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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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三十七分, 夜深風大,街道空蕩蕩的,僅有的幾個行人也步履匆匆,白天十分繁華的中心公園也漸漸沒了人氣, 只有幾個不肯離去的孩童還在爸媽的陪伴下玩耍。

夜幕籠罩了大地, 大紅的喜色貼滿窗欞, 過年的喜氣浸滿了這座小縣城。

呆呆地坐在公園的長椅上, 韓琪抱住了自己。

凜冽的寒風從臉上吹過,形形色色的人從眼前走過,眼淚模糊了她的視線,臉上的淚痕縱橫交錯, 她卻仍一動不動,像是被凍住的冰雕。

她不動, 舒曜也沒有出聲。直至公園裏行人漸少, 燈火漸稀,舒耀才開了口:“阿琪,找個地方吧, 晚了就不安全了。”

雖然華國的治安不錯,但夜裏的瑯川市依舊充滿了危險。在二胎生育率最高的章東省, 瑯川市的男女性別比穩居全省前三,其中武西縣又名列前茅。計劃生育期間大量被流掉的女嬰無法為自己發聲,多出來的底層男性卻以龐大的數量引發了社會的廣泛關註。遠多於女性的適婚男性帶來的治安隱患不容忽視,比如此刻, 它就直接體現在了遠處游蕩的兩三個抽煙男性身上。

心中警惕起來, 舒曜連聲呼喚韓琪。

韓琪依舊呆呆的。舒曜連著喊了三遍, 她才如夢初醒。胡亂點了點頭, 她擡腳就要走。在舒耀的提醒下, 才想著拾起從口袋裏滑出來的錢包。聽著舒耀的指揮木然前行,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縣中心最繁華的商業街,像是一個提線木偶,渾渾噩噩由人擺布。

嘆了口氣,舒耀保持了沈默。

來自親人的傷害是最難治愈的。既然選擇了撕開傷口,那就只能獨自療傷。

北風蕭蕭,冬夜寂寂。

武西縣不大,兩人不多會便走到了商業街。韓琪依舊是呆呆地悶頭前行,舒曜則打量著沿街的商鋪,深深皺起了眉。

燈火稀疏,街上一片寂靜,各家商鋪如出一轍的門庭冷落。零星的小店早已大門緊閉,個別規模大些的也沒有營業的跡象。僅有的兩家酒店都放下了防盜簾,門口的春聯無精打彩地耷拉著,在烈烈寒風中搖搖欲墜。街邊的路燈灑下稀稀拉拉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長。

蹙著眉,舒曜也犯了難。雖然早就從韓琪口中得知武西縣發展緩慢,她也沒想到會這樣蕭條。那兩家酒店平時的客流量應該就不大,過年期間為了節省成本,索性就直接關了門。無奈之下,她只得讓韓琪繼續往前走。

燈火越來越黯淡,開著門的商鋪也越來越少,不知走了多久,舒曜終於在拐角處發現了一家開著門的連鎖酒店。長松了一口氣,她叫住了韓琪:“阿琪,就這家吧。”

寒風終歸也沒有吹走糟糕的情緒,慣性似的又往前走了幾步,韓琪才回過神來。拾階而上,她正要推門,看著裝潢精細的大廳,才終於想起來什麽似的,又把手收了回來,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才推開了酒店的玻璃大門。

正值年節,酒店的大廳裏空無一人,暖氣熏得人昏昏欲睡,值班的前臺縮在座位上玩手機,絲毫沒註意到顧客的到來。直至一股寒風猛然灌進來,她才發現了進門的韓琪。連忙站了起來,她問道:“女士,您好。請問有什麽需要?”

從錢包中摸出了身份證和一百塊錢,韓琪悶不吭聲地指了指價目表最底端的標間。

九十九元一間,不含早餐。

看到那鮮艷的人民幣,前臺楞了楞,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把錢放進驗鈔機驗過之後,她把一塊錢的找零和房卡一起遞了過去:“您的房卡,祝您住宿愉快。”

她一面說著,一面忍不住悄悄打量著韓琪。

現在的年輕人少有在身上帶錢的了。眼前的女孩稚氣未脫,長相不錯,不過十八九歲的模樣,黑色大羽絨服裹得嚴嚴實實,眼睛又紅又腫,一看就知道剛哭過。不像是出去打工或者在外面上學的年輕女孩,倒像是和父母吵了架,離家出走的中學生。

雖然有些疑惑,但是生意上門,再沒有往外推的道理,況且對方身份證上的年齡是二十二歲,已經成年,也沒有窮根究底的必要。她沒有多問,按流程給韓琪辦了入住手續。

接過前臺遞來的房卡,韓琪按她指的方向,頭也不回進了電梯間。恰好保潔大嬸推車從電梯裏出來,看她進去,稀奇道:“今天還有人來?”

今天是臘月二十八,酒店都空了快兩個星期了。他們這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小縣城,也不是啥旅游城市。別說過年了,平時都沒什麽客流量。這大過年的,不回家歇著,誰來住酒店啊?

把手機放回了支架上,前臺隨口道:“是個十八九歲的小姑娘,要麽是和爸媽吵了,要麽就是和男友鬧分手。我看她眼腫得不成樣,哭了得一會了。”

又看了一眼韓琪的背影,保潔大嬸肯定的說道:“走路像個學生,長得也像。就算是有男朋友,這大過年的,不回自己家又去哪裏?肯定是和爸媽吵架了。”

都是當媽的,她還能不知道?她那小閨女今年上大二,和這個丫頭差不多大,回回和她吵完架就是這個樣。

“那可能就是吵了。”前臺道,“不過這大過年的,什麽事能吵成這樣?明天晚上咱們都關門了。”

“那誰知道?”保潔大嬸搖了搖頭,“我瞅著她穿得不孬,還有錢來咱這兒住,估計是自己脾氣大,一生氣就出來了。”

這個年紀的小孩脾氣都大,家裏有錢又是個小丫頭,爸媽平時肯定也慣著點。

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前臺搖了搖頭就不說話了。低頭解鎖了手機,她繼續追剛上的新劇。保潔大嬸也沒說什麽,推著一車換下來的床單和被罩進了洗衣房。

這就除夕了。在外面打工的大兒子一家明天回來,她得趕緊幹完活好回家包餃子,預備著給小孫子吃。

***

裹著厚厚的被子,韓琪縮在大床的一角,沒有開燈。她的臉上淚痕縱橫交錯,卻再也沒有新的眼淚流下來,仿佛眼淚已經流幹了。夜色深沈,路口的紅綠燈閃爍,黢黑的天際沒有一顆星子,天空灰撲撲的,像是蒙了一層塵,看不真切。

聽見父母親口承認他們的偏心實在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哪怕自己心中早就明白也是一樣。

這曾是她的親身經歷。

心裏發酸,舒曜忍不住就想去抱韓琪,透明的虛影卻從她的軀幹中穿過,徒然留下一片虛無。

空氣中彌漫著悲傷的氣息。

還是韓琪擦了擦眼角的淚,故作輕松道:“沒事,舒舒姐,沒事。你忘了我上輩子已經和她們撕破臉了?現在就是又被他們提醒了一遍,所以有點難受罷了。我不稀罕他們,真的。”

“不就是幾十萬塊錢嗎?我自己去掙,才不稀罕他們那點施舍。他們要都給韓浩就給唄,正好我把這些爛事給甩了,誰愛和他們拉扯。以後我想讀研讀研,想讀博讀博,也沒人跟個覆讀機似的絮叨,再不濟還能躲了催婚催生。”

“你是不知道,上輩子我才工作,他們就催我相親。那男的比我大八歲,沒車沒房,爸媽也都是農民,沒有養老保險。就因為他是縣委的公務員,他們就非讓我應承,只差替我去相親了。現在我自由了,以後也都自由自在的,每個月交個幾百塊錢就能贖身了。”

“要不是上輩子他們躺在病床上的時候,一個兩個都把責任往我身上推,說我有意見卻憋在心裏不說,要不然他們才不會怎麽怎麽樣,我今天才不會和他們爭呢。”

“舒舒姐,不怕你笑話,看到他們骨瘦如柴的躺在床上,老淚縱橫地拉著我的手,一句一喘地說話的時候,我是真的懷疑自己錯了。尤其是他們最後把家產四六成分,我一度覺得是不是我過激了。”

“我就是想試試,看看是不是真的是我的責任,他們是不是真的能改。可現在結果你也看到了。雖然不怎麽如意,可我這個心結也算是解開了。”

“吵上這麽一場,以後他們就再也賴不了我了。”

“我手裏還有錄音。以後他們要是再賴,我就播給他們聽,看他們還能說出什麽來。”

"......"

她掰著指頭,一條一條地數著這場大吵的好處,試圖安慰舒曜。可數著數著,眼淚卻不由自主地湧了上來。

她從此再也沒有家了。

一個遲到了三年半的事實以前所未有的、血淋淋的姿態擺在了她的眼前。對於這個事實,她心知肚明,卻難以無動於衷。

重來一次,她從未想過要與他們重歸於好,卻也從不曾預想過會以這樣決絕的方式結束親緣。

保持著傾聽的姿態,舒曜輕柔地拍著她的肩膀。

在舒曜無聲的安慰裏,韓琪把頭埋進手臂裏,忍不住再次哽咽起來。淚水從指尖的縫隙裏流過,順著臉上幹涸的淚痕滑到下頜,就像滂沱的雨水沖進幹涸的河道,情緒在一瞬間難以自抑。

哭了一會,她重新又擡起了頭來,很努力地扯了扯嘴角:“我其實就想要一個答案。舒舒姐,你看,哪怕鬧到上輩子那種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他們也不肯告訴我,只會拿各種理由來推諉,唯恐這話堵死了自己的後路。現在知道了這個答案,我已經很知足了。”

“這樣其實也挺好的,我再也不會有掣肘了。既然已經知道在他們眼裏,我只是個傳宗接代的副產品,那也就死了心了。我再也不會因為那一點點愛就試圖改變,說服他們了。”

“我上輩子的執念就是這個,所以才會和他們糾纏這麽久。現在難受是難受,但心裏那塊石頭落下來了,反而輕松了。”

抱住雙腿,韓琪喃喃道:“挺好的。他們既然不會改了,那我就走。免得我也委屈,他們也委屈。”

“我還有攢下來的獎學金,他們給的生活費也有剩的,夠我過一段時間了。保研免學費,我還能爭一爭獎學金,讀書應該沒問題。等到明天回學校,我就開始接單賺錢。”

努力擠出一個笑來,她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很開心,“舒舒姐,你想不到吧?現在我都有固定客戶了,他們都說我做得又快又好,還給我拉了不少新客戶。”

摸出了手機,韓琪咽回了湧出來的淚:“我現在就訂回去的票,順便發個朋友圈。免得他們又報警找我。大過年的,不給警察添麻煩了。”

“我明天就走,他們總不會追到魔都去。既然已經了結這些事,那我就能真正重新開始了。”

“我現在自由了。”

沒有多餘的話,只是輕柔的拍著她,舒曜溫柔道:“對,我們自由了。“

“我們去讀研、讀博,去帝都、去魔都,想去哪去哪。”

喉嚨裏擠出來一個模糊不清的“嗯”,韓琪低下了頭,打開了訂票APP。

臘月二十八,春運很擠。

離開魔都的票不好訂,回去的票卻不少。

看著大把大把的餘票,韓琪自嘲地笑了笑:“舒舒姐,我現在也是逆行者了。”

人們從都市湧向四面八方,她卻與他們背道而馳,孤獨的前往都市朝聖——一如她固執的不肯學會懂事,以致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笑了笑,舒曜沒有說話。韓琪自己也沒有糾結這個問題。買好了票,她打開微信,發了新的朋友圈。

坐標是酒店,配圖是一幅精心挑選的油畫:夜色消失在地平線上,東方泛出魚肚白,朝陽冉冉升起,孕育著無限的希望。

配文只有簡單的兩個字:新生。

作者有話說:

很抱歉又鴿大家了【笑哭】三次元又出了點事,加班加了快兩個周了,感謝還在等我的寶貝,比心~

1.關於韓琪為什麽會和爸媽各種拉扯,在這一章裏大家也看到解釋了。韓琪和前面的女主不一樣,畢竟當了爸媽十幾年的寶貝,爸媽的心裏順序又是兒子>女兒>自己,感情上撕扯起來就會很難。她是堅定的女孩,但不代表她不會心軟。尤其父母臨終的話沖擊力確實很大。現在攤牌無果,她才徹底解開自己的心結,走向真正的新生。所以我認為多寫一點是有必要的。現在阿琪已經脫離了前世的陰影,以後就會是新生活了,大家也放心。

2.關於為什麽花大量筆墨那些走不出縣城的名校大學生。一是交代韓琪故事的背景,她不是一個強行設定出來的人物,她在上輩子在前途上的悲劇不是個例,絕對不是胡編出來的;二是讓大家理解韓父為什麽是這個態度。韓父總體上是疼愛女兒的,本身又是一個知識分子,不寫大環境會讓這個人物顯得很割裂。大家會奇怪為什麽他會攔著女兒不讓她繼續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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