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婆婆和女兒吵得不像樣, 早就聽到動靜的韓母沒法再裝聽不見，到底推門走了出來。

韓琪卻並沒有跟她回臥室，反而直直地看著她：“媽媽，我奶奶不想讓我讀研, 因為要花錢, 你呢？”

韓父的重男輕女不加掩飾, 韓母似乎要強上許多。前世, 韓母因身體原因，從沒有出席過任何一場對她的□□大會，所以她對韓母總還是懷著一絲期盼——哪怕明知糖裏面摻了玻璃渣子，也老想嘗一嘗。

她的媽媽, 或許，還是愛她的吧？

對上韓琪倔強的目光, 韓母不自覺移開了眼。心裏一陣陣抽痛, 她嘴唇動了一下，艱難道：“琪琪，別這樣說話。”

手心手背都是肉, 縱然更疼浩浩些，可她也不是不疼琪琪啊！琪琪這孩子, 怎麽就這麽較真呢！

眼睜睜看著她別開了臉，韓琪按住胸口，忽然就覺得有什麽東西碎了。狠狠地咬了咬下唇，她用了最大的力氣, 努力讓自己不哭出來：“所以你也是打算為了韓浩委屈我？“

“不是, ”見她這個模樣, 韓母下意識就要辯解, “琪琪, 不是這樣的。”

這話卻連她自己也難說服了。

他們不讚成琪琪讀研，除了讀了研也不好找工作外，錢也是個很重要的因素。雖然保研不用交學費，琪琪也說她有存的獎學金，家裏要是缺錢的話，一個月給她一千就行。可一千塊錢雖然不多，但他們發愁的事多啊!

浩浩去年九月份上了幼兒園，這才半年，家裏就有些吃不消了——單幼兒園一個月就要一千六，浩浩又動不動就生病。去上一兩回醫院，買點零食玩具，一個月三四千塊錢就進去了。她的工資都吃藥了，家裏相當於只有韓父一個人賺錢。他那□□千的工資又要養家，又要供應浩浩，還得再給琪琪一千五。這哪還攢得下錢？兩邊的老人都上了年紀，萬一哪天生了病，怎麽辦？浩浩以後要上大學，要買房子結婚，怎麽辦？而且家裏還欠著親戚錢啊！當然是能省就省了。一千塊錢雖然不多，可也是錢啊！

"不是這樣？那是什麽樣？”韓琪紅了眼圈，質問道，“為什麽韓浩能上一千六百塊錢的幼兒園，卻拿不出一千塊錢的生活費給我？”

不敢看韓琪的眼睛，韓母勉強道：“琪琪，現在家裏困難，你不是不知道，你也體諒體諒爸爸媽媽......”

咧著嘴，韓琪笑了，卻笑得比哭還難看。指著韓浩，她哭道:“家裏困難？那為什麽不讓他體諒體諒你們？為什麽還讓他上一千六的私立幼兒園？家裏沒錢不是因為我，為什麽要被犧牲的卻是我？

聽得心裏冒火，韓奶奶忍不住插了嘴：“你這小丫頭，怎麽就這麽不懂事呢！浩浩中午不睡覺，人家公立幼兒園攆，非讓家長中午接回去，咱家誰有空一天四趟的接送他？再說，浩浩比你小多少，你怎麽就不知道讓著他呢！人家姐姐都還給弟弟換尿不濕呢！”

“我又不欠他什麽，憑什麽得我讓他？要照你們這邏輯，他還欠我呢！要不是因為他，你們還會不讓我讀研？”氣得掉下淚來，韓琪道：“要是照這麽個邏輯，那他中午不睡覺，你們就該給他養成午睡的習慣，送什麽私立幼兒園？不花錢嗎？還說什麽給弟弟換尿不濕，那我同學考會計專碩，一年光學費就近兩萬，她爸媽還沒嫌花錢多呢！我舍友的爸媽也都是老師，她還出國了呢！這些你們怎麽不說了？”

韓奶奶怒道：“你怎麽光知道和人家比？人家家裏有錢，咱一樣嗎？你有弟弟，你媽又病成這樣，你看不著嗎？”

眼圈通紅，韓琪也提高了聲調：“我媽病成這樣是因為我，還是韓浩早產是因為我啊？家裏缺錢又不是因為我，憑什麽讓我犧牲？現在開始說不和人家比了，那剛才拿我和人家姐姐比的時候怎麽不說了？閨女考上水木還不讓去的，農村也沒幾個吧！”

韓母按著心口，道：“那不是上了也沒什麽用嗎？你看你冉冉姐、朵朵姐，不都回來當老師了嗎？要是讀研有用，爸媽還能不讓你去嗎？”

“怎麽就沒用了？沒用怎麽大家都考研，我們班統共四十個人，考研的就有二十多。我們那些研究生學長學姐，找到好工作的多了!“韓琪一面說，一面哭，“要是韓浩考上了水木，你們也不讓他去嗎？”

韓母眼眶也紅了：“你們都是小孩，不知道找工作有多難。爸媽難道還能害你嗎？小男孩也就罷了，趁著年輕多出去闖闖，你一個小女孩，受那個罪幹什麽？趕緊找個工作，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爸媽再給你介紹個好對象，早早結婚生個孩子多好！咱為什麽要花錢找罪受？”

抹去了臉上的眼淚，韓琪譏諷一笑：“找對象？誰願意找有個弟弟小她十六歲，爸媽還有大病的對象？你們能給我找個什麽樣的對象？”

韓母一噎。她還沒說什麽，韓奶奶早已怒不可遏：“狗還不嫌家貧呢，你還嫌棄你媽、你弟弟！”

韓琪聽得連連冷笑：“你哪句話聽出我嫌棄我媽？我是嫌棄韓浩。你們要是不嫌棄，那就以後給韓浩找個弟弟小她十六歲，家裏的錢一分不給她，養老還得姐弟平分的對象唄！”

聽得分外難受，韓母忍不住道：“怎麽就一分錢不給你了？你以後結婚，爸媽起碼給你陪送一輛車。”

“哦，給韓浩買房子，給我買車；讀研給韓浩花錢，不給我花錢。到頭來說你們男女平等，對兒子對女兒都是一樣的，養老得平分。”韓琪哭道，“天底下有這樣的男女平等嗎？有嗎？”

聽得堵心，韓奶奶怒道：“你這小丫頭什麽態度！”

“我就這個態度！”韓琪毫不畏懼，高聲道：“許你們這麽幹，不許我說？”

“我們怎麽就重男輕女了?疼你怎麽就和浩浩不一樣了？咱們這裏哪有給女兒買房子的啊！”見韓琪指責她，韓母也哭了，“兒子沒房子找不著對象，你要房子幹什麽？你以後找對象，還能找個沒房子的嗎？”

“那你們給他買了新房子了，這套老房子以後留給我嗎？”韓琪質問道，“這套老房子總和他找對象沒關系了吧？這樣一人一套，我也不說你們重男輕女。”

韓母頓時嗆住，半天說不出話來。哽咽了半晌，她才道：“那房子以後也是你和浩浩平分，不能都給你吧！”

“哦，老房子不能都給我，新房子可以都給他？”韓琪扭頭看她，眼淚就掉了下來，“你們管這叫疼我和疼他一樣？”

慌忙搖頭，韓母努力想解釋，話語卻蒼白而無力：“琪琪，不是這樣的。我們，我們......”

她期期艾艾，卻半天也“我們”不出來。

見她這番模樣，韓琪的心徹底涼了。勾了勾嘴角，她道：“你們就是錢都花在他身上，有事讓我和他平分是吧？”

“我鬧？我要是不鬧就什麽都沒有，他哪怕一聲不吭，家裏的東西也都是他的！”

“我上的公立幼兒園，小學和初中是義務教育，高中學雜費全免，從來沒上過補習班、興趣班，養我二十年都不如養他三年半花的錢多，等到老了需要照顧了，就開始男女平等了？”

“養個閨女可真劃算，怪不得生個兒子都要再配上一個閨女。要不然等到要花錢的時候，誰替兒子出錢？”全不理會她，韓琪抹了一把眼淚，兀自說道：“女兒好啊，不用買房子，壓力小。”

慌亂地搖頭，韓母近乎乞求的看著韓琪：“琪琪，不是的，不是的。以後家裏的東西會給你們平分的。我們是愛你的啊！我們是爸爸媽媽！”

怎麽會呢？他們怎麽會是重男輕女呢？他們是更疼浩浩，可不是不疼琪琪啊！

“是嗎？”韓琪譏諷一笑，“那老房子給我嗎？”

韓母再次說不出話來，只哭道：“誰不是把房子給兒子？爸媽把房子給浩浩不是不疼你啊！”

“哦，那要是我爸在外面有了小三，他把房子和錢都給小三，然後說他愛你，你信嗎？”韓琪也哭道，“你都不信，我憑什麽信啊！”

“憑什麽我就該受委屈，憑什麽我就該吃虧啊？”

“憑什麽我吃了虧還得高高興興的，不然就是自私啊！”

“憑什麽我受了委屈還不許我說，說了就是不懂事啊！”

韓琪的眼淚越流越多，最後幾乎成了嘶吼：“憑什麽啊？”

憑什麽，憑什麽？

憑什麽他們可以在分財產的時候坦坦蕩蕩的重男輕女，養老的時候理直氣壯的男女平等，還能反咬一口指責她自私？

她想不明白，一直想不明白。

聽她這些話，韓母臉色蒼白，劇烈地咳嗽起來，身子搖搖欲墜。韓琪卻仍倔強地看著她，一絲一毫也不肯退讓。

究竟支撐不住，韓母捂著臉哭了起來。韓琪的淚水亂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落，卻還是直勾勾的盯著她看。

臉色鐵青，韓奶奶氣得說不出話來。生物趨利避害的本能發揮了作用，韓浩也不再哭鬧，安安靜靜地龜縮在角落裏不出聲。客廳裏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了無生息的寂靜裏，還是韓奶奶打破了沈默。顫顫巍巍地指著韓琪，她紅了眼眶：你行，你什麽都行！我們也說不過你。我們走，我們都走，家裏就剩你一個，什麽都是你的，這樣行了吧？”一把拽起地上的韓浩，她擰開門把手，猛地推開了門。

門卻沒有打開。或者，沒有完全打開。

樓道昏暗的燈光裏，晚歸的韓父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