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九十四片白羽

關燈
◎對不起,我應該早一點,來到你的身邊◎

媽媽說的話, 她是從小聽到大的。

再加上許慕白在察覺到不對勁的時候,就已經將手捂在了她的耳朵上。

雖然還是能聽到聲音,可多少得到了些慰藉。

所以, 她並沒有很心痛。

不過, 她也確實無法反駁那些話。

只覺得躲在雞蛋殼裏,也沒什麽不好的。

溫暖舒適。

許太太雖然知道沈如霜這樣講的用意, 可這樣的話,她聽了都很難受。

更不用說小阿瓷了。

但因為立場不同,她擔心自己出聲勸解, 會火上澆油。

只好忍住了。

許慕白捂著阿瓷的耳朵,隱忍地對沈如霜斥道:“你是不是瘋了?”

“瘋的人是你, 現在你還要帶瘋她。你根本就沒有經歷過她的人生, 也不清楚她註定會面臨什麽。她除了面對現實, 忍耐下去,沒有任何辦法。”

他終於知道,他的小精靈為什麽會變成今天的樣子了。

從來不會索取, 動不動就道歉,遇到指責也總是往自己身上找原因。

除去外界的奚落之外, 少不了家人的背刺。

過去他總覺得不會有人理解他, 因為那些人看不到他眼中的世界。

而他也看不懂長方體之間的那些纏綿悱惻的情感。

所以偶爾會感到孤獨。

但現在他覺得, 她才是最孤立無援的那一個。

“為什麽要忍耐?你捫心自問, 在什麽樣的情況下, 需要用到忍耐兩個字。”

沈如霜一時語塞。

不是她不知道,而是, 不能說。

她總覺得他在對自己設語言陷阱。

目的是為了從她這裏, 奪走對輕瓷的控制權。

所以, 她必須很謹慎很小心, 一旦說錯話,就會萬劫不覆。

許慕白見沈如霜不講話,就看向自己的爸媽:“你們也不知道嗎?”

許因行是個沒什麽顧忌的人,他原本是想要說話的。

可在許太太看了他一眼後,只好瞬間噤聲。

許慕白看到他們遮遮掩掩的,陰滲滲地笑了一下。

他揭露道:“其實,你們都知道的。只有在受了委屈,權衡利弊後發現不能去反抗的情況下,才需要忍耐。”

沈如霜害怕羽輕瓷接受這個事實,因為這並不符合她對她的說教。

她試圖模糊重點:“你也知道要權衡利弊,難道要她每次受到傷害之後,瘋了一樣地追著去打人嗎?人口基數擺在這裏,又不能指望人人素質能得到提升,就算去國外仍舊會遇到傻逼。除非你單給她造一個星球,那裏只有她一個人生活。”

“而且你信不信,就算你真的發起什麽善待特殊人群的號召,還會有一群何不食肉糜的人跳出來,說自己從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是不是她太敏感了,故意營造外貌焦慮,要所有人都來遷就她。”

如果沈如霜擁有一個正常孩子的話,是不用去考慮這些的。

可惜,她沒有。

她自認為沒有人會比她更愛羽輕瓷。

所有的途徑,她都已經經過了精密的推算。

只有保持忍耐,才能活下去。

裝作一個正常人,試圖混入其中,才是唯一的出路。

羽輕瓷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可能是覺得,媽媽說的也對。只是這讓她生出了一種很深的無力感。

就像,所有人都知道她被困住了,但是大家都覺得困住她是最好的方式。

哪怕他們很清楚該怎麽樣救她,只是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權衡利弊後,發現她並不值得。

所以,只能忍耐,接受。

沒有人會為她出來指責惡意,沒有人會單獨為她造一個星球。

那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需要做的,就是不去在意。

可能是察覺到了她情緒突然的低落。

他松開捂住她耳朵的手,認真地對她說道:“忍耐是這個世界上,霸淩者對受害者制造的騙局。他們的目的,是為了更多的人屈服、習慣,從而為自己爭取更放肆的生存空間。”

“很多習慣忍耐的人都覺得自己,可以等到不用忍耐的那一天,但大多數人都死在了漫長而屈辱的夜裏。阿瓷,你不用忍耐,更不用懼怕。誰傷害你,我一定幫你報覆回去。”

“雖然我沒辦法給你造一個專屬於你的星球,但我們今後可以住在很安靜的地方,不會有人打擾到我們。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會保護你。”

心裏那朵搖搖欲墜的枯萎幹花。

在一陣溫暖的風吹來的時候,逐漸脫離了本體,紛飛於天際。

越升越高。

不算是心花怒放。

更像是感覺到被愛時,安心地逝去。

哪怕這種愛,是一瞬的錯覺。

還有曾被她小心呵護的‘漿果餡餅’,無論再怎樣被她壓制著,也因為他的話瞬間迸濺出了果漿。

她好像,心動了。

除了許慕白,還從來沒有人對她講過,這樣滿是偏愛的話。

甚至,大家連騙都不願意騙她。

她知道他可能是為了報答,自己幫他隱瞞行蹤的事情。

所以,才會對她說這些。

可是,哪怕他根本做不到,僅僅是這樣說出來,她都已經萬分感激了。

沈如霜是了解羽輕瓷的。

她覺得她肯定會被他的話迷惑。

那樣一來,這些年對她的訓練,全都白費了。

只會讓她變得越來越在意,越來越敏感。

她想不出什麽好的方法,來破解女兒對怪物的信賴。

只能寄希望於冰冷的現實,可以震醒活在夢裏的她。

盡管這些話說出來有些傷人,但她不得不說。

“你真是墮落得無可救藥。寧肯聽信一個精神病的胡言亂語,也不願意踏入現實一步。照他這麽說,有一天他為你去殺人,你也絲毫不會覺得愧疚了。”

“人的心思是最難管控的。不許別人嘲笑傷害,除非有一個殺一個,達到一定的震懾,不然你總會遇上的。”

“他有病,所以哪怕用盡極端的方式,也要保護好你。但在我們這些正常人看來,你不配耗費那樣大的周章,更不配讓一個病人犧牲自己的人生,時刻留意著你的心情。”

對一個人思想的否定,並不需要長篇大論的說辭。

只要說出他有病,所有和他有同樣想法的都不是正常人,就可以了。

以此來掃射和警告。

同時也暗示著,除非是許慕白那種心理不健康的人,才會去盡力地給她創造舒適的環境。

正常人都會選擇適應環境。

沈如霜的話雖然沒有讓羽輕瓷完全放棄幻想,但也足以讓她產生離開許慕白的心思。

她並不是覺得他不正常,也從未把他那些癥狀當做病。

只是,自己的人生確實不應該,這樣拖累一個非親非故的人。

可能,就是不配吧。

她看向許慕白,想要說出讓他放開自己的話。

只是還沒來得及開口,眼淚就先一步地掉了下來。

他小心地擦拭著她的淚水,對她柔聲安慰道:“他們都瘋了,我們不要聽他們的。他們明明知道應該怎麽做,卻都在那邊裝傻不去做,讓你獨自面對這一切,在痛苦中掙紮。對不起,我應該早一點,來到你的身邊。”

其實他有想過更早一些出現。

可是,因為種種不可言說的因素,一直在牽制著他。

直到他想幫她了結這一生時,他才意識到自己不能失去她。

不是這個世界上不能沒有小精靈。

是許慕白不能沒有羽輕瓷。

她是他唯一想要擁抱的人。

她雖然有被他安慰到,可是哭得更厲害了。

可能是因為感動。

但許慕白誤以為,她仍舊被沈如霜的話給傷害著。

他有些哽咽和執拗地說道:“你就是,不可以被說。誰都,不可以說你。我就是,不準他們說。誰說,誰死。”

羽輕瓷現在整個人,完全就是暴哭的狀態。

她在很小的時候,就是這樣想的。在什麽都不懂的年紀,經歷了那樣多的事情,怎麽可能平和地接受傷害。

每一次她都想殺死那些人。

可是,所有人都說她的想法不對。

要她善良。

作為一個總是被中傷的人來說,只有變得麻木才能活下去。

她真的很需要一個人來告訴她,那些隨意嘲笑的人就是該死。

他們做得就是不對!

而她,不需要忍耐。

哪怕像一個瘋子一樣,追著去打那些人,受到指責的人也不該是她。

可是,偏偏沒有人,對她說這些話。

從來沒有。

他是唯一一個。

可大家都說他有病,說他想法極端。

也許,她也病了吧。

羽輕瓷很珍惜這個世界上,唯一理解自己的人。

她自然是舍不得毀掉他的人生的。

“謝謝你,許慕白。”

在說完之後,她主動地抱住了他。

像爛泥塗抹在月亮上。

她壓抑著自己愧疚的心理,延長了擁抱的時間。

一片柔軟的羽毛,飄然落在了他的心間。

他生怕她因為細微的風飄走,於是加重了手上的力氣。

他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沒有人可以將他們分開。

然而這遲鈍的感知力,到底也沒有幫過他一次。

他以為她的感謝,是對他的接受,以為她的擁抱,是對他的示好,以為她的主動,是對他的喜歡。

不成想,她所有的表現,初衷都是放棄。

因為沒有痛感,所以,他不知道那劑麻醉針是什麽時候射進來的。

也不知道紮在了什麽地方。

只是在意識逐漸模糊的時候,聽到她在他耳邊愧疚地說:“對不起,我沒辦法保護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聽起來總覺得是“對不起,我不要你了。”

他說不出話,手也不受控制地垂了下來。

只是很委屈地看著她,從自己懷裏抽身離開。

那片白羽終究還是從他心上飛走了。

他留不住她。

羽輕瓷清楚地知道,自己這樣做,意味著什麽。

如同一個溺海的人,放棄了呼救。

因為不想將他也給拉拽下海,所以拒絕了他向自己伸出的援手。

所有閃光不羈的靈魂,終會淹沒在忍耐的深海裏。

被千萬條叫做世俗眼光的魚,一哄而上啃噬殆盡。

留下麻木的白骨,被海底的沙掩埋。

那片海始終都是死一樣地沈寂。

靜默而篤定地看著,每一個垂死掙紮的人。

帶著玩味的笑惡魔低語:“這人啊就得認命,沒人救得了你。”

直到羽輕瓷自己從角落裏走出來,沈如霜才終於松了一口氣。

“不用收拾東西了,現在就跟我離開。”

她試探地說道:“我的貓……”

“貓就別帶了。你姐姐說你抱著貓睡覺,臟死了。”

作者有話說:

小橘子:小貓咪哪裏臟了!

小貍花:為什麽要欺負小貓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