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韓琪”兩個字, 韓父的臉僵住了：“咱哪知道她？她那腦子都和正常人不一樣。”

斜乜了他一眼，韓奶奶嘆了口氣：“我看她那三四年是白看了。”

自從上回她骨折在兩個閨女家輪流住了一個半月，又一人平攤了七八千的醫藥費，兩個閨女心裏就有意見了, 合計著要讓浩浩家多負擔。可浩浩家哪來的錢？就算有她補貼著, 欠下的債也才還完了不到兩年。她現在動不動就生病, 別說給浩浩家幫忙, 能不添麻煩就不錯了；浩浩他媽長年吃藥，工資都給醫院了，也不能當個好人使喚。浩浩他爸當爹又當媽，天天都掙不上花的, 哪還有錢出醫藥費？

為了這個事，她天天愁得睡不著覺。思來想去, 也就韓琪還能幫襯點。現在大閨女、二閨女都說那小丫頭掙得可多了, 都能在魔都買房子了。就算只是個首付，那也得二三百萬啊！她都賺那麽多錢了，那家裏過成這樣, 給出個一二十萬給不算過分吧？就算是一分錢不給，那她以後定親、結婚, 收彩禮不還能收個十五六萬？就算再給她陪回去十萬，那不也還有五六萬塊錢？

聽出來韓奶奶意有所指，韓父臉色僵硬：“我們是不管了，就當沒這個閨女了。”

“也不是這話, 到底是親生的, 母女沒有隔夜仇。你看咱姨奶奶家鬧成那樣, 最後她偏癱了, 不也還是她那三個閨女伺候的？”韓二姑道, “咱娘看了她那麽多年，她不說過來看看，好歹也打個電話問問吧？別是咱都不和她說，她到現在都還不知道。”

“她要是和旁的小丫頭一樣，也鬧不成這樣。”不願多說，韓父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心臟搭橋手術也不是個小手術，娘，你也別想那麽多，好好休息是正經。”

頓了頓，韓大姑收回了都到舌尖的話：“也是，那小丫頭擰巴著呢。”

於是三人就都不說話了。

匆匆扒拉了幾口飯，韓父就借著韓母需要有人照顧的由頭帶著韓浩走了，韓大姑和韓二姑也心不在焉的。一頓飯吃的沒滋沒味。

眼看韓父走沒影了，韓奶奶才嘆道：“兒女都是債啊！”

韓大姑陪笑道：“也不怨浩浩他爸爸，那小丫頭太擰了。”

搖了搖頭，韓奶奶道：“浩浩他爸爸拉不下臉來，你們誰給她打個電話。這麽大個事，還能說都不說一聲嗎？我就不信，就因為浩浩，她還能真六親不認了。”

都說她偏心浩浩，可她怎麽就不疼韓琪了？好吃好喝的伺候著，看了她三四年，天天接送她上幼兒園。就因為有了弟弟，這小丫頭就六親不認了，十多年問也不問一句。

越想越覺得心寒，韓奶奶道：“咱又沒虐待她，又沒攔著不讓她上學。她爸媽這麽大年紀了，她也沒回來看過一回。養她一場是白養了嗎？”

想著韓琪那脾氣，韓二姑打了個哈哈，沒說什麽話。韓大姑卻是心裏一動，看了韓二姑一眼，又看韓奶奶，猶豫了半天，到底還是把話咽進了肚子裏。

韓父擺明了不想和韓琪聯系，韓奶奶又不可能自己打電話，不到迫不得已，這種得罪人的活還是不幹的好。

***

“琪琪姐，要一起吃火鍋嗎？”挎著包，周英興沖沖地向韓琪打了個招呼，“今年最後一頓啦！”

明天臘月二十九，大家都要回家了。

她說著，李然也從後面探出了頭來：“就咱們後面的那家！”

劈裏啪啦地敲著鍵盤，韓琪擡起頭來，笑了笑：“我有點活兒沒幹完，就不去了。等回來再一起吃吧！”

周英是她博士師妹，也是章東人，畢業後又和她進了一家公司，兩人相處得還不錯。去年李然從四大跳槽進來，她倆約了好幾回飯。因為周英就住在李然隔壁，本著讓李然盡快熟悉公司的想法，後來她就把周英也帶上了。兩人聊得格外相投，相互一問，還是老鄉，現在連回家都約著一起回去了。

“那你先忙吧。”看著她桌子上的一堆材料，周英理解的點了點頭。她正要轉身，忽然又想起個事來，“對了，明天要一起去車站嗎？”

“我明天不走。”頓了一頓，韓琪道，“有點事。”

“你今年也不回去？”周英眨了眨眼，震驚道：“是叔叔阿姨也要過來嗎？”

她們這個專業的年薪頗高，稅後一年怎麽也有80w。魔都的房價雖然高得離譜，但努力攢一攢，過上三四年還是能攢出來套小平方房子的首付的。韓琪前不久就剛買了套小平方的二手房，雖然現在還不能住，但也很不錯了——就比如可以理直氣壯地讓爸媽來魔都過年。

想到這裏，周英忍不住在心裏嘆了口氣。同樣在魔都工作，同樣是章東人，同樣在魔都沒房，李然的爸爸媽媽願意來魔都住酒店，她爸媽就非讓她回去過年。

嫉妒，深深的嫉妒使她面目全非。

“倒也沒有。”頓了一頓，韓琪道：“我這個年假出去玩兒。”

楞了一楞，周英下意識就想問她去哪玩，怎麽不回家，卻還沒說出口，就被旁邊的李然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把無意戳到韓琪痛處還不自知的周英拖到身後，李然道：“那我和英英就先走了。晚上車多，你註意安全。”

知道她是體貼，韓琪笑了笑：“好。”

***

被李然拉進了電梯間，周英還有點懵，傻乎乎道：“然然姐，怎麽了？”

左右看了看，見走廊裏有人，李然把食指放在了唇上：“噓——”

呆了呆，周英終於明白過來到其中可能有隱情。噤了聲，她乖巧的沒有追問。出了電梯，見旁邊沒人了，李然才道：“琪琪和她爸媽關系好像不太好，她大學的時候都不怎麽回家的。”

周英震驚道：“啊？為什麽啊？”

自從她高考考上了魔都的某985，連她出生時恨不得掐死她的爺爺都開始對她笑臉相迎了。雖然她拒絕接受，但好歹態度出來了。琪琪姐那麽優秀，她爸媽就算是裝也要裝得像一點吧？

李然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她自己也沒提過，但我們輔導員為這個找過她，好像是和她爸媽生二胎有關系。”

那還是大四的寒假，韓琪忽然問她怎麽聯系宿管阿姨。她當時還有些摸不著頭腦，等到下學期開學，才知道韓琪除夕就回來了。之後韓琪的爸媽聯系了輔導員，輔導員又不停地找韓琪做工作，她才從老師的只言片語裏，得知韓琪和爸媽為二胎的事鬧崩了。

周英頓時了然：“哦，她爸媽想追男孩？”

她爸媽都是市裏的公務員，所以家裏也只有她一個孩子。雖然放開二胎之後，她媽媽因為身體原因沒有再生，但身邊不少同學、朋友的爸媽都追了二胎，現在甚至還有追三胎的。她可太理解琪琪姐為什麽不樂意了。

聳了聳肩，李然道：“華國特色。”

從小到大那些天天念叨男孩的長輩就不說了，找工作的時候誰還沒感受到過性別歧視了？工作單位無一例外地默認照顧孩子是母親的責任，對女生橫挑鼻子豎挑眼。她一開始還憤憤不平，現在都快麻木了。

“我爸媽也重男輕女，得虧他們沒再生，不然我也得和他們鬧。”周英翻了個白眼，“年紀這麽大了還追二胎，不是逼著最大的孩子和他們鬧掰嗎？”

正常來講，在小康水平以上的家庭裏，兄弟姐妹的存在就是會影響孩子的個人利益。不管相互之間的感情有多深，這種利益裂痕都是存在的，所以才會在孩子各自成家之後出現各種各樣的矛盾。年紀相仿還好些，要是年紀差了將近二十歲，那真的就是完完全全的負資產。不說別的，影響找對象是肯定的。現在大家壓力都大，婚姻就是搭夥過日子，誰願意找個家裏有累贅的？

她老家對面的樓上有個姐姐，也是從小優秀到大，高考進了top5，大學談了個男友。本來男女雙方都是獨生，說好了兩家一起出錢在北京買房，結果二胎政策放開沒多久，那個姐姐的媽媽就不顧她的堅決反對，又懷了個男孩。知道她多了個弟弟，男朋友沒多久就提了分手。那個姐姐和家裏大鬧了一場，自此再也沒回去過。當時一群大媽大嬸說那姐姐狠心，獨她嗤之以鼻——就這樣的爸媽，換誰誰不跑？

那個姐姐的男朋友對她的感情確實沒多深，但她爸媽對女兒的感情也不見得深到哪裏去。男友該換，爸媽也沒什麽必要再保持關系了。

“總之琪琪和她爸媽鬧掰了，去年年假她也沒回去。她也不愛提她爸媽。”李然攤手，“當時為了逼她妥協，聽說她爸媽還斷了她的生活費。但她最後也沒搭理他們。”

“琪琪姐這麽剛？”周英震驚，“她長得嬌嬌小小的，我還以為她是個乖乖女呢！可她爸媽不給她學費和生活費，她碩博是怎麽讀的？靠助學貸嗎？”

琪琪姐是一路拿獎學金不假，可研究生剛入學的時候哪來的獎學金？還有大四那半個學期，她是怎麽過下來的？

李然道：她當時是保研，所以學費全免。博士怎麽過來的我不清楚，但她從大一開始就是他們專業的前三，拿了三回國獎，一回校長獎學金，雖然覆試花了一部分，但應該也還有剩的。”

當年畢業的時候，大家經常出去約飯，所以開銷普遍比較大。她還擔心過韓琪沒有錢會尷尬，哪成想韓琪回回都答應得特別痛快。在仔細觀察了一段時間後，她只想靜靜——韓琪居然是全宿舍最富裕的人，而生活費最高的她因為回回月光，竟然成了宿舍的最底層。

最窮的人擔心最富的人沒錢，這險惡的社會。

一拍腦門，周英笑道：“是我傻了。”

琪琪姐那種碩博都在承包獎學金的人，大學怎麽可能攢不出私房錢？連她自己讀博的時候都沒怎麽花過家裏的錢了。

“當時她情緒還挺糟糕的，所以我們回家的時候都不怎麽艾特她。”李然道，“雖然她現在看上去還不錯，但我覺得還是不提這些的好。到底是爸媽，我覺得她還是會難受一下子的。”

“怪我，剛才不該說這個的。”懊惱地拍了拍腦袋，周英道，“不過琪琪姐幹得漂亮，這種爸媽就得讓他們知道，齊人之福不是那麽好享的。”

又想追男孩傳宗接代，又想女兒當個隨叫隨到的貼心小棉襖——天底下哪有這麽好的事？當人是傻子嗎？

同樣聳了聳肩，李然道：“我猜她爸媽早就後悔了——後悔沒趁她年紀小給她洗腦，讓她覺得有個弟弟挺好。”

只給她甜言蜜語，卻向她索取完完整整的愛和錢。

PUA的經典套路，不只適用於渣男。

那麽多女孩會被渣男騙到，不就是因為相信愛和錢不是劃等號的嗎？至於為什麽她們會這麽想——她們的父母就是這麽對她們的啊！

她很幸運，擁有父母真正的愛。所以不管他們說得多麽天花亂墜，她始終堅信錢在哪裏，愛在哪裏。所以她從來沒被渣男傷害過，只有她傷害渣男。

這年頭誰都不傻，豬都快成精了。那麽多父母能這麽哄女兒，不就是因為把女兒從小洗腦到大，又吃準了女兒心軟嗎？

那要是女兒既不被洗腦又不心軟呢？

只能說有因必有果。

這些年見多了隱形重男輕女的父母和自我催眠的女兒，她都快要PTSD了。

還好有韓琪，讓她相信還是有人能抗擊PUA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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