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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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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懷宇僵硬地看著明明滅滅的屏幕,終於還是沒有勇氣接起這個電話,一直等到它自行掛斷,才輕嘆一聲默默把手機揣回了兜裏,連同自己失落痛苦的心情一起安放在隱秘黑暗的角落,再次換上慣常的平淡冷靜的面容,麻痹自己一般刻意投入了緊張忙碌的工作中。

後來他打聽到宋如璋已經離開了公司,才又放心地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李懷宇翻出手機,楞楞地看著通訊錄上一個個與顧思念關系密切的人的號碼,良久後眸色一冷,咬著牙把它們全刪了。他已經被顧思念從裏到外毫不留情地狠狠羞辱了一遍,曾經溫情動人的回憶如今全變成了惡毒的利刃,無一不在嘲笑他的愚蠢和自作多情,把他的一顆真心刺得傷痕累累。

顧思念這樣絕情,正好讓他更加清晰地認識到他們倆之間的差距,像顧思念這樣的天之驕子,他李懷宇是永遠都高攀不上的。李懷宇自虐一般地反覆告誡自己,直到心裏痛得再也提不起力去想顧思念,才脫力一般地捂住臉,手指還是有些顫抖。他深呼吸幾次,勉強定了定心神,發現快要下班了,就動作緩慢地收拾文件,打算回家再行批閱。

以後的幾天裏,李懷宇上班的時候都提心吊膽的,生怕宋如璋或其他與顧思念有關的人再出現在自己面前,好在之後的一段時間裏沒有人再來打擾他。李懷宇每天都忙得停不下來,人都瘦了一圈,可他不敢休息,一旦清閑下來他會愈發明顯地感受到空蕩蕩的內心。他已經徹底離開顧思念了,可一顆心卻落在他那裏怎麽都收不回來。

有一天的下午,當辦公室的門再一次被敲響時,李懷宇登時緊張得猛然攥緊了手裏的文件,語氣不善地高聲問道:“誰?”因為王成玘得過他的應允,進辦公室不需要敲門,而那天宋如璋的突然到訪讓他的心弦一直緊繃著,此刻有一點風吹草動都萬分謹慎。

門外模糊地傳來一道優雅知性又不失熱情的女聲:“小宇,是我啊!”

李懷宇大驚之下手裏的文件都“啪”地掉到了桌上,散亂的紙張一如他覆雜慌亂的心情,他僵楞地站在原地,很久都回不過神,直到門外的女聲再次問道“小宇我可以進去嗎?”的時候,他才趕緊起身,在走向大門的時候甚至慌亂到同手同腳。握住門把後李懷宇深吸一口氣,把臉上的表情調整到溫和又恭謹,才輕輕拉開門。

一個保養得非常好的中年女性出現在他面前。她穿著低調的深色大衣,微卷的長發披散在雙肩,臉上畫著精致好看的妝容,氣質優雅又從容,正是前不久剛給李懷宇打過電話的顧思念的媽媽——殷婷。李懷宇的表情溫和又略顯局促,剛想開口問一聲“阿姨好”,就被她熱情地擁抱了一下,還親密地來了個貼面禮。

“小宇,好久不見。我剛一回國就先來找你了,連思念都不知道我今天回來呢!”殷婷見到李懷宇後開心得面頰微紅,熱情活潑得像個少女,她親昵地拉著李懷宇的手在沙發上坐下,柔聲關心他的生活,“最近怎麽樣啊?”

李懷宇面上一派溫煦和善,“我很好,謝謝阿姨關心。”

“那你跟思念最近怎麽樣了?”殷婷的美眸亮晶晶的,顯然這才是她真正關心的。

縱然李懷宇的心裏又開始泛起隱痛,他還是溫柔地笑著,刻意避重就輕,略過兩人的關系,說起了顧思念的情況,“思念他很好,已經恢覆記憶了。”

“哦?這麽快啊。”殷婷顯得有些驚訝,但她很快又欣慰地拍拍李懷宇的肩膀,“這肯定是小宇你的功勞。”

“不是的。”李懷宇覺得嘴裏都泛著苦澀,“是思念他……運氣好。”如果他真的渾噩地記不起自己只是個情人,而與自己一輩子呆在一起,那就倒大黴了。

“對了,我那天給你打電話你怎麽都不接啊。”殷婷佯怒地埋怨道,“之後也不給我回一個!”

“太忙了,可能沒註意到。”李懷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要是思念不接我電話,我早就揍他了,但是阿姨知道小宇最乖了,所以不生氣。”殷婷寵溺地摸摸他的頭發,像哄小孩一樣溫柔,讓李懷宇感動又有些羞臊。

“對了,”殷婷突然間邀功一樣地得意道,“我這次去國外認識了一個特別有名的設計師,改天讓他給你和思念設計一身禮服。”

“要禮服幹嘛呀?”李懷宇不讚同地搖搖頭,無奈笑道。

殷婷理所當然地說:“結婚的時候穿呀!”

李懷宇表情錯愕,回味過來她的意思後難堪又狼狽地垂下了頭,放在膝上的手緊緊捏成了拳,聲音又低又輕,“阿姨,您別開玩笑了。”

“我怎麽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呢!”殷婷一本正經地嚴肅道,“你們在一起都那麽長時間了,也該定下來了。”

李懷宇面色蒼白眼神閃躲,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跟她解釋他和顧思念之間的種種糾葛,但是有些結果是一定要讓她知道的。李懷宇在心裏醞釀一番,擡眸認真凝視著殷婷,一字一句鄭重道:“阿姨,我和顧思念……已經結束了。”他本來想用“分手”這個詞,可話到嘴邊又想起,他們之間從來就不是平等的戀人關系,連說“分手”都是在擡舉自己。

殷婷霎時間驚得擡手捂住嘴,顧盼有神的雙眼都有些失神,然後清亮的眸中漸漸蓄滿了淚水,她猛地抓起李懷宇的手緊緊地握著,語氣急切又淒然:“怎麽會這樣呢?!小宇,是不是思念他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啊?你原諒他好不好?不要怪他,也不要分手,他……他不能沒有你啊。”殷婷說著說著甚至流下淚來,倉皇無措地嗚咽哭求。

李懷宇手忙腳亂地拿手帕幫她擦眼淚,然而他才是真正應該哭的那個人啊,好在所有的淚水大概都在顧思念與他攤牌的那一天流光了,他現在才不至於在殷婷面前出醜。經過一段時間的冷靜,他現在再想起被顧思念理所當然地拋棄一事時已經不像前幾天那樣痛徹心扉了,他的心早已一片荒蕪,再泛不起一絲漣漪,甚至可以硬生生扯出一個僵硬難堪的笑容,輕聲解釋:“阿姨,顧思念他什麽都沒做錯,我們只是……順其自然地分開了。”李懷宇自嘲地想到殷婷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他哪來的資格去原諒顧思念,顧思念又怎麽可能沒他不行呢?他對自己但凡有一絲情意,當初就不可能那樣對自己。

“不!”殷婷一邊抹眼淚一邊搖頭,“一定是他做錯了,然後你一生氣就不要他了是不是?”

李懷宇慘然一笑,也懶得再去遮掩自己的痛處與不堪,直白說道:“是他不要我了。”

“不可能。”殷婷出乎他意料地肯定道,“思念從小就喜歡你,絕對不會放棄你的。”

李懷宇聞言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慌忙抽回手,低頭訥訥道:“您別耍我了……”

“這怎麽會是耍你呢?思念從沒跟你說過嗎?”

看著李懷宇滿臉愕然的樣子,殷婷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好像失言了。她有些尷尬地移開目光,輕輕把玩著手上的戒指,正想說些什麽轉移話題,李懷宇卻認真又急切地追問道:“阿姨,到底怎麽回事?您告訴我吧!”他驀然想起在顧思念剛失憶的時候,宋如璋也曾言語含混地暗示自己顧思念很需要他,自己追問他為什麽,他又推辭說讓顧思念自己告訴他。再聯想到失憶後本該不認識自己的顧思念反而對自己表現得更加愛戀與依賴,李懷宇的心裏充斥著疑惑與不敢置信,還有一些被他死死壓住的、甚為微弱卻存在感強烈的緊張期待。

“呃……”殷婷滿臉為難,良久才嘆了口氣,無奈道,“其實三年前我剛見到你時就想說了,但思念他一直不讓我告訴你,我以為他早晚會自己解釋,而且近來你們的感情越來越好,我也就漸漸忘記這件事了……”她一想到懷宇都和思念分手了,頓覺十分有必要把他們以前的事說出來,說不定還能挽救兩人的感情。

殷婷正了正神色,“是這樣的,你小學的時候幫過思念,他一直惦念著想報答你,可後來你突然轉學搬家了,直到他大學畢業後才又見到你。”

李懷宇整個人都懵然了,楞楞地回不過神,半晌才垂下頭,低低地道:“我小學確實轉過學也搬過家,可是……我已經不太記得那時候的事了。”童年和少年的時光在他心裏永遠是最為折磨與痛苦的夢魘,一想到父母對他的毆打和言語侮辱,他現在都還會渾身發冷。他很久之前就嘗試著要忘記這段經歷,所以刻意掩埋了那時的一切,在別人跟他問起以前的事時也會故意逃避,極少再去回想什麽,現在殷婷乍一跟他提起小學的事,他腦海裏倒真的一片混沌茫然,什麽也想不起來。

殷婷說著面上也露出些痛苦糾結的神色,還帶著強烈的憤懣,“思念的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染上了毒癮,有一天在放學路上毒打他,是你沖上去攔住了那個瘋子啊。”

李懷宇若有所思地緊皺眉頭,眸光深邃而暗沈,他鼓起勇氣一層層揭開腦海深處封鎖住的那些可怖記憶,苦苦搜尋著殷婷口中的那次“見義勇為”。

李懷宇沈思的神情讓殷婷心生希望,她又陸續說了很多當時的細節,以期能喚醒李懷宇對童年時顧思念的回憶,“我是後來趕到醫院才知道發生了什麽,思念跟我說,你當時特別勇敢地沖上去護住了他,還陪他去了醫院,更是溫柔地安慰他……”

李懷宇慢慢從記憶深處挖掘出一個瘦小的男孩,身上滿是青紫的傷痕,一雙黑眸卻冰冷徹骨,暗裏還湧動著巨大的恨意。被塵封的記憶漸漸浮上來,李懷宇似是有了些眉目,更用心地凝神聽著殷婷的講述。

“我當時看到兒子被丈夫打成那樣,丈夫又成了一個癲狂墮落的癮君子,整個人都崩潰了,歇斯底裏了好一段時間才慢慢走出陰影。那之後的一段時間思念一直住在我父母的家裏,我很久之後才有勇氣去看他。當時思念有著一些心理問題,甚至有點自閉,都不怎麽理我,不過每當我跟他提起你時,他居然會高興地跟我說一些關於你的事,那時候他的眼睛亮亮的,才真正像個小男孩。”殷婷悄悄抹了抹眼淚,一想到小時候沈默孤僻的兒子,就止不住地心痛。

李懷宇記憶深處的那個慘兮兮的小男孩終於越來越清晰,可李懷宇依舊不敢將他與現在身材高大氣場攝人的顧思念相重疊,猶疑地問:“那個孩子……是思念嗎?”

“當然!”殷婷感激又慶幸地緊緊握住李懷宇的手,“小宇,多虧你當時伸出援手,又在醫院裏開導他,不然我真不知道思念能不能從陰影裏走出來。”

李懷宇心情覆雜,完全不覺得那是自己的功勞,搖頭輕聲道:“跟我沒關系,思念他本來就是個很堅強很厲害的人。”

“不,就是你。”殷婷眼神堅定,肯定道,“那時他經常念叨你,後來還試著去找你,知道你搬走後失落了好長時間。”

李懷宇略顯尷尬地笑了笑,卻什麽都沒再說。說實話,他對殷婷所說的那件事只剩下了一個模模糊糊的印象,而且完全不認為自己對當時的顧思念能產生那麽大的影響,也絕不至於自作多情地相信顧思念真的從那時就開始喜歡自己,畢竟他自認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小宇,你不知道幾年前思念突然跑回家特別激動地說:媽媽,我找到他了!”殷婷露出懷念又寵溺的笑容,“我兒子特別早熟,總愛一本正經地板著小臉,那天是我印象中他最開心活潑的一天。”

李懷宇不由得想象了一下興奮得像個孩子一樣的顧思念,嘴角不自覺洩出一絲笑意,但很快他又沈重無奈地搖了搖頭,事情都過去了,他和顧思念也已經結束了,以前的事再提也沒什麽意義,“阿姨,謝謝您滿足我的好奇心。但是……顧思念他真的不像您想的那樣喜歡我。”

殷婷又氣又急,恨鐵不成鋼地用手指點了點他的額頭,“小宇!你要相信思念,更要相信你自己啊!思念小時候還給你寫過信寄到你家裏,可惜沒有收到回信,為此他失落了好久呢。”

李懷宇苦笑一聲,卻很明智地不再與殷婷爭辯,而是將話題巧妙地轉開了。最後在殷婷的百般懇求下,李懷宇終於敷衍性地答應她會與顧思念好好談談,他送走滿心憂慮為兩個年輕人的感情操心的殷婷,脫力地靠在門上嘆了口氣。

李懷宇是不會再去見顧思念的,希望他能跟自己的母親將一切都解釋清楚。他一直以來都很尊敬殷婷,但是以後勢必要疏遠那位溫柔又幹練的女性了。

日光漸斜,寒冬裏傍晚的風更冷了幾分,刮在人面上凜冽如刀,刺得李懷宇心裏都冷了。李懷宇的腳步很輕,正走在回那所簡潔空寂的公寓的路上,然而他腦海裏突然閃過殷婷所說的顧思念給他寄過信的事。他從小到大所有的信件好像都還存放在兒時的家裏。

思及至此,他的腳步不受控制般地走向那所他曾一度視為地獄的老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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