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琪, 咱們談談。”

像是暴風雨前的平靜，韓父心平氣和地說出了這句話。

把包放在桌子上，他轉頭又叫住韓奶奶：“娘，你也別走, 今天咱們就把這事說開。”

黑雲壓城, 山雨欲來, 氣氛瞬間壓抑起來。

韓奶奶本來憋了一肚子火, 可頭一次見兒子這樣嚴肅，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韓母張了張嘴，似乎有些不忍，但看看眨巴著眼的韓浩, 再看看一臉倔強的韓琪，心中有了決斷似的, 還是保持了沈默。舒曜張了張嘴, 欲言又止，到底沒有說話，而是悄悄打開了韓琪手機的錄音鍵。

終於來了。

仿佛頭頂上的千斤巨石終於砸了下來, 不是想象中的痛徹心扉，反而是塵埃落定的輕松。閉上了眼, 韓琪道：“好。”

這種扭曲的家庭狀態終於要結束了。

長痛不如短痛，不是她的終歸不是她的。父母的愛已經不屬於她。貪戀曾經有過的甜蜜，只會被糖裏的玻璃碴子紮得鮮血淋漓。親眼看到他們的態度，徹底死了心未嘗不是好事。

率先坐到了餐桌的上方, 韓父臉上是暴風雨前的平靜。找到自己常坐的位子, 韓琪的神色同樣冷清。好一會才找到了屬於她的位置, 韓母有些沈默——她已經很久沒出來吃過飯了。唯有韓奶奶遲疑了半晌, 到底是沒有參與進來。領著罕見乖巧的韓浩進了臥室, 她輕輕地關上了門。

一張餐桌，三個人，曾經是幸福的一家。

韓琪忽然覺得眼框有些熱。

如果能一輩子都這樣就好了。

她鼻子發酸，下意識往客廳的墻壁上看——那裏有他們一家的合照，還沒有韓浩的時候拍的。可待她目光觸及，眼睛卻像被針狠狠紮了一下似的，牽的五臟六腑都疼。

不知何時，那張全家福已被悄無聲息的撤下，換成了韓奶奶、韓父、韓母和韓浩——韓奶奶抱著三周歲的韓浩坐在椅子上，韓父和韓母站在後面，臉上的笑容格外幸福。

眼前的世界忽然便成了紅色，那燦爛的笑容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紮在她的心上。

怪她。

是她記性不好。

她忘了上輩子差不多這個時候，這幅合照也已經被換下去了，竟然以為這輩子它還會在。

韓浩三歲，那就是去年暑假。她不想和韓浩合照，所以每每韓父說要去拍全家福，她都是拒絕的，仿佛這樣家裏就還是三個人。

自欺欺人，掩耳盜鈴。

她把這兩個成語發揮到了極致，固執地認為他們還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在和韓父韓母鬧得最僵的時候，她一度覺得韓浩是多餘的，卻原來她才是多餘的。

原來她早已和他們不是一家人了。

他們早已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劃下了鴻溝，而她卻毫無知覺。

上輩子其實也是這個時候換的吧？只是那是她的心思都在專業課上，對家裏的變化一無所知。

死死地咬住了下唇，韓琪努力不讓眼淚落下來。

韓琪忍淚，韓母沈默，韓父抿唇，三個人各懷心事，誰都沒有開口。最後還是韓父打破了沈默：“剛才我都聽見了。韓琪，我們談談吧。”

看向韓琪，他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硬生生把淚水咽了回去，韓琪眼眶發紅：“談什麽？想說的我剛才都說了。”

“韓琪，你已經不小了，什麽事都有自己的主見，那我們也拿你當一個大人看。現在就說這個事。你覺得自己委屈，是吧？”看向韓琪，韓父道：“那今天咱們就開誠布公的聊一聊。”

點了點頭，韓琪算是默認了。

韓父道：“那好，咱們現在開始。你剛才的話，我和你媽媽都聽見了。今天我們就好好談一談——韓琪，你覺得你委屈，但我和你媽媽已經容忍你夠久了。”

猛地擡起頭來，韓琪紅著眼看著他，又看韓母。韓母卻避開了她的目光，保持了沈默。

無聲的默認。

難言的酸楚沖擊著五臟六腑，韓琪死死攥著拳頭，才不至於落下淚來。另一邊，韓父繼續道：“你吵著不想要弟弟。但我和你媽媽一直想再要一個孩子，不管是男是女。所以二胎政策一出臺，我們就開始備孕了。我們一直在開導你，沒有無視你的感受，或者直接呵斥你，是不是？“

“我反對有用嗎？你們根本不在乎我的意見。這和無視有什麽區別嗎？”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韓琪幾乎冷笑出來：”反正不管我怎麽反對，你們都會追二胎。你們的開導不過是感動了自己，我從來都沒接受過韓浩。你們只是自以為是地認為我會接受，現在也只是接受不了我拒絕的結果而已，“

“生不生的決定權本來就在我們，你同不同意從來都不是決定性因素。孩子沒有要求父母不生二胎的權利。”韓父道，“我們本來完全沒必要開導你，但卻還是告知了你，並在你不樂意的情況下盡力做你的工作，而不是說不許你插嘴，是不是？”

“所以這就是我高三一放寒假，就發現自己突然多出來了個弟弟的理由？哪怕你們之前明明答應得好好的，說不要二胎了？“韓琪幾乎笑出淚來，“這個理由很充分，你們占理，請繼續。”

她做了個“請”的手勢，臉上是掩不住的譏諷。

饒是再覺得她不懂事，說起這個，韓父臉上也有些訕訕的。咳了一聲，他道：“我們也是為你好。高三很重要，我們怕影響你心態。”

徑直笑起來，韓琪的淚再也止不住了：“原來你們也知道我那時候上高三啊？”

白天沒命的學習，夜裏不知哭了多少場，幾乎把眼睛哭出毛病來——她從來都沒有如此清醒的認識到，她再也沒有家了。

“琪琪，我們也沒想那個時候生浩浩。本來你上高二的時候，他就該來的。”聲音還帶著沙啞，韓母眼眶發紅，“你不要什麽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琪琪。我們這麽多人，不可能都圍著你轉。有了浩浩之後，爸爸媽媽對你的關註是少了，可也還是愛你的。你再這樣沒止境的胡鬧下去，誰都會心寒的。”

她是真的沒想過那個時候會懷上孩子。如果有可能，她也不想讓浩浩生在琪琪的高三寒假。可浩浩來得實在是太不巧了——她從國家放開二胎的2x15年就開始備孕，卻將近兩年都沒懷上，本來這麽久沒有動靜，丈夫都準備去做試管了。結果還沒聯系好醫院，浩浩就來了，而且鑒定出來是個男孩。他們總不能為琪琪上高三，就把好不容易盼來的孩子打掉吧？

韓父也連連點頭：“我們也沒想到浩浩會這個時候來，所以一開始是瞞著你的。哪想你知道有了浩浩就開始各種胡鬧，各種雞蛋裏挑骨頭，說我們偏心，對你不公平。可我們哪裏對不住你了？你說討厭二胎，浩浩不用你看、不用你管，你奶奶大老遠從老家過來伺候；你和我們賭氣，放著省內的985不去，非要報個離家千裏的211，我們拗不過你，最後也認了；你媽心疼你，說魔都東西貴，一個月還給你一千五塊錢——你看看咱這邊，誰給孩子這麽多生活費？你表姐上大學的時候，你大姑一個月才給她八百塊錢。不問旁人，你就問問你自己，我們哪裏虧待你了？”

韓琪只氣得想笑：“一，韓浩是你們兒子，不是我兒子，我本來就沒有照料他的義務；二，高考報志願關系我一輩子，而不是你們的一輩子，這個事情應該且只應該由我自己來做決定，我完全有拒絕你們不靠譜建議的權利；三、我大姑一個月是只給表姐八百塊錢，可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你拿五年前的物價和現在比？劉姨家的蘭蘭比我晚一年高考，她就在咱們市裏上大學，劉姨一個月也給她一千二。魔都市中心的物價怎麽說都比三線城市的郊區大學城高吧？”

“學校食堂能有多貴？小女孩吃的又不多，又不怎麽吃肉。”韓父道，“但不管怎麽說，我們給你的生活費確實不少，對吧？起碼在咱們這裏不少。”

點了點頭，韓琪道：“是。”

韓父韓母確實沒在生活費上虧待她，甚至因為她三鬧五鬧，他們秉著息事寧人的態度，還特地多給了。

韓父道：“所以在這三年多裏，我們沒對不住你。你寒暑假參加社會實踐，我們支持；你回來學習，我們也支持。從來沒拿家裏的事煩過你。”

韓琪也點了點頭：“是。”

“那就對了。”韓父的眼裏漸漸浮現怒氣，“可你是怎麽做的？你一年到頭也就在家呆三個周，每天也就是做個飯，洗個衣服，什麽重活、累活都沒讓你幹過。你明知道我們現在都忙著照顧浩浩，卻連他的奶瓶子倒了都不肯扶，眼看他尿了一身也不理會，你捫心自問，你在乎我們嗎？你媽媽吃什麽藥你知道嗎？你現在才回來兩天就開始大鬧，攪得家裏不得安寧，你對得起我們嗎？”

他越說聲音越大，說到最後，乃至忍不住開始拍桌子。

“我不在乎你們？我對不起你們？”韓琪也忍不住拔高了聲調，“去年暑假我去帝都面試，天天準備材料到晚上十一二點，你們知道嗎？我的績點排名你們問過嗎？每次我給你們打電話，你們張嘴就是‘浩浩哭了’、‘浩浩笑了’，讓他喊我姐姐——我壓根不想讓他出現在我的生活裏，你們難道不知道嗎？哦，就為了培養所謂的姐弟感情，你們就這麽惡心我？你們捫心自問，你們在乎過我的感受嗎？現在又開始說我鬧。我鬧，我為什麽鬧？你們為了給韓浩攢錢就讓我放棄讀研，難道我不該鬧嗎？你們重男輕女自己不知道嗎？”

不由皺了眉頭，韓母道：“韓琪，浩浩是你弟弟，不管你接不接受，它都已經是一個既定的事實了。我們這個家有四個人才是完整的，不能因為你不願意它就少一塊。你不要給我們這個家制造感情裂痕。”

“你們不顧我的堅決反對，一定要追生二胎的時候，這個裂痕就已經產生了。”

聽到‘我們這個家’五個字，韓琪眼眶止不住的發熱，被刻意封存的美好記憶如海浪一般，一浪接一浪地沖擊著她的心理防線。一遍又一遍告誡自己不能心軟，韓琪拼命克制住情緒，堅定道：“它是你們造成的，不是我。你們在生韓浩之前我就說過，我不會對他產生任何感情，現在我也確實是這麽做的。而且，我今天不是為你們生二胎才和你們吵，而是爭取本來我該有的權利。”

“你有什麽權利？財產是我們的，我們想怎麽分就怎麽分！”怒火中燒，韓父道：“韓琪，我告訴你，我們就是一分錢都不給你，那也是我們的權利！”

韓母也不讚同道：“琪琪，我們的責任只限定於撫養你長大，其他的是我們的額外付出，你不能覺得理所當然。”

“我覺得理所當然？”韓琪徑直笑了出來。揩去了臉上的淚水，她質問道：“到底是誰覺得理所當然啊？”

“養老責任和財產分配應該是掛鉤的，你們不覺得理所當然；孩子的回報和父母的付出應該是成正比的，你們不覺得理所當然；親兄弟明算賬，我不欠韓浩什麽，你們還是不覺得理所當然。”

“現在開始分配財產了，你們又開始覺得理所當然了。”

“這理所當然的可以啊！到底是誰理所當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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