。

可能不是因為她的專業技能有多好，而是因為她臉上的缺陷，讓她不敢對她嘲笑議論。

或者也可以說，是因為能夠共情，才來選她的。

或許是不想讓羽輕瓷因為選自己而後悔，她頗為直白地說道：“換成其他的老師，也不敢對你多加議論。你可能不知道，帶你的酬勞有多豐厚。這樣的薪酬，可以去挑選任何人來教。”

羽輕瓷低下頭，小聲道：“這個我是知道的，但我想要你來教。不是可憐你，也不是覺得同病相憐。”

“那是為什麽？”

“喜歡你。”

無論是異性還是同性，都沒有人對宋然講過這種話。

她跟原生家庭的關系不太好，所以很早就獨立出來了。

賺的錢也僅夠溫飽。

突然被人這樣表白，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她一臉不可置信地問道：“你喜歡我什麽？”

羽輕瓷仍舊微低著頭，用很篤定的語氣說道：“就是，喜歡你。”

“哦。”

回應完之後，宋然才反應過來，自己是不是太過冷漠了。

因為她的情感一向內斂，所以不太會籠絡人心。

她一直都是自我放棄的狀態。

幸好兩個人都不是很愛講話的人，所以上午的課程進行得還算順利。

中午羽輕瓷換衣服準備去吃飯的時候，宋然突然喊住她：“休息區有人在等你。”

羽輕瓷小的時候待的舞蹈機構，也有休息區。

有些早早來接孩子的家長，會在那裏等待。

當然也有一直待在那裏，陪孩子學舞蹈的家長。

她很羨慕那些有家長陪同的孩子。

在去往休息區的時候，她有想過會不會是許慕白。

畢竟，這裏是他選的。

如果她來了，他應該會知道的。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媽媽在那裏的可能性，比較大。

因為出門前，媽媽還特意問她，是在哪家舞蹈機構學習的。

也許是過來接她回家。

休息區很大，有不少的人。

不過並不是很喧囂。

理智告訴她，應該按照媽媽的身形來找人。

可她的目光，還是不可避免地落到了和許慕白身形相似的人身上。

雖然只是背影。

然而下一秒，就看到那個男人牽起了一個小女孩兒的手。

帶著她離開了。

因為機構的覆蓋面比較廣，各個年齡層的都有。

所以，有不少人是來休息區等著接女兒的。

看著大多都是大人牽著小孩子的手離開。

她瞬間意識到，好像只有小孩子才需要人接。

自己出現在這裏，似乎，有些不合時宜。

就在她準備放棄尋找，主動離開的時候，忽然手被人牽了起來。

很熟悉的觸感。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跟了你好久，你怎麽總是在看別人？”

之前在地鐵和公交上也是這樣。

她的目光往往落在別人那裏，從未落在他身上過。

羽輕瓷也不想表現得很開心，但她現在就是很開心。

連說話的聲音，都比往常要輕盈了許多。

“對不起，我沒有看到。”

雖然是在對他道歉，但許慕白聽起來像是“很開心，見到你。”

所以，他對她回道：“我也很開心。”

羽輕瓷感覺自己像是被他窺探到了心事一樣。

她很輕地“哦”了一聲。

為了掩飾自己的期待，她有些心虛地問道：“你，你怎麽在這裏？”

“因為，想見你。”

她一邊欣喜於是自己期待的回答，可是一邊又有一種很深的罪惡感。

感覺自己好像摘下了一朵純白的梔子花。

梔子花的味道很濃郁，她偷偷地揣在懷裏。

時刻擔心會被別人發現。

更矛盾的是，她很喜歡這朵梔子花。

可同時又覺得，自己好像不配擁有。

因為膽怯，她試圖從他手心裏，抽回自己的手。

他沒有給她逃脫的機會。

而是很直白地對她問:“你不想見我嗎？”

救命。

現在回答不想，應該會被丟下吧。

可是，她可以回答想嗎？

她謹慎地看了看四周，大家都在忙著接自己的孩子。

沒人註意到他們這裏。

作者有話說：

小白：我跟了你好久好久，可是你都在看別人。

小阿瓷：有沒有可能，我背後沒有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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