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關燈
“哎, 這麽大的小孩都叛逆不聽話,咱得多哄著點,不能動不動就兇他。”看著焦頭爛額的韓父,警察語重心長地教育道:“我家的小孩也這麽大, 你說他一句, 他頂你三句, 我們還都得陪著小心, 你家小孩這樣已經不孬了。這可得虧是白天,要是晚上,那些走丟的、跳河的、出車禍的,什麽樣的都有。要是他跑出去出了個什麽事, 你連哭的地方都沒有。”

一句話也說不上來,縱使心中急怒交加, 韓父也只能連連點頭。

“喏, 小子。你看,你爸爸也知道錯了,跟他走吧。”見韓父認錯態度良好, 那警察拍了拍韓浩的肩膀,“你看他找了你一天, 臉上都急出汗來了。”

背對韓父面朝墻,韓浩冷冷道:“我不走。他才不會改!下回考試出分,他肯定又拿我那什麽姐姐和我比。”

聽他這話,警察又批評起韓父來:“你看, 這是你不對。不管怎麽著, 咱答應小孩的事都得做到, 不能說話不算數。小孩姐姐學習好那是他姐, 咱誰也不能保證自家小孩個個都能考上清華北大, 是不是?家裏有一個有出息的還不行嗎?”

“你也別給小孩太大壓力。現在的小孩都不容易。他這離家出走還是好的,我告訴你,現在那些跳樓的、割腕的……小小年紀就自殺的多的是。我們今年還出過一起孩子作弊被家長罵了一頓跳樓的呢!”

見韓浩這樣,韓父憋了一肚子火,當著警察的面又不好多說什麽,只得忍著怒氣保證絕不再犯。

見他這樣,警察才向韓浩笑道:“小子,這回滿意了吧?你爸也答應給你買手機了。跟他看你奶奶去,老人家都住院了。”

還是背對著韓父一動不動,韓浩一句話也不搭。那警察又好勸歹勸,他才站了起來,抹了抹臉上的眼淚,一言不發地跟在了韓父後面。

長松了一口氣,韓父勉強按捺下心頭的怒火,道:“走吧。”

韓浩依舊一聲不吭,一句話也不和韓父說。韓父心裏更是含著怒,也不說話。倒是那警察眼看韓父領著他出去,還不忘添了一句:“好好勸你家小孩啊,說給他買手機就得買。“

堆起來個笑,韓父勉強應承著。出了警局,看著韓浩,他忍不住就想發火。可想著警察的勸告和醫院裏的韓奶奶,到底壓下了心裏的火氣。把車鑰匙插進鎖孔裏,他沒好氣道:“走吧,去醫院。”

背對著他坐在車裏,韓浩別著臉看窗戶外邊,好似沒聽見。一天下來忙得焦頭爛額,又得去看韓奶奶的韓父窩了一肚子火,要不是有急事,早就把韓浩拎起來教訓一頓了,因此也當車裏沒這個人。父子兩人一路無言,還是韓大姑的鈴聲打破了僵硬的氣氛:“浩浩他爸,浩浩什麽樣了?”

“找著了,在警察局裏,我給接過來了。現在我正開著車去醫院,已經到大門口了。咱媽在哪層?”

聽他在開車,韓大姑也沒有廢話:“二樓213,最裏面的那個床。我和你二姐都在,不用著急。你開車小心點,我就先掛了。”

“行,行。那掛吧,我馬上就上去。”

把手機放回卡槽裏,韓父加大油門,打了個左轉向燈,拐進了醫院大門。

晚上六七點鐘,縣醫院裏人不多,地上停車場還有不少空車位。隨便找了個地方停了車,韓父熄了火,三步並做兩步進了住院部,噌噌噌上了二樓。韓浩悶頭跟著,也不和他搭話,亦步亦趨跟進了病房。

韓大姑早已在二樓樓梯口等著了。見兩人過來,連忙上前招呼:“浩浩過來了?”

悶悶應了一聲,韓浩喊了聲大姑,就不再說話了。韓父也應得有些勉強。見兩人這副神情,韓大姑也識趣也沒多問,一面簡要的說了一下韓奶奶的病情,一面領著兩人進了病房。

正值飯點,病房裏人也不多。韓二姑正和韓奶奶說著話,韓大姑家的姚麗和韓二姑家的李曉慧也在。見三人進來,也都站起來打了個招呼。

頗為意外,韓父應了一聲,問道:“慧慧和麗麗也都來了?”

韓大姑和韓二姑家的孩子都是她們各自的婆婆看大的,對韓奶奶沒什麽感情,平時也很少去看望。上回來還是韓奶奶骨折住院,這次怎麽都一塊來了?

把李曉慧往前推了推,韓二姑道:“她和麗麗當時正在外面吃飯,聽說了之後就一起過來了。”

見兩人這樣懂事,韓父忍不住瞪了韓浩一眼,喝道:“怎麽不叫姐姐?”

別過頭去,韓浩冷著臉,理也不理他。有些下不來臺,韓父臉上頓時不大好看。眼見他要訓韓浩,韓奶奶道:“行了,沒見浩浩心情不好嗎?”向韓浩招了招手,她慈愛地笑道:“浩浩過來,到奶奶這邊,別理你爸。”

韓浩不肯搭理韓父,但是對一向疼他的韓奶奶還是很親近的。依言坐在了韓奶奶床頭,韓浩板著臉向兩個表姐打了招呼。李曉慧和姚麗只當沒見方才的齟齬,都笑著點了點頭。

不多會,護士來查房。韓父去值班室問韓奶奶的具體情況,韓浩也被韓奶奶打發去買晚飯。見韓奶奶拿眼看韓大姑和韓二姑,顯然是有話要說,李曉慧識趣的拉著姚麗躲了出去。兩人在樓道裏轉了一圈,李曉慧指了指門口,姚麗會意,兩人默不作聲地走了回去,悄悄站到了門口。

見人都走了,韓奶奶示意韓大姑和韓二姑坐下:“我剛才聽醫生說,這個手術得花七八萬塊錢?”

品出這話裏的意思,韓大姑看看韓二姑,韓二姑看看韓二姑,姐妹對視了一下,才道:“媽,你放心,錢不是事兒,你身體最重要,我們三個商量著來就行了。”

人上了年紀就容易生病,韓奶奶之前也進過兩三回醫院,都是姐弟仨平攤。不過是一兩千塊錢的事,韓父又確實困難,她們也都沒說什麽。可這回一家起碼要攤兩萬塊錢,別說老公孩子,連她們自己心裏都有些犯嘀咕。而且去年韓奶奶右胳膊骨折,一下子花了兩萬多,又要人專門照顧。最後三家平攤,一家出了七八千塊錢。因為韓父騰不出手來,住院期間是她們姐妹輪流照顧的,韓父陪床的次數屈指可數。出院之後,也是她們各接回去照顧了一個半月。她們倆是又出錢又出力,而且還出力更多——可家裏給過她們什麽?韓父無論遇上什麽事,韓奶奶都想方設法的幫襯,出錢又出力。可輪到她們卻連出力都不出,她們坐月子、帶孩子都是靠的婆婆。老家的房子和韓奶奶的積蓄也是擺明了以後都給韓父,養老怎麽著也不能靠她們吧?

將兩個女兒的神色盡收眼底,雖然心裏約摸有數,但韓奶奶心裏還頗不是滋味。想著打好的腹稿,她勉強笑了笑:“這回和從前不一樣,得花不少。之前都是你們三個平分,這回就算了,還是讓浩浩他爸拿大頭吧。你們出點意思意思就行了。”

一聽這話,韓大姑和韓二姑都楞了一下,還是韓大姑先反應過來,飛快地看了韓二姑一眼,她道:“媽,這是什麽話?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浩浩他爸自己都過得緊巴巴的,哪拿出來那麽多?我們三個人平分就行了。”

雖然心裏是這麽想的,但當著韓奶奶的面兒,到底也不好意思說出來。而且依韓奶奶那偏心的勁兒,她也捏不準韓奶奶是真這麽打算的,還是就客氣客氣。與其讓韓奶奶插手,還是她們姐弟三個商量比較妥當。

更何況韓爺爺生前是國企的正式工人,四十七八歲就因為礦難去世了。礦上年年都發撫恤金。韓奶奶手裏少說也攢了七八萬。誰知道這錢是真讓韓父掏,還是左手倒右手,韓父前腳拿出來錢,韓奶奶後腳就把這錢還給他?羊毛出在羊身上,韓奶奶現在掏了錢,以後那就掏不出來了,到時候還不是讓她們平分?她們又不是只顧這回,現在是要說好以後養老怎麽分,沒有讓她們又出錢又出力的理兒。

韓二姑也反應過來,連忙道:“不用了,咱們是一家人,分那麽清楚幹什麽?要是浩浩他爸有錢就罷了,他又沒有錢,這一萬兩萬的事,我們還能不拿出來嗎?”

到底是自己親媽,韓奶奶是怎麽想的,她心裏約莫也有數。是真是假先不說,就算是真的,這錢最後也會回到韓父手裏,就是堵堵人家的嘴罷了,省得人家背後議論。而且韓奶奶的錢有數。她現在上了年紀,生病也免不了。現在花了,以後還不得各家掏錢?她這錢早晚得出,繞這麽個彎子也沒什麽好處到她,還是和韓父商量好以後養老怎麽分比較靠譜。

擺了擺手,韓奶奶全當沒瞧出來她們的心思:“你們是閨女,小錢就罷了,大錢哪有讓閨女出的?讓浩浩他爸爸拿就行。浩浩她媽的醫藥費她自己的工資就夠了,浩浩現在又不花什麽錢,浩浩他爸手裏怎麽也得攢了點。你們不用管了,這錢就讓他出吧!”

她都活了一把年紀了,哪還看不出女兒們的口不應心?上回她右胳膊骨折,兒子騰不出手來照顧,她在兩個女兒家各住了一個半月,兩人就有意見了。嘴上不說,心裏卻都疙疙瘩瘩的。這回要是再讓三個人平分,怕她們就要開始鬧了。還不如讓浩浩他爸多拿點,她私底下給他把這塊錢墊上就行了。

到底閨女是外人,一嫁出門去,心就向著婆家了。

韓大姑道:“沒必要。現在麗麗也工作成家了,我就一個涵涵,也沒什麽壓力。浩浩他爸以後還得給浩浩買房子,哪有那麽些錢?我們不多出點也就罷了,哪能再讓他多拿?”

韓二姑也道:“對啊,慧慧現在也工作了,我也沒什麽負擔,還能連這個錢都拿不出來嗎?浩浩他爸現在這樣,我們還能不幫一把嗎?”

……

聽著裏面虛情假意的你推我讓,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姚麗攤手,李曉慧也聳了聳肩。眼尖瞧見韓浩從走廊另一頭過來,姚麗故意揚聲道:“浩浩,你回來了?別動,我們給你提著。”

這話一出來,病房裏立馬就沒有動靜了。頓時覺得世界都安靜了,李曉慧也快步走上前去:“太沈了,你別提了,我們來吧!”

看到兩人一起在走廊裏迎自己,韓浩就有些懵,還不等他客氣兩句,兩個熱心的表姐就幾乎是把盒飯袋從他手裏搶了過來,一路提進了病房。

不知所措的跟了進來,韓浩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病房內三人的神色還有些不自然。李曉慧假裝沒看見,把盒飯拿了出來,整整齊齊的擺在了桌上,開始招呼人吃飯。韓浩也沒多想,拿起了盒飯就要開吃,還是韓奶奶攔了下來,要等著韓父回來一起吃。

借口去洗手間,姚麗和李曉慧結伴出了去。見左右沒人,姚麗長出了一口氣:“總算是推讓完了。”

這麽多年了,誰還不知道姥姥偏心舅舅?姥爺的撫恤金、單位月月發的遺屬補貼,還不是都是被姥姥補貼舅舅了?現在老了、生病了,醫藥費又要女兒平分。上回她摔骨折住院,前前後後花了兩萬多,錢是三家平攤不說,照顧還都是靠閨女,住院那兩個周都沒怎麽見舅舅來過。問就是舅母生病,舅舅困難,可問題是她們又不欠舅舅什麽,一次兩次也就罷了,憑什麽回回都讓她們多擔?

李曉慧搖了搖頭,也不吭聲了。她家只有她一個孩子,手頭稍微寬裕些,但是工薪階層能多有錢?再說,就算是有錢,也不是這麽個分法。正常來講,姥姥這種都是兒子全權負責養老,女兒定期去看看就成了。別說多負擔了,連讓女兒參與養老的都沒幾個。也就是媽媽和大姨都是老師,不計較這個。但也不能回回都這樣吧,這不是欺負人嗎?

要說心裏沒有意見是假的,只是媽媽固執,舅舅家又實在困難,她和爸爸也不好再爭什麽。剛開始她埋怨的時候,媽媽不僅不聽,還教訓她不珍惜親情,結果現在連媽媽自己都嘀咕了——要她說,舅舅純粹就是自作自受。但凡不生韓浩,日子也不至於過成這樣。

姚麗繼續道:“再說,韓琪又不是沒錢。姥姥都病成這樣了,也沒見她來看過。”

韓奶奶只幫韓父帶過孩子,韓琪也算是她看大的。結果現在韓奶奶一病二病的,韓琪連個電話都沒打過。

李曉慧道:“她早和家裏鬧掰了,別說現在,就算是以後舅母病了,恐怕也不來了。“

當初要二胎,韓奶奶是主推手,韓琪是反對派,祖孫鬧得老死不相往來。後來韓浩出生,韓父韓母偏心得好歹還有個限度,看著還挺像一碗水端平的,韓奶奶則連面子功夫都不好好做了,因為覺得韓琪讀研讀博要花錢,就一個勁的鼓動韓琪畢業就工作,好省錢給她孫子留著,直接導致韓琪和家裏徹底撕破臉。換了她是韓琪,也不會回來看這個老頑固。

說句實話,她還是頗佩服這個表妹的勇氣的。當年放開二胎之後,她媽也想追生。她當時就想要是個妹妹就罷了,爸媽就算是偏心,好歹也有個限度,幹不出來家產三七分、養老五五分的事來,但如果是個男孩,那她立馬就收拾東西走人,考個外地的大學再也不回來了。但像表妹這樣撕破臉皮大鬧,捫心自問,她是沒勇氣做到這一步的。

姚麗道:“她這樣自私的也少見。都多大的人了,還一點不懂事。舅舅家過成什麽樣了她還不知道嗎?就不說浩浩,難道舅舅舅母不是她爸媽嗎?”

她一開始雖然對弟弟妹妹不感興趣,但也沒反感到要鬧,偶爾還覺得有個兄弟姐妹也還挺好的。後來放開了二胎,媽媽又生了個妹妹。她一開始也吃醋,可後來慢慢就覺得妹妹軟軟小小的,可愛極了,平時還經常帶著妹妹出去玩。現在就算是結婚成家了,也沒覺得有什麽。那時才高中,韓琪怎麽就能想到爭家產去了?

李曉慧這回沒附和,只笑了笑:“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吧。”

頓了一頓,姚麗沒吭聲。

忘了她這表妹和韓琪一樣,也是個自私的性子。當初小姨要追二胎,她還攔過。好在小姨年紀大了,到底沒生下來,不然也有的鬧。

各懷心事,姐妹倆一時無言。伴隨著嘩嘩的水聲,兩人洗了手,就要回病房。卻才進了病房,就聽韓奶奶道:“這麽些天了,她也沒打電話問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