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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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視韓父韓母鐵青的臉色, 韓琪擦幹了淚,譏笑道:“是啊,你們當然有自由分配財產的權力,可我也有視情況承擔養老責任的權利啊!除了一個月給你們最基礎的贍養費, 其他的都是額外付出。”

“你們要是除了一個月三四百塊錢, 其他什麽都不需要, 那沒問題。我們現在就可以立個字據, 我馬上就拿著東西走人,從現在開始一分錢都不會花你們的,以後也不會回來和你們吵了。”

“就算是對簿公堂,法庭也會根據遺產分配情況酌情劃定兒女養老份額。你們不會真覺得可以財產給兒子, 養老靠女兒吧?”

“是,天底下有不少願意吃這個虧的冤大頭, 但我告訴你們, 我不是!他們能那麽做是因為他們的女兒心軟,不是理所當然!”

“以後我的錢只會自己拿著,絕對不可能替韓浩花給你們, 更不會給韓浩花一分錢!”

聽她這樣說,韓父早已怒不可遏:“那我們養你這麽大, 合著就全是白養了?胳膊時子往外拐的白眼狼,這就想著要補貼婆家了?”

“講理講不過就開始胡攪蠻纏?我的錢當然給我自己的孩子,怎麽就叫補貼婆家?”韓琪毫不示弱,“你的財產都給韓浩, 他向著你理所當然;我的胳膊肘子往你那兒拐, 你給我什麽?給我養老平分?”

眼看韓父的臉氣得發青, 她反而開始笑, 笑著笑著就流下淚來:“我一直都不明白, 你們為什麽就是不肯承認。要是我能傻乎乎的由著你們騙,或者願意自欺欺人也就罷了,可我明明不願意,你們卻還死不承認自己重男輕女有意思嗎?你們口口聲聲說要攤開說、攤開說,可卻還非要給自己扯上層遮羞布,那怎麽攤開說?你們就不能明明白白的說話嗎?”

眼淚落了下來,她帶上了哭腔,質問著韓父韓母。

在“家庭”這層溫情脈脈的面紗籠罩下,一切不合理的權利和義務分配都有了道理,一切不合邏輯的行為都有了解釋。切蛋糕的人和既得利益者永遠不會覺得不公,遭受不公的人一旦說破,反會失去一切,並招來所有人的指責。

為了維系那一戳就破的親情泡泡,她上輩子忍了二十年,這輩子一刻也不想忍了。

韓父、韓母臉色都很不好看。眼見韓父又拍桌子,韓母揉了揉眉心,聲音無力而憔悴:“琪琪,爸爸媽媽真的不是重男輕女。你要是非這麽想,我們也沒辦法。你說這些,到底是想怎麽樣?”

她不明白,不明白一向乖巧懂事的女兒怎麽忽然這麽軸;不明白為什麽大家都這麽做,女兒卻就是覺得不公平;不明白明明是再尋常不過的一件事,女兒卻把大家都吵得心力交癢也不肯罷休。

三年了,她也累了。

韓母說完,韓父也接上了話:“是啊,你到底想怎麽樣?這都三年多了,你鬧夠了嗎?”

他也實在是受夠了。對於這個女兒,他自認為已經仁至義盡了:生活費給得足足的,浩浩離她遠遠的,她卻還是沒什麽好臉色,一副他們虧待了她的模樣——他們到底虧她什麽了?

“我想怎麽樣,我想怎麽樣?”重覆了一遍,韓琪一邊笑,眼淚一邊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反問他們:“你們想怎麽樣?”

她早該知道的,早該知道的。在他們眼裏,她就是在無理取鬧。

見她這個模樣,韓母不自覺放軟了語氣:“琪琪,浩浩的事已經過去了,現在再說這個也沒什麽意義,這事就到此為止,好吧?至於你要讀研的事,我們不支持你也不單是為錢的事,而是讀了研真的不一定好找工作,咱們這邊前車之鑒還少嗎?當然,”她話鋒一轉,“如果你真的非要讀研不可,那爸爸媽媽也沒辦法,你去讀吧。學費和生活費我們出。但要是再讀博的話,你也看得出來,咱們家裏實在是沒餘力再供你了,你想讀得自己想辦法。”

韓父也點頭:“你真的非讀不可,我們也不攔著,錢我們出,就是你以後不能再這麽鬧了。”

反正琪琪是聽不進勸了,要是同意她讀研能讓她別再這麽鬧,那也由她吧,就當花兩三萬塊錢買個清凈了。

韓母繼續道:“琪琪,你別嫌媽媽說話不好聽。你不能太計較了。要不然以後工作了,你怎麽和同事相處?再說,家和萬事興,咱們都是一家人,你多點我少點的,哪就能分那麽清楚?”

“你看看咱們這邊,哪有給女孩買房子的?你說我們偏心,那你王姨就盈盈一個孩子,她想偏心也沒處偏吧?可你看,她也沒給盈盈買房子。這不是偏心,是女孩沒有買房子的必要。“”

“你現在才二十一歲,年紀正好。明年進咱們市一中當老師,工作又穩定又清閑。你把自己打粉得漂漂亮亮的,爸爸媽媽托人給你介紹個對象。你年紀小不懂,男方找對象不怎麽看家境,主要是看女方本人的工作和長相。再說,咱們是體制內家庭,家境也不差。你工作又好,學歷又好,長得也不差,咱肯定能找個好的,起碼得是個市裏的公務員。”

“你脾氣擰巴,找個年紀差不多的容易吵架,咱就找個比你大上三五歲的,會疼人,又能哄著你。彩禮我們不要,全都給你拿著,爸媽再給你買輛十來萬的車。以後再生兩個孩子,婆婆給你帶著,我們有空也能去看看。到了周六周天,你還能帶著你對象回家吃飯。萬一要是有什麽事,咱們相互也有個照應。這不比你大老遠跑去帝都上學強多了嗎?”

一擡頭,韓琪就迎上韓母期盼的目光,韓父更是一臉認同。渾身上下充斥著深深的無力感,她頭一次覺得自己的努力是如此可笑和荒謬。努力動了動唇,她盡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那然後呢?韓浩今年才四歲,等他十二歲上初中,你們都五十七了。我爸得去輔導班掙錢,你身體又不好,誰管他?”

前世的韓浩上學期間成績差勁,常年在班裏墊底。雖然脾氣還算老實,但他那時還沒有分流到中專,受盡社會的毒打,還是個實打實的叛逆少年:逃學、早戀......男生叛逆期的所有癥狀一應俱全,半夜翻墻打游戲被班主任抓了個正著,他還和趕過來領人的韓父頂嘴。有心無力的韓父韓母想找她幫忙,她想都沒想就拒絕了。韓父為此耿耿於懷,還和她吵了一架。

不出所料,韓母頓了一頓。但不過數秒,她就放緩了聲音道:“那不還有你嗎?”,

幾乎控制不住臉上的表情,韓琪深吸了一口氣,冷冷道:“我說過我不會管他。”

“行,不用你管,我們自己管總行了吧?”見她這副模樣,韓父臉色不太好看,“你就當沒有浩浩,浩浩也不圖你照顧。”

韓母道:“當然是你和浩浩輪流了。姐弟相互幫襯著,你們都輕松。要是就你一個人,我們倆都生病了,你還照顧不過來呢!”

“就我媽這身體狀況,恐怕六十來歲就小病不斷了,那時候韓浩才上高中。等到你們七十來歲,他也才剛大學畢業,連自己都還照顧不好,怎麽照顧你們?”韓琪幾乎氣笑了,“你們不會覺得他一畢業就能自立吧?”

上輩子,韓浩中專畢業之後就一直沒找到工作,一會去學電工,一會去考長途貨車的駕駛證,一會去做銷售,一會又去賣保險。七八年下來一分錢都沒賺到不說,還賠進去將近二十萬——當學徒的時候打白工還要交學費;’考駕駛證考了好幾年都沒考出來,搭進去了四五萬;賣保險的時候不僅沒賣出去東西,還反被坑了五萬塊錢......最後實在沒辦法的韓父托關系,把二十九歲的韓浩塞進了學校後勤科室,當了個看圖書館的臨時工。

聽她這話,韓父怒了:“當然是誰有空誰就多照顧,一家人計較那麽清楚幹什麽?再說,你比浩浩大那麽多,他以後也肯定沒你有出息,讓讓他又怎麽了?”

雖然他不太願意承認,但浩浩反應確實比同齡人要慢,大腦發育也要遲緩。要是中考政策不改也就罷了,大不了多花點錢,以後把浩浩送去民辦大學,拿到本科學歷就什麽都好說了。可現在中考要分流,浩浩以後大概率也就上個中專,這怎麽找工作?浩浩也不是聰明孩子,估計也賺不著什麽錢,以後能養活自己就不錯了。

他們有退休金,不用浩浩養,但妻子三天兩頭就進醫院,想補貼浩浩怕是難了,最多也就是他出出力,給浩浩帶帶孩子。既然出不了錢,那浩浩老婆肯定不樂意管他們,兒媳婦指望不上,浩浩又得上班賺錢,他們不靠琪琪靠誰?何況就算是兒子靠譜,他們這些同事老了之後也都是女兒照顧得多。

“那要是我不願意呢?”擦幹了眼淚,韓琪咬牙質問道,“要是我不願意呢?”

心頭噌的一下騰起火來,雙手止不住的顫抖,韓父氣怒交加,又悲又忿,指著韓琪道:“你什麽意思?”

要是韓琪平時這麽說,他還可以安慰自己,孩子還小,這是氣話。可現在還這麽說,她到底是想怎麽樣?

頭一回見韓父露出這樣的神色,韓琪的心被紮得生疼。差點就要松口,她緊緊地攥住了雙拳,幾乎把掌心掐出血來,固執道:“我不會多承擔不屬於我的責任。”

“你要是以後讓我和韓浩平分養老,那就得對我們平等對待,起碼是基本平等。如果他過得不好,你們補貼補貼他沒問題,但是像給他買房卻不給我買這種數額差出來幾十萬的事絕對不行。

“當然,你們也可以堅持這樣。但就像我剛才說的,你們以後別指望我。”

“琪......”韓母剛要開口,就被韓琪固執地打斷了:“別再跟我說‘女兒不用買房子’、‘沒有給閨女買房子的’之類的話了,她們心軟,我不心軟。”

“你們明白跟我說,是把多給韓浩的錢補給我,以後養老平分,我適當多擔一點;還是你們靠他養老,我只負責定期拎著水果回來看看。”

“你們想好,我不接受分財產的時候遵循傳統,養老的時候又講究新時代男女平等。”

“我就計較,我就小氣,我就缺這些錢!”.

倔強的看著臉色僵住的韓父和韓母,韓琪絲毫不肯讓步。

又悲又怒,韓父氣得渾身打顫。狠狠地拍著桌子,他指著門咆哮道:“滾!韓琪,你給我滾!我和你媽沒你這閨女!你給我滾!”

韓母的臉色也冷了下來。攔住韓父,她道:“韓琪,你不能…...”

“就說你們打算怎麽辦。”截住她的話頭,韓琪的眼淚大滴大滴地往下掉,語氣卻強硬起來,“不同意就說,說完了我馬上就滾!”

硬生生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韓母的語氣也冷了:“我們不可能滿足你的無理要求。”

“無理要求?”靠著椅背,韓琪不斷地重覆著這四個字,似哭又似笑。眼淚順著兩腮無聲地滑下,流進她的嘴裏。舌頭卻跟麻了似的,什麽味道都嘗不出,只是憑感覺,她覺得它應該是鹹的,帶著苦澀的鹹。

情緒瀕臨崩潰,她渾身打顫,近乎歇斯底裏:“你們倒是早說啊!你倒是早說啊!”

終於聽到他們親口確認這個答案,高興嗎?輕松嗎?兩世的執念能放下了嗎?

像是有千千萬萬顆炸彈在腦子裏爆炸,韓琪聲嘶力竭地哭喊起來。淚水模糊了視線,她已漸漸看不清韓父青筋暴起的額頭,也看不清韓母沈下來的臉色。

許是他們的動靜太大,主臥裏傳來韓浩哇哇大哭的聲音。韓父仍在不停地大吼,韓母卻遲疑了起來。看著滿心牽掛的韓母,韓琪吃吃地笑了起來。伴隨著韓父怒不可遏的一個“滾”字,她擦幹了臉上的淚水,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砰”一聲摔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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