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琪這分數考得好, 正好壓著章大的線。”虛弱地咳嗽了兩聲，韓母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笑容，“昨天李嬸子問琪琪的成績，我這麽一說, 你是不知道她有多羨慕, 沒口地誇咱們會教育孩子。”

“嗐, 我看就她那脾氣, 甭說985，考上了水木也白搭。”女兒過了章大的分數線，韓父也喜氣洋洋，自覺臉上有光, 不過還是禁不住抱怨道，“哪還有這樣當姐姐的？連浩浩的奶瓶子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

“她就是小孩子脾氣, 一時還接受不了。”想起女兒對兒子的態度, 韓母也不由蹙了眉，但還是寬慰丈夫道：“等後就好了，等她長大就知道心疼弟弟了。”

“她現在也不小了！”一提起這事, 韓父就來氣，“年底十八整, 虛歲都二十了。要是擱老家，連孩子都有倆了，還這麽不懂事！”

韓母也是一陣嘆氣。她道：“現在獨生子女都不想要弟弟妹妹。尤其是小女孩，基本就沒有一個想要弟弟。琪琪估計也是這個情況。要是咱們還是就她一個, 肯定沒這麽多事。”

“現在二胎放開了, 第一胎生閨女的, 哪有不再生一個的？”韓父嗤之以鼻, “除了老趙的媳婦身體不好, 這回不能再生了，咱學校裏誰還沒生？你看咱語文組裏的老趙，還是生了一對雙胞胎閨女呢，現在都在打聽能不能再要第三個了。還有數學組裏的老韓，懷的兩個孩子都沒保住，現在又懷上第三個了。”

“唉，小女孩就是敏感，不像小男孩大大咧咧的。”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韓母的臉有些白，“咱也多哄哄她，以後就好了。”

“哄她？都多大的人了，她不哄浩浩也就罷了，還讓咱們哄？現在浩浩離不得人，咱們哪有功夫哄她？”見咳嗽不已的妻子指了指飲水機，韓父接了杯滾燙的開水過來，“不用管她，你好好休息休息。”

嘆著氣搖了搖頭，韓母剛放下這杯燙嘴的熱水，便聽嬰兒床裏傳來了兒子韓昊的哭聲。顧不上虛弱的妻子，韓父連忙放下手裏的藥，奔向了客廳：“浩浩？”

心裏記掛著兒子，韓母也白了臉。一時喝急了水，她被嗆得連連咳嗽，倒在床上起不來身。韓父顧上這頭顧不上那頭，急得滿頭是汗。下意識想找韓奶奶幫忙，擡頭卻見北臥的門緊緊關著，這才想起來因為女兒要回家，母親已經走了。

外面忙成了一團，女兒卻還在臥室裏不動如山，韓父不禁惱了。重重地拍了拍門，他揚聲呵斥道：“韓琪！你給我出來！”

連拍了四五下，臥室裏都沒什麽動靜，唯有臥室的門被拍得哐哐作響。

沒想到都這樣了，女兒還能裝聽不見，韓父頓時火了。正要再拍門，緩過來的韓母卻撫了撫胸口，嘆道：“行了，你也別找她了。把浩浩抱過來，咱們給他餵奶吧。”

兒子還在哇哇哭，女兒這態度一時半會也改不了。現在朝她發火，何必呢？

聽她這話，韓父心裏憋了一肚子火，可看著哇哇哭的兒子，他到底是讓步了。把兒子從嬰兒床裏抱了出來，他泡好了奶粉，小心翼翼地給他餵奶。

偎在他的懷裏，喝飽了的韓浩打了個奶嗝，不多會便又睡過去了。

前前後後忙了一場，看看軟成一團的兒子，再看著自始至終沒有任何動靜的女兒，韓父息下去的火又上來了，忍不住埋怨妻子道：“你就是太慣著她了！要是以前也就罷了，現在家裏有浩浩了，哪還能這麽慣著她？剛才咱這邊都忙成什麽樣了，她連看都不看一眼，躲在裏邊裝聽不著。天底下還有這樣的？”

“當時她和你鬧的那場你忘了？你不是說什麽不用她管。”韓母又咳了兩聲，“你閨女隨你，又犟又認死理。我看那回的話，她是當了真了。”

“什麽叫當了真了？”韓父益發火大，“她吃我的、喝我的，憑什麽咱要生孩子她還得管？我看她就是自私，怕弟弟妹妹和她爭財產！”

同樣覺得女兒自私又任性，韓母也沒吭聲。韓父越說越氣，忍不住道：“我給她吃好喝好，供她上學還租房陪讀，哪樣虧著她了？她還滿心不願意，動不動就說我們偏心。那回浩浩都哭得都吐奶了，結果她走過去看都沒看一眼，就和沒事人似的。要不怎麽說學歷和素質沒關系？她就算考上了章大，以後也是個沒良心的人渣！”

……

舒曜一穿過來，便聽到了嬰兒的哭聲和這場堪稱暴擊的談話。

額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她隱隱猜到了為什麽委托人堅持讓她來聽墻角：“現在可以傳輸給我記憶了吧？”

見了舒曜的反應，韓琪松了口氣：“可以了。”

她可太害怕遇上個勸她善良的引導者了。

閉上了眼，舒曜安靜地躺在了床上。隨著滋~滋~兩聲，韓琪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委托人韓琪，出生於某縣城的雙職工家庭，父母都是縣裏初中的老師，有車有房無貸款，典型的中產家庭，家境小康。外公已經去世，外婆眼花耳背，獨自住在農村老家，兩個舅舅、兩個姨母也都住在附近的村裏。爺爺去年因病去世，奶奶還健在，家裏有兩個姑姑，父親韓景是家裏的幼子也是唯一的兒子。

因為計劃生育政策，韓父和韓母只有韓琪一個女兒。當年韓琪出生的時候，一聽護士說是個女孩，韓爺爺的臉當場就拉了下來，韓奶奶也掉頭就走。但到底只有這麽一個孫女，經過了一段時期的心理調整，兩人對她也還比較疼愛。

作為家裏的掌上明珠，韓琪容貌娟秀，成績優異，生活可以說是無憂無慮。直到高一那年，二胎政策出臺。

除了韓琪，韓家上下都喜氣洋洋地打算再要一個孫子。

清楚地知道如果家裏再有一個男孩，自己會落到什麽樣的尷尬境地，韓琪激烈反對，並和父母大鬧了一場，但是完全沒有任何作用，反而招來了全家人的指責。大哭了一場之後，認清了現實的韓琪擦幹了眼淚，申請了住校。

在公婆和丈夫的支持下，本來就想再生一個孩子的韓母於四十四歲高齡，也就是韓琪高二那年，懷上了第二個孩子。而且在懷胎三月的時候，查出來是個男孩。

全家喜慶如過年，韓爺爺、韓奶奶笑得合不攏嘴，歡天喜地的迎接小孫子的到來。喜氣盈腮的韓父和韓母甚至商議起要從現在開始攢錢，好買房子給兒子結婚用。唯有韓琪徹底冷了心，除了學校過年要清校，她整整一年都沒有回過家。

韓琪呆在學校的日子裏，韓爺爺和韓奶奶如願抱上了孫子，但韓母的生產過程並沒有預想中的順利。高齡生子引發了身體裏的諸多隱患，腦中的血管瘤破裂，直接進了重癥監護室，在ICU裏一住就是半年多。母子花錢如流水，各種費用將近一百萬。韓父被迫賣掉了新買的房子，一家搬回了學校分配的舊家屬樓。

高考結束，不能在學校繼續呆的韓琪回到了家。她本就成績出色，又因為家裏的事憋了一口氣，幾乎是把自己埋進了書堆裏。既努力又幸運，她在高考的時候正常發揮，省排七千名左右。

章東省的高考人數眾多，競爭激烈，理科這個名次已經能進本省最好的那所985了。韓父韓母乃至韓奶奶都臉上有光，對壓根不搭理弟弟的韓琪也和顏悅色了不少，不再天天念叨她了。

考出來這個成績，韓琪也很高興。不過高興歸高興，她一點都不想去章大。倒不是覺得章大不好，而是她一心想走，章大卻在章東省的省會，高鐵一個半小時就到。與其留在省內的985，她寧可去省外的211——現在他們如願有了兒子，以後家裏的資源百分之百向那個男孩傾斜，說不定還要她也倒貼。她什麽也不想，只想遠遠離開家人。

韓琪冷靜也透徹，可韓父韓母當然不會這麽想。好不容易能過章大的分數線，這還能不去？兩人日夜念叨，韓爺爺韓奶奶乃至兩位姑姑輪番上陣，從各個角度論證分析，輪流勸韓琪去章大。

韓琪不討厭章大，她只討厭爸媽的兒子。韓奶奶和韓父韓母都沒勸動她，但班主任那句“琪琪，好學校比專業、城市都重要，不要因為賭氣毀了自己的前途”說服了她。

因為成績只比提檔線高一分，理科出身而且文科極其差勁的韓琪在陰差陽錯間，不幸被調劑到了法語專業。

高考數學140+，理綜也考了271，結果總分還只是剛過章大的提檔線，韓琪的語言水平可見一斑。看著大段要讀要記的內容，英語不好、語文也始終徘徊在及格邊緣的韓琪學得格外崩潰。哪怕是拼上了命，績點排名也總是在專業後30%。保研無望，念到了大三的韓琪想跨考，卻遭到了全家的反對。如果只是諸如“學理工的女生不好找工作”或者“你讀什麽研？讀了研也找不到工作”之類的反對，韓琪倒也還扛得住，可卻偏偏是最致命的“你本來就是壓線進的章大，人家那些學理工的同學成績不比你強多了？你在最差的專業都倒著數，學其他專業就能學好？”

在和他們一次又一次的拉鋸戰中，陷入了深深自我懷疑的韓琪完全覆習不下去，最後考研不出意料地沒考上。

法語本就不好找工作，韓琪又是本科生，成績還慘不忍睹，唯一能說的就是沒掛過科。沒找到工作的韓琪灰頭土臉的回了家，無奈之下，走上了考編考公的道路。

成天被韓父冷嘲熱諷，又被五六歲的韓浩影響到無法學習，文科天賦為負的韓琪考公考編都以失敗告終。在家裏熬油似的熬了兩三年，她到底還是考去了縣裏的初中當數學老師。

十八線小縣城，一個月才四千出頭的收入，一眼能看到頭的乏味又重覆的人生，身邊普遍二本師範畢業的同事，偏心愈發明顯的爸媽……

滿心不甘卻又十分無力。

日想夜想，怎麽也想不出究竟是哪裏出了錯。在日覆一日死水般的生活中，韓琪瀕臨崩潰。

站在舒曜面前，韓琪眼裏不再有年少時的蓬勃朝氣。她含淚道：“舒舒姐，我知道你也是縣城出來的女生。為什麽你能撞破階層天花板，我卻只是摸了一摸，便又摔了回來？”

作者有話說：

寒門貴子+二胎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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