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舒姐, 我是不是要成功了？”緊緊盯著那水木的推免公示名單，韓琪目不轉睛，心裏充滿了強烈的不真實感，喃喃道：“我真的要被水木錄取了嗎？”

前世恍然如夢, 今生恰似黃粱。牢牢地盯著屏幕, 她不敢眨眼, 唯恐一錯開眼, 就發現是自己看錯了。

托著腮，舒曜笑道：“對啊。恭喜你，阿琪，你要去水木了。”

她沒有看錯韓琪。堅毅的心性, 過人的天賦再加上持之以恒的努力，韓琪沒有任何不成功的理由。她上輩子經歷的所有, 歸根結底都是走錯了方向。

對於這種性格堅定的女孩而言, 失去父母的愛並不會使她心灰意冷，可無論怎麽努力都游不到彼岸卻會。她需要做的是也只是為韓琪指明方向。現在方向已經選好，韓琪以後甚至都不需要她了。

“我要去水木了, 要去水木了。”韓琪始終，才從這個好消息中回過神來, 大滴大滴的淚從眼裏滑落。她重覆道，“舒舒姐，我要去水木了。”

雖然這三年以來，她的績點一直是專業前三, 但卻始終無法擺脫前世噩夢。上輩子那失敗的人生便如夢魘一般, 揮之不去, 讓她日日惶恐, 終夜難安, 唯恐一個不小心，便又踏上了前世的老路。

現在她終於安全了。

她不會再因為專業課心力交瘁，不會再因為學了法語難以就業，不會被韓父數落“讓你當老師你不當，現在想當都當不上”，不會再因為毫無選擇，只能灰頭土臉地收拾東西回家，最後進個十八線小縣城中學當老師。

看著公示名單，韓琪的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大滴大滴的落在了桌面上。

***

“考研？”足足楞了一分鐘，韓父整個人都懵了，機關槍似的，突突地問道，“你讀什麽研？你不是連教資都考了嗎？怎麽又要讀研？”

自從浩浩出生之後，琪琪就不大聽話了，連寒暑假也不怎麽回來，問就說是社會實踐。他就算再遲鈍，也知道這個閨女和家裏是離了心了。養了這麽大的閨女幹出這種事來，說不寒心是假的。他一開始還說說，後來見勸不過來，也就不管了——反正現在有浩浩，又不是就她一個，就提前當這閨女嫁人了。尤其她把教資給考了，以後估摸著也是回來當老師，於是就更懶得管了。哪知道她竟然是虛晃一槍，到頭來還要考研，要是早知道這樣，那當時說什麽都得管管她啊！

“你讀完研還不是回來當老師？現在趕緊找工作多好。趁著年輕也好找對象。”韓父發了急，“你看你朵朵姐，就是因為中間兜了那麽大一個圈子，拖到二十八九了才回來，才連對象都找不著。”

不願與他多費口舌，韓琪言簡意賅：“我早就說過了，我不當老師。還有，我不是考研是保研。錄取名單已經出了，明年九月和新生一起報道。”

為了防止韓父沒完沒了地嘮叨，她最終還是在舒舒姐的勸說下報了教師資格證考試。這兩年的寒暑假回去得不多，韓父問起來就說是要社會實踐，再問就是要考教師資格證。一開始韓父還說幾句，後來見她過了筆試又過了面試，就以為她妥協了，她難得清凈了兩年，沒想到現在又來了。

她這句話不啻是砸下了一個重磅炸彈。

“水木？”聽到這兩個字，韓父果不其然頓了一下，顯然是有所意動。但是想了一會，還是搖了頭，“不行，水木也不行。你看看樓上的冉冉，不也是水木的碩博連讀嗎？現在畢業都兩年了，不還在博士後流動站呆著，沒找著正式工作？還有陽陽，top5的研究生，最後不還是回來當老師了?人家本科還比你強呢。讀了研也照樣是當老師，那還不如現在直接當，非折騰那三年幹什麽？你不是都把教師資格證給考出來了嗎？”

“他們那是專業的事兒。一個是海洋生物，一個是畜牧養殖，學校再好找工作都麻煩。”韓琪道，“我已經和水木那邊說好了，導師也聯系好了。”

“那也不行！我就不明白了，你非多上這三年的學幹什麽？上了二十年的學還沒上夠？”韓父道，“再說，最後不都是回來當老師嗎？讀個研還得再多花三年的錢，這些錢幹什麽不好？你一個小女孩，還是找對象要緊。你現在二十一二，正好回來能多處幾個對象，揀好的挑一挑。要是讀了研，你一畢業就24了，再找對象就吃虧了。”

水木的名頭又不能當飯吃，反正都是回來當老師，水木的研究生和二本師範大學的研究生有什麽區別？二十四五歲的小女孩就沒有挑揀的功夫了，哪如二十一二歲就開始找，還能挑個好的。

“我真的不想當老師。”實在是不耐煩了，韓琪道，“又不是考出來證就得當老師了。我考的證多了去了，也不差那一張。你之前不還說要是我能考上top2，我就愛幹什麽幹什麽，去開挖掘機你也不管嗎？”

都快把這句話忘了，韓父想了好半天，才想起來是自己之前和韓琪吵架時撂下的狠話。心裏馬上就冒火：“那不就是句氣話嗎？”

韓琪當時鬧著要考研，於是他和這小丫頭吵了一架，氣頭上撂出了這麽句話。後來韓琪考出了教師資格證，他還以為這小丫頭終於懂事了，哪知道她背地裏又搞出來這麽個事？正要再說這小丫頭兩句，忽然腦子一轉，突然意識到了不對，連珠炮似的問道：“保研不用覆試？你什麽時候去覆試的？哪來的路費？怎麽從來都沒和我們說過？”

“需要面試，今年八月，獎學金，因為知道你們不同意。”

韓父呆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韓琪是在回答他的四個問題，登時勃然大怒：“知道我們不同意你還去？你這小丫頭......."

"琪琪，你別賭氣。"韓母的聲音忽然傳了過來，打斷了韓父的喋喋不休，“女生和男生不一樣。你要是個小男孩，媽媽也支持你趁著年輕出去闖一闖，但你是個小女孩。小女孩青春是最寶貴的。你又不想當老師，又不想回來，大城市哪是那麽好留的?等你研究生畢了業，工作再穩定下來，那都多大年紀了，還怎麽找對象？”

“我研究生畢業才二十四，哪就年紀大了？再說，我就算要找對象，那起碼也得是個211，要不然影響孩子智商。你要是能給我找個本科雙一流、年紀和我差不多大的男生，我現在就回去結婚。”

懶得與韓母掰扯她還結不結婚的事，韓琪蛇打七寸，徑直說道。

聽她這話，韓母一噎。明知韓琪是在故意堵她的嘴，偏還說不出來什麽——她到哪找個學校不錯又年輕的男生？那些回了老家的男生，但凡學校好點，年紀都在三十上下了。別說二十一二歲，連二十五六的都沒有。

她轉換思路：“琪琪，你別故意噎人。就因為找不著這種男的，你爸才想讓你回來當老師——與其拖到二十八九再回來，哪如現在就工作？你看咱們家屬院裏的這些孩子，別說211，就是那些考了985的，哪個不是當老師去了？還有咱們樓上的冉冉，本科章大、水木碩博，學校夠好了吧？可到現在都還沒找到合適的工作。她媽媽都急出來抑郁癥了！當初還不如回來當老師呢。”

“我不是說了嗎，冉冉姐那是專業太偏了。我學的又不是冷門專業。”韓琪反駁道，“冉冉姐要是學了金融，肯定早就找到工作了。”

生化環衛號稱四大天坑，就業一向不太理想。何況冉冉姐學得還是生物和海洋的交叉學科，冷門+冷門，buff疊滿。如果是水木的金融，她哪還用愁找工作的問題？

“唉，你是小孩，不懂。工作哪有那麽好找？”見她冥頑不靈了，韓母有些頭疼，“你現在不聽勸，以後有你後悔的。”

就像斜對門的朵朵一樣，當初就是不聽勸，不管說什麽都不當老師，結果畢業去銀座當了大堂經理。最後還不是又考了教資？要她說，當時直接報個211師範多好，也省得走這麽多彎路。這些小孩就是不聽話，一個個以為自己多厲害，吃了虧才知道爸媽說的都是良言。

“我不聽你們勸，當時沒報章大，現在一點都不後悔。”見怎麽都說不通，韓琪的脾氣也上來了，“要是當時聽你們的，去章大學個什麽法語、葡萄牙語的，我考研連個二本師範學院都考不上。”

“考研、考研，你光要讀研，那我問你，你讀完研以後能幹什麽？”旁聽了半天，見韓琪依舊死不悔改，韓父的耐心徹底告罄。一把搶過手機，他怒道：“我可告訴你，你要是找不著工作，我們可不管你！”

“誰用你們管？”韓琪也徹底煩了，“我學校不差，專業正常，那麽多互聯網大廠，難道就沒一個要我的？要是聽你們的才壞了。”

“韓琪，你和誰說話呢！”見到了這個地步，韓琪還敢還嘴，韓父勃然大怒，“有這樣和你爸媽說話的嗎，啊？”

“我跟你說，你趁早給我死了什麽考研考博的心，沒那個命就別想那種好事。你就是個普通211，連985都不是，想上天了你？”

“你厲害，你厲害你高考怎麽不考水木？水木的研究生、博士多了去了，誰稀罕？真考上水木的還有賣豬肉的呢！”

“還什麽博士，博士個頭！你沒看那些女博士，一畢業就二十八九了，連孩子都生不出來了，以後誰還要你？”

“......”

“你趕緊給我回來考老師，抓緊找個對象結婚生孩子，一輩子安安穩穩的，少想那些有的沒的......”

韓父一氣呵成，二十餘年的班主任功力一朝爆發，憋在心裏的氣全發了出來。正待稍作休息，喝一口水潤潤嗓子，再把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罵醒，手機屏幕卻忽然一亮，彈出來一條班級群的消息。驀地反應過來自己手機好像很久沒動靜了，韓父一個激靈，立馬解了鎖，旋即整個人都炸了——韓琪已經掛了電話整整二十分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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