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大姐那邊道完歉之後就沒那麽多回覆的了, 我估計過上兩三天就徹底沒人看了。”

“那這事就是過去了，咱一沒錢、二沒權，誰還天天盯著咱啊？”

韓父點了點頭，正要再和她商議之後韓奶奶手術的事, 門卻忽然被推開了。擡頭一看, 卻是韓浩。只見他頭發亂糟糟的, 衣服皺得都快成了團, 臉上還青了一塊。韓母嚇了一跳：“浩浩，你......”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韓浩徑直打斷了：“你們是不是找韓琪要錢了？”

韓母一驚，和韓父對視一眼, 正要開口，韓浩卻已經從他們的神情裏得到了確認, 頓時氣得臉都變了, 沖他們聲嘶力竭地吼道：“誰讓你們找她要錢了？我不是說了嗎？我不要她的錢！我不稀罕！”

“誰跟你說的？”韓母皺起了眉，敏感地意識到了情況不好。

韓浩卻不管這些。兀自紅著眼，他質問道：“你管是誰說的？我就問你是不是真的！”

見他狀態不對, 韓父呵斥道：“找不找她要錢是我們大人的事兒，你一個小孩插什麽嘴？還有, 你這是幹什麽去了，弄成這樣？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什麽你們的事?全校都知道了！”韓浩連聲音都變調了，“誰稀罕她的錢？你們為什麽找她要錢？”

本來就只有家裏人知道的，這下上新聞了, 大家都知道了他姐姐考上了清華, 他奶奶偏心兒子和孫子摳搜女兒, 他爸媽還想找他姐姐要錢。補習班裏好多都是他同班同學, 他們背地裏都議論他, 沖著他指指點點，他氣不過上去問，他們還理直氣壯地叉著腰笑話他：“你姐姐上清華，你上藍翔，以後還能給她開挖掘機！”、“你姐姐那麽厲害，你怎麽就這麽笨呢？”、“你爸媽就是不該生你！就該只生你姐姐！”

太陽穴突突直跳，韓母道：“我們沒找她要錢，誰和你說我們找她要錢了？”

“沒要錢？你們一天天就知道哄我！”韓浩氣得臉發青，大聲質問道，“那新聞是編出來的是吧？還是趕巧了，天底下還有一家跟咱家什麽都一模一樣，連家裏有多少人、每個人什麽事都能對上是吧？我們老師都在悄悄說！”

“誰哄你了？”情知騙不過他，韓母索性也和他明說了，“那你是沒細看嗎？那是你麗麗姐發的，不是我們發的。”

韓浩執拗道：“那我不管！你讓她收回去！”

“你這小孩也好玩，說出去的話還能收回來嗎？”韓父不耐煩道，“小孩別管大人的事，你好好學習就行了，管那麽多幹什麽？你的暑假作業寫完了嗎？下回期末再給我考個倒數回來，這個年你就別過了！”

“學習學習！你天天就知道學習！”韓浩又委屈又氣，“他們天天都說，我怎麽學習？”

“他們說他們的，你學你的，管他們幹什麽？他們就算是說破了嘴皮子，你身上還能少塊肉？”這幾天忙得焦頭爛額，見他揪著這事不放，韓父徹底煩了，“你也行了，以後你買車買房找對象，哪樣不要錢？你不說別的，給你買的手機要錢吧？你這杯子要錢吧？大人的事你少管，學好你的習，我們的事我們自己處理就行了。”

“我不找對象！我不要她的錢！”見他怎麽都說不通，韓浩氣急之下，抄起手邊的杯子就狠狠一摔，“我什麽都不要！你們想要就自己要，別什麽都往我身上推！”

眼看那杯子摔得四分五裂，韓父頓時大怒，揚手就要打他。韓母死死拉住他，正要再勸韓浩，韓浩卻頭也不回，摔門就往外跑。

滿腹委屈，韓浩一路跑到了樓下，躲在家屬樓後面的小樹林裏哭了一會，他才發現自己無處可去：家裏不想回，回去肯定還要和爸媽吵上一架；補習班的同學都笑話他，更不想去。想來想去，竟然沒有一個能呆的地方。拍拍身上的土，他垂頭喪氣地離開了家屬院，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閑逛。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聽到有人喊他，回頭一看，才發現是門衛：“那個小孩，你幹什麽的？”

楞了一楞，他擡頭一看，才發現是醫院，自己正站在拐彎的道上，把一輛想出去的白色轎車堵得嚴嚴實實。想起了病房裏的奶奶，他心裏忽然就冒出來了一個主意——從小到大就數奶奶最疼他了，奶奶也不會拿他和那什麽姐姐比。他要是和奶奶說，奶奶肯定向著他，把爸爸狠狠罵一頓，不讓他再找那什麽姐姐要錢了。

心裏打定了主意，他三步並作兩步，一路小跑進了住院部。

***

“……我爸媽就光說是大姑那邊發的，說什麽不關他們的事，可要是他們不天天一口一個你姐姐怎麽怎麽樣、你姐姐怎麽怎麽樣，他們也想不著發這個啊！”

“誰稀罕她的錢？反正我不稀罕，我自己會賺錢，以後我掙大錢給你花。”

看到獨自躺在病床上的韓奶奶，韓浩的眼淚一下子就決堤了，一邊抹著淚一邊說個不停，全未註意到韓奶奶已經變了臉色。

住院部裏住的多是些老頭、老太太，天天說的無非是兒子孫子，最喜歡議論這些家長裏短。她早就聽隔床老太太的閨女說，有個水木畢業的小丫頭就因為爸媽要生二胎，直接和家裏鬧崩了，現在在魔都一年賺上百萬，畢業才三年就買房子了，結果一分錢都不給家裏。眼看著爹娘一家子受窮。現在她奶奶住院，當娘的心疼兒子家過得不好，就讓兩個閨女和兒子平攤醫藥費，結果閨女不願意了，大閨女家的大丫頭在網上抱怨，結果就上新聞了，那些人還都罵這小丫頭的爸媽活該，說是他們重男輕女的報應。

昨天對床的兩個老太太議論這事兒，她還說到底閨女就是不行，一嫁出去就胳膊肘子往外拐了。那老太太也說閨女就是不能算自家人，還說這小丫頭的爹也是倒黴，大半輩子就一個閨女，現在能生二胎了，老婆生個小孩還能生進重癥監護室。當時一聽這話，她心裏就是一突，安慰自己這種事兒多了，他們這種小老百姓的事兒哪就上新聞了，結果竟然還真是他們?

拍了拍他的肩膀，韓奶奶勉強笑了笑：“行，浩浩最孝順，比你爸強多了，奶奶等著你以後賺錢給奶奶花。”

聽著她安慰，韓浩越說越委屈：“我爸爸就知道讓我學習、學習，可我就這樣了。學校裏那麽多人，還能個個都能考上水木了？就是他天天叨叨個沒完，才被人家發到了網上。現在好了，我同學都知道了，全都笑話我，他可滿意了吧？”

一聽他說“同學都知道了”，韓奶奶的臉色愈發難看。見病房裏沒有什麽人。她試探著問道：“那個新聞我這兩天也聽人說了，是跟咱家的有點像。可全國這種事多著呢，那個新聞也不一定就是她發的。就是有人嘴碎，背地裏胡說。咱不管他們，咱該怎麽著就怎麽著，隨他們說去。”

見她似乎是不信，韓浩急了，一下子就提高了聲調：“就是她！我爸媽都承認了！”

見韓奶奶楞了一下，他又是委屈又是著急，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說了出來：“一開始是有人說這事像我們家，後來不知道誰嚷嚷出來，大家就都知道了！我都回去問了，我媽一開始還不承認，我說人家都知道了，她才承認就是說他們，還說他們沒要過錢。我爸那麽死要面子的一個人也承認了，他自己都說是了，那還能不是嗎？”

“你爸媽真說就是說他們？”臉色難看之極，韓奶奶死死攥著韓浩的手，“那個在網上說話的真是你大姑家的麗麗？”

還沒意識到不對，韓浩哽咽著點了點頭：“我都說了我不要她的錢！誰讓他們找她了？奶奶，你讓我爸媽別找她了，讓他們把那個帖子刪了。”

又氣又急，韓奶奶的手止不住地發抖，只氣得當場就要給韓大姑打電話問個明白，只看了看孫子，好容易才忍住了。

再怎麽遲鈍也看出來不對了，韓浩疑惑道：“奶奶？”

意識到自己情緒過於激烈了，怕嚇著孫子，韓奶奶勉強放緩了語氣：“沒什麽，我就是怪氣得慌。你給我說說，你大姑家那姐姐到底都說啥了？”

一提這個，韓浩就來氣：“她啥沒說啊？從我媽媽進ICU開始，啥事都說了！我那姐姐怎麽為了二胎和你們吵架，怎麽和你們鬧翻出走，怎麽一分錢不給你們；你怎麽偏心我爸，什麽醫藥費讓她們平攤、骨折住院還只讓她們照顧；我那姐姐又考了什麽學校、買了什麽房子、賺了多少錢……連當時你在她們家各住了多久都說了，我還聽我爸媽得趕緊想辦法，要不再過幾天，說不定記者就找上來了。”

前面還罷了，聽到他說到姚麗埋怨自己偏心，韓奶奶氣得臉發青，勉強壓住脾氣，她道：“你爸媽還說什麽？你都給我說一遍。”

韓浩委屈道：“他們都哄我，什麽都不給我說。就那天我聽我媽媽說她給我大姑打了電話了，我大姑說她馬上就讓麗麗她老公給道個歉，我估計也是這個——要不還能是給誰道歉？肯定就是為了這個事兒。奶奶，你給他們說，讓他們別天天‘你姐’、‘你姐’了，之前我一說，他們就讓我好好學習、別管大人的事，那這回鬧大了行了吧？她才不給她們錢呢！我也不稀罕要她的錢。”

韓奶奶還沒來得及開口，忽然就看到門口好像露出來了個什麽東西。以為是自己眼花了，她正要揉揉眼再看，那東西卻一下子就不見了。韓浩也回了頭，馬上意識到了什麽，他三兩步就追了上去，喊道：“誰啊？別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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