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滿心不甘又無力回天的韓琪, 舒曜的眼睛也濕了。

物傷其類。

於連式的悲劇是最令人不甘的。

寒門貴子是悲劇，二胎姐姐是悲劇。韓琪是兩個悲劇的疊加，悲劇中的悲劇。

眼淚愈擦愈多，韓琪喃喃道：“我很小就知道他們重男輕女。他們不是愛我, 是因為只有我一個, 所以才不得不愛我。後來有了兒子, 那一切就都回到了原來的軌道。我拼盡全力想離開他們, 可卻不知道為什麽又回到了起點。舒舒姐，這到底是為什麽？”

她明明不缺天賦也不乏努力，為什麽最後卻又掉回了原來的階層？

同樣滿臉是淚，舒曜顫聲道：“阿琪, 錯不在你。”

韓琪什麽都沒錯，唯有方向錯了。

可選錯方向是致命的。

她們這些農村乃至十八線小縣城的出色孩子, 經常被稱為寒門貴子。又或者, 小鎮做題家。

她們有跳出圈子的能力，卻不知道該往哪裏跳。祖上三代都停留在原階層的父輩不能給他們提供必要的引導和支持，她們也沒有渠道獲取更多的信息, 只能憑本能或者說運氣，在茫茫暗夜中探索自己未來的去路。

有的人運氣好, 比如她和姜零露，兩人都在誤打誤撞中走出來了。

有的人運氣差，比如韓琪。她被迫在滿心不甘中，與平庸的生活和解。

面對面垂淚, 兩個命運不同的小鎮做題家都哭了。

“可如果不在我, 那在誰？”看著成功脫胎換骨的舒曜, 韓琪淚眼模糊, “舒舒姐, 是因為我的學校比你差嗎？是不是如果我能考上六角場，那就也能過得很好？”

搖了搖頭，止住了淚的舒曜認真道：“阿琪，重點不是學校，是專業。”

家庭的破碎不可挽回，人生的岔路或可避免。

韓琪的問題不在於不夠優秀，而在於報錯志願。

拋開專業談學校是耍流氓。網上流傳的高考報志願三要素，什麽城市、學校之類，其實對韓琪都不重要。

因為小鎮做題家沒有考慮這些的底氣。

對她們這些無力負擔留學費用，也沒有良好家境的長輩指點未來去路的孩子而言，什麽都比不上專業重要。

“專業？”擡起了頭，韓琪神色低落，“可是我也不知道我適合什麽專業，或者想學什麽專業。我只知道我學不了文科，其他什麽都不知道。”

在讀書期間，她知道也只知道學習，別的什麽都不會。可是上了大學，她連學習都學不會了。

“沒關系。如果什麽都不知道，那我們就選熱門專業。”舒曜道，“萬金油專業有萬金油的理由。阿琪，我們寧可降檔選學校，也不要降檔挑專業。”

名校的冷門專業就像名門庶女，說出去光鮮亮麗，找工作時不尷不尬，高不成低不就，有時還未必比得上普通學校的萬金油專業。

她的一位高中同學和她考進了一所學校，學了水產養殖，找工作的時候便經歷了種種不順意。後來她們閑談，那位同學便一直感慨說早知如此，還不如去普通985挑個好找工作的專業。

她還比較幸運，當年報志願的時候，專業和學校可以兼顧，才不致落到那種尷尬的境地。

或者確切點，是她的全省排名太尷尬：Top2去不了，能去的學校之間又沒什麽本質差距。她一心想去魔都又不想當老師，學校基本就是敲定了。城市和學校一定下來，能挑的就只有專業。既然所有的專業都能去，那肯定是選熱門專業。文科能學的專業不多，她又不想學數學，便在陰差陽錯間學了最適合自己的法學。

只有後來了解到那些就業範圍比較狹窄的同學的種種不如意，她才意識到自己究竟是有多幸運。

如果說她和韓琪有什麽差別，那就是她的運氣要好得多。

“那，那要不我學理工科或者IT之類的專業？”臉上還掛著淚，韓琪懵懂道，“我數學和物理還可以，當時還想跨考來著。不過我能行嗎？”

她的數學和物理一直不錯，理工科是大家的普遍選擇。至於IT，IT是大熱專業，她大學期間自學過ps，編程也懂一點點，應該也能學。

“肯定能行。”舒曜真心實意道，“你的數學能考一百四十多啊！”

魔都有不少大學都是大類招生，大二再根據成績和興趣選專業。韓琪的數學和物理這麽好，不管是本科走數學，考研改金融還是本碩都學IT，以後的路肯定都挺順。

反正不管學什麽都比學法語好。一個語言天賦為負的理科生被調劑到這種專業，她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安慰韓琪好。

“那，那……我要不試試。”不放心似的，韓琪再次找舒曜確認，“舒舒姐，我應該能學好吧？”

“百分之百可以。”舒曜認真道，“數學考一百四十多，理綜成績又那麽好。但凡你學的不是偏文的專業，學什麽能學不好？”

文科和理科之間是有思維壁壘的。她的研究生學妹，姜零露的大學舍友張思濃就是個不幸學了金融的文科生。四年來被數學折磨得生不如死，她整個人都是崩潰的。不過好在她反應還算及時，考研失利後就馬上換了專業，投入了漢語言文學的懷抱。現在進了高校的張思濃致力於勸所有的文科學弟學妹珍愛生命，遠離數學，並已經成功勸退了數十名學弟學妹。

文科生見數學多崩潰，理科生見語言學也沒差多少。尤其是韓琪這種見了文史哲就頭疼的理科生。說句實話，舒曜覺得學法語的韓琪應該和學數學的張思濃很有共同語言。

得到了她的肯定，韓琪稍稍松了口氣。露出了見面以來的第一個笑容，她道：“那我就找個大類招生的吧。其實我還挺喜歡理科的。”

數學多可愛啊！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永遠都不會像她的那些長輩那樣，嘴上說著是想湊個好，男孩女孩都一樣，背地裏說“家裏就一個小丫頭，買那麽多房子做什麽？”

***

“什麽？魔都大學？”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韓母道，“魔都那麽遠，你去哪裏做什麽？”

“我不知道我該學什麽專業。”垂了眼，韓琪道，“索性先進理科基地班，以後看看自己適合什麽專業再選。”

她這次不去章大了，但211還是要去的。昨晚規劃了一夜，她決定不挑985，選了這所學校還不錯，城市位置好，又能大二再選專業的學校。

“你一個女孩子，學理工做什麽？”從最初的的震驚中緩過來，韓母勸道，“理工科又苦又累，還都加班，你一個女生，那麽累幹什麽？學個輕快點的專業多好。”

“加班我也樂意。”聽到她這老生常談的話，韓琪不冷不熱，“總比現在壓線進章大，以後找不著工作強。”

“怎麽還能找不著工作？”韓母皺眉道，“你學理工科才是找不著工作。人家企業都只要男生，不要女生。”

“只要能學好，人家肯定要。”知道註定和她談不攏，不想和她吵架的韓琪終結了話題，“我自己心裏有數，你們就別管了。”

“什麽叫我們別管了？”見她這個態度，本就對她不滿的韓父更是一肚子火，“這個也不讓我們管，那個也不讓我們管，你到底想幹什麽？”

“那你管？”自從那次和他吵了一架，兩人便再也沒有好好說過話。見他朝自己發火，韓琪眼皮都沒擡一下，“要是以後我找不著工作，你給我找？”

“你一個小女孩，學理工能找到工作？”韓父冷笑道，“那些學理工的都是男生，你一個女生能幹什麽？你能學得比人家男生好？”

“再差勁也比你強。”受不了他這句話，韓琪也學著他冷笑，“好歹我能考上章大，你連章師都考不上。”

“你這小丫頭怎麽回事？動不動就陰陽怪氣的，你……”被她這話激得冒火，韓父怒了，揚手就要打韓琪。

“老韓，老韓！”韓母連忙阻攔，埋怨道：“你動手幹什麽？”

“她這小丫頭太氣人了！自從有了浩浩，她有過好臉嗎？啊！”韓父怒氣沖沖，“我是欠她的嗎？都多大的人了，一點不懂事，也不知道體諒爸媽，我看她白搭！”

“行了，行了。”韓母道，“你小聲點，浩浩還睡著呢。”

哼了一聲，韓父扭過臉去沒吭聲。韓母又來勸韓琪：“琪琪，你怎麽這麽和你爸爸說話呢？你爸爸這不是為了你好嗎？”

站在一邊，韓琪冷眼看著他們一唱一和。聽韓母這話，她也懶得反駁，只道：“反正我確定要去魔大了，你們愛怎麽著怎麽著。”

“什麽叫確定要去魔大了？”韓父頓時瞪了眼，“你什麽意思？就過來通知我們一聲？”

“你們不是說讓我自己選，你們只是提供建議嗎？”不由想起了上輩子跨考的事，韓琪忍不住回嘴道，“現在又改成你們做決定了？”

“我們這是做決定嗎？你不和我們商議，明明能去985卻非要報個211，我們問上兩聲還不行嗎？”瞪著完全不聽話的女兒，韓父怒火難忍，“噢，還為了你弟弟生氣？覺得我們還得服從你的意見？”

“誰讓你服從我的意見了？”本想著說完就走，韓琪也火了，“我說的話你們聽嗎？不聽。我自己想選個學校你們也有意見，你們就什麽都想管，什麽都讓我聽你們的是吧？既然這麽想管我，那高三你們怎麽不管？”

“你就是因為你弟弟是吧？韓琪，我告訴你，以後……”被她這話氣得七竅生煙，韓父一時沒忍住，指著韓琪便要撂狠話。連忙打斷了他，韓母道：“行了，都別吵了。”

把韓父拉了回來，韓母看著冥頑不化的韓琪，也沈下了臉：“韓琪，我們都是為了你好，一碼歸一碼，你也別對你弟弟這麽多意見。現在浩浩已經出生了，咱別再翻這些舊賬行吧？”

把手插進了口袋裏，韓琪冷冷道：“我沒翻舊賬。”

“因為你弟弟忽略了你，我們也都知道。高三那一年媽媽都在ICU，你爸爸忙前忙後的，確實是顧不上你，你也體諒體諒爸媽。”盡量緩和了態度，韓母道，“上大學是一輩子的事，現在你也不是小孩了，別一賭氣就往遠地方跑，以後想回也回不來。爸媽再怎麽著，還能害你嗎？”

見韓琪不吭聲，韓母以為她是聽進去了，便繼續道：“大學還是學校重要，能去985就去985。你跑那麽遠，去個211做什麽？你還要學理工。媽媽就問你，你學了理工以後幹什麽？天天加班？”

“那也比小冉姐壓線去top5，學了個酒店管理，最後沒找到工作回家嫁人強。理工科再不好，起碼以後有飯吃。”韓琪道，“我才比章大提檔線高兩分，能學到什麽好專業？百分之百是最冷門的那種。與其去學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我還不如去個211，好歹能挑挑專業。”

這回真的是擰了眉，韓母道：“韓琪，你不能不聽勸。”

“我不聽你們的就是不聽勸，那還說什麽讓我自己做決定幹？你們直接給我報志願得了。”見她壓根聽不進去自己的話，直接就開始扣帽子，韓琪也忍不住了，“我就問一句，要是聽了你們的話，以後找不著工作，你們給我找嗎？”

被她這話噎得一頓，韓母惱了：“你這孩子怎麽這樣呢？”

“那你說怎麽樣？”韓琪道，“我要學理工，你們不讓。那要是聽了你的話，還沒找到工作，我不找你找誰？”

“我們只是給你提供建議。”韓母皺眉道，“韓琪，你這是怎麽回事？”

“你們這是提供建議嗎？”韓琪道，“不聽你們的就是不聽勸，你們說個沒完；被你們煩得不行，聽了你們的，要是以後出了事，那就都是我自己選的。你們這叫提供建議？按頭喝水都比你們這樣強吧？”

“行，那你自己做決定，出了事也別找我們。”韓母怒道，“就不聽話了是吧？”

“現在聽了你們的，以後找你們也無用。”轉頭就走，韓琪冷冷道，“行了，話說完了，我走了。”

“行，隨你！”韓父火道，“反正我們還有你弟弟！”

冷笑了一聲，韓琪全當沒聽見，關門回了自己的臥室。

作者有話說：

阿琪不是完美女主，盡量把中產家庭女孩面臨的困境寫出來吧

不患寡而患不均，有的時候真的不是有沒有錢的問題，是錢怎麽分配的問題。家庭基尼系數過大，和國家的基尼過大一樣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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