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父喋喋不休的說教戛然而止, 韓琪幹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倒頭栽在床上，她氣憤道：“舒舒姐，我就該聽你的，現在不告訴他們, 裝作在找工作, 暑假再攤牌, 好少受點嫌棄。”

她活該, 真的。

她明知道他們對老師的執念有多深，卻依舊傻乎乎的以為考上水木就能揚眉吐氣了，還迫不及待地向他們炫耀，結果被現實狠狠地抽了一個耳光。

這個耳光她認, 她活該。活該重新接受幼兒園小孩都受過的教育——做人不能有虛榮心。

看著韓琪氣呼呼的表情，舒曜想笑：“”管他們呢。你去想他們的出發點是為你好, 心裏就能好受些了。我當年要直博......”

她頓了一頓, 聲音忽然就消失了。

正打起精神來要聽她說自己的事兒，韓琪疑惑道：“嗯？”

舒曜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好：“也沒什麽, 他們......他們也是不樂意，就想讓我留在身邊。”她的聲音斷斷續續, 以至後面的話像是欲蓋彌彰，“不用理會他們，自己心裏有數就行，該幹什麽還是幹什麽, 以後的日子長著呢。”

第一次見舒曜這個模樣, 韓琪心裏越發疑惑, 但還是很善解人意地繞開了這個話題：“我明白啦。隨他們怎麽說。我就不信韓浩考上水木的研究生, 他們也能不讓去。”

韓父韓母不同意她讀研, 原因看上去是倆：一，不好找工作；二，女孩子賺錢不重要，趁著年輕找個好對象才重要，但歸結起來實際是一個：要找個好對象，首先得有個好工作。好工作的標準是清閑+體面，所以女孩子能做的工作只有師醫公——老師、醫生、公務員。醫科大學要讀五年，說不定還得讀研，時間太長，排除；公務員沒有寒暑假，也不是最優選，那剩下的可不就是老師了麽？

口口聲聲說什麽研究生也不好找工作，那三年前表哥考了研，他們怎麽還勸小姨說男孩子就該趁著年輕出去闖闖呢？她就不信韓浩考上了水木的研究生，他們也能不讓去讀。

就是舒舒姐的樣子好像有點奇怪誒。

悄悄看了舒曜一眼，韓琪總覺得她的情緒看上去不太對。

溫柔得像朵解語花的舒舒姐也會有煩心事嗎？

舒舒姐很了解鄉鎮教師圈的生態環境，她幾乎第一時間就判斷出她也是鄉鎮教師家庭的孩子，所以她們的交流很順暢。但她看起來對她爸爸媽媽的態度很，很奇怪？

不是純粹的愛和恨，也不是她這種既委屈又傷心，而是感恩和失望錯雜交織，一種......很少會出現在孩子和父母之間的感情。

連舒舒姐都煩惱的家庭關系，會是什麽樣的呢？

***

“韓琪，你趕緊看看你弟弟，別讓他到處亂跑。”實在是追不動在客廳裏胡蹦亂跳的孫子了，韓奶奶盯上了剛從圖書館回家的韓琪，“你怎麽現在才回來？”

“水木那邊讓我提交材料。他們的系統不好使，卡了好一會。”隨口胡謅了個理由，賺了四百塊錢的韓琪道，“我爸呢？還沒回來？”

“他給人家上課的，回來早著呢。”一說起這個，韓奶奶絮叨起來，“你非讀那個研究生幹什麽？我也是頭回見上學還有上不夠的。現在家裏又缺錢，你趕緊上班多好，還有錢拿。”

這小丫頭真是一點都不懂事。為了還兒媳婦住院欠下的錢，家裏把新買的房子賣了，一大家子回了老家屬院。兒媳婦病歪歪的，成天躺著在床上等著人伺候，學校發的基本工資全吃藥了。浩浩也動不動就生病，一換季就發燒感冒，光肺炎就得了五回了。去年九月份又上了幼兒園，一個月得花一千五六百塊錢，就這樣還得給這小丫頭交學費和生活費。兒子那工資連日常花銷都勉強，哪還攢得下錢來？以後浩浩上學，買房子、結婚，哪樣不要錢？她現在年紀又大了，萬一哪天生上個病，錢從哪來？她那兩個閨女也就嘴上說的好聽，真要到了拿錢的時候，還得讓浩浩他爸平攤，可浩浩他爸哪來那些錢啊！

她在家裏一天天愁得睡不著覺，就盼著這小丫頭趕緊工作賺錢，養養自己也補貼補貼家裏。結果她倒好，也不管家裏有沒有錢，一門心思非要再上什麽研究生。說的是怪好聽，不用交學費，可生活費難道不是錢？家裏都要揭不開鍋了，哪還有閑錢讓她讀研？這還是以前嗎？

“現在要是能考上。誰不讀研啊？”把亂蹦的韓浩從沙發扶手上拽下來，韓琪連頭也沒擡，“再說，我這專業也是讀了研才好找工作，要不然找不著好的。”

自從有了韓浩，她便和這些親人漸行漸遠，其中以韓奶奶為最——自從有了孫子，她就再也不是從前那個疼她的奶奶了。

“我就不信，讀了研才能找著的是什麽好工作？”見她說話還算和氣，韓奶奶埋怨起來，“你讀研不得花錢嗎？糟蹋這錢幹什麽？”

不願為這事與她吵起來，也懶得遷就她，韓琪冷淡道：“又不用交學費，能花幾個錢？還沒韓浩上幼兒園花的多呢。”

韓浩上幼兒園一個月一千六百塊錢，比她的生活費還多一百。

“你能不讀那個研究生，浩浩還能不上幼兒園了嗎？”見她狡辯，韓奶奶氣道：“你媽媽那工資就夠吃藥，現在就你爸爸一個人賺錢，家裏都要揭不開鍋了，哪還有閑錢讓你讀研？咱這還是以前嗎？”

要是浩浩他媽媽沒這麽多事，家裏還差給她上研究生的錢？讀到博也沒事啊！就現在這樣兒，浩浩他爸賺多少花多少，一分錢都剩不下，以後怎麽給浩浩買房子？

“家裏沒錢又不是因為我，憑什麽我還得為了他省錢啊?”聽她一遍又一遍的絮叨，韓琪也煩了，“有錢送他上一個月一千五百塊錢的幼兒園，一個小時二百塊錢的語言班，沒錢讓我讀研？”

因為早產，也因為韓父韓母都上了年紀的緣故，韓浩身體不好、反應慢，說話也晚。韓父帶著他一趟趟地跑醫院，但大腦的發育問題也很難醫療幹預。萬般無奈之下，韓父給韓浩報了個語言班，一周三次課，已經上了快半年了。

“你讀行，你自己交錢，別問家裏要錢啊！”見她還嘴，韓奶奶也提高了聲調，“你要是自己出錢，誰說你一句啊！”

韓琪也氣笑了：“要是以後韓浩考上了水木的研究生，家裏也不給他出錢，那我就也不要這個錢。”

她缺讀研究生的錢嗎?

缺，也不缺。

但她很缺公平。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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