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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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懷宇本以為自己會極度抗拒接近那所房子,可當他真正站在老舊的房門前時,心中卻意外的毫無波瀾,有的只是歲月沈澱下來的感慨和平靜。曾經深惡痛絕避之不及的那段悲慘歲月終究把他打磨成了一塊溫潤沈靜的玉石,他變得更加強大,對以前的惡毒對待雖不至於笑對,但足以釋懷。

李懷宇從門前地毯下拿出那把藏得很好的鑰匙,利落地打開門走了進去。陳舊的黴味撲面而來,激得他徒勞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他默默掃視著落了一層灰的空曠破舊的老房子,這陰暗空寂的環境讓他提不起絲毫懷念當初的想法。李懷宇憑借模糊的記憶走進自己的臥室,然後悶頭翻找起來。

當年他匆匆轉學,又慌忙被父母帶著搬家,其實是因為不務正業的父母要躲避債務,所以那時心急火燎的他們只來得及帶走些貴重的錢物,一些雜七雜八的書籍雜志和信件就統統被扔在了這裏,等李懷宇終於逃出父母的控制,卻也再不想踏足此處,也就一直沒能來收拾自己以前的東西。這麽多年過去了,現在李懷宇拉開書桌上的抽屜都能被猛然爆發的灰塵嗆得直咳嗽。

小時候的他總是被父母逼著學習,所以也沒什麽真正屬於自己的有趣的東西,屋內陳設也很簡單,他很快就把自己小小的房間翻了個遍,連一年級時工整的作業本都找出了,卻一封信都沒看到。

他蹲在地上緩緩翻看泛舊卻還很整齊的作業本,目光卻沒有聚焦於此,而是放空沈思著。當他真正開始認真回想以前那些刻意埋葬的記憶,很多細節都接連湧出,清晰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原來很多事情他從未忘記,它們就帶著妥帖適宜的溫度被安靜地存放在心底,平日裏沒有絲毫存在感,卻總能不自覺影響他的心境。

李懷宇有些無力地嘆了口氣,苦惱地按了按眉心,很快又哭笑不得地想起自己小時候因為家暴而特別孤僻自卑,根本沒什麽朋友,又怎麽可能收到信件呢?他自己的房間裏估計是找不到的。如果是寄到家裏的信,那多半是被他父母收起來了。於是他起身又去把父母的臥室和書房挨個翻找了一遍,在一片霧蒙蒙的飛塵中,他努力睜大眼睛尋找著,祈希能尋到顧思念在他最為痛苦的歲月裏留下的痕跡。

最後他終於在一箱子過期廢舊的雜志裏,找到一摞同樣破舊的信件。李懷宇激動地心臟狂跳,不顧臟汙,直接跪在地板上一一拆看這些信。可大多數都是催父母還款的威脅信,還有銀行寄來的賬單,他越看心裏越沈,難免被這些陳年舊物硬生生撕扯進了那不堪難熬的童年,他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正想就此放棄,卻突然發現在一堆正經而公式化的信封裏,有一封十分醒目的粉色信件,雖然蒙了一層薄薄的灰,但還是依稀可感其清新又少女的氣息。

情書嗎?

李懷宇滿心疑慮,先是小心地把上面的灰輕輕吹落,又翻來覆去打量了一番。他從上高中以後經常收到這種粉色多情的信件,但他從來沒想過自己小學也能收到情書。這封信還好好地密封著,信封上的收件人正是自己的名字,估計是父母收到後就隨手丟在一邊,也沒有交給自己,這麽多年來就一直被壓在這幽暗沈悶的老房子裏。李懷宇正好翻尋得有些累,就抱著放松一下的心態打開了信。

粉色的信封被拆開後露出裏面泛著暗黃色的信紙,原來想必是清新自然的白色,陰暗潮濕的環境卻為它鍍了一層痕跡。李懷宇一展開信紙,就下意識先往最後的落款看去,不期然間“顧思念”這三個一筆一劃寫出來的工整卻稚嫩的字跡闖入他的視線,讓他瞳孔驟縮心臟狂跳。

李懷宇瞬間有點僵硬,不敢置信地又拿起那個粉色信封看了好幾眼,再看看那認真清晰的落款,有種發現了顧思念的小秘密的心虛和覆雜感。他迫不及待地開始讀這封信,開頭是又大又工整的“李懷宇同學”五個字,然而他卻發現自己的名字前面還有著被塗掉的幾個字,瞇起眼睛仔細辨認過後依稀能認得出是“親愛的”。李懷宇不由失笑,眸中溢出些溫柔的光彩,他幾乎可以想象上小學的顧思念嚴肅地板著小臉一筆一劃地認真寫下“親愛的李懷宇同學”這樣親密的開頭,最終卻還是別扭又臉紅地把修飾語去掉了。

李懷宇繼續看下去,這封信並不長,但整齊的格式和規矩清秀的字跡卻顯示出筆者的認真與重視,這信的語氣嚴肅又鄭重,並不見小孩子的熱情活潑,字裏行間卻充斥著天真誠摯之感。

“非常感謝你那天站出來幫我,更謝謝你安慰我。我覺得你是世界上最勇敢最善良的人,而且我相信你能變得更加勇敢,能有勇氣像反抗我爸爸一樣反抗你的父母,能保護好你自己。”

“不過你要是還害怕也沒有關系,因為我已經決定要變得比你更勇敢,我會打敗我的爸爸,也會幫你打敗你的爸爸媽媽,這樣你就再也不會受到傷害了。”

“所以,以後可以讓我來保護你嗎?”

“我會變得很厲害的。”

李懷宇看著看著就禁不住笑出聲來,胸腔裏鼓脹震蕩著的情感像海浪一般層層疊加,愈加洶湧,讓他整個人都被覆雜激蕩的情緒淹沒了,瘋狂跳動的心臟引得他喉間發出不受控制的低笑。李懷宇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心情,他滿眼只看得見那些稚嫩的字跡,只感覺身在雲端,有種虛妄的不真實感。

李懷宇的嘴角勾起一個分外溫柔的弧度,可笑著笑著卻不自覺落下淚來。他連忙把信紙微微舉高,免得不受控制地滾落的淚水沾濕它,他慌亂地伸手擦淚,視線模糊一片也不舍得把目光從信上移開。他知道自己又哭又笑像個神經病,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的心已經完全亂了。

李懷宇反反覆覆將這寥寥幾個字不知看了多少遍,但還是一直微抖著手小心翼翼地捧著它。他蹲坐在地上,將腦袋埋在膝蓋裏良久,再擡頭時眼圈又紅又腫,褲子都被濡濕了一片。這封信明明很可愛,也確實溫暖了他的心,卻也生生將他逼出了眼淚。

他從來都不知道顧思念從很久之前就一直記掛著自己,他近乎惶恐且受寵若驚看著記於紙上的小顧思念的承諾,心裏無法遏制地產生了些躁動與期許。如果顧思念一直念著自己曾經的幫助,那他當初包養自己是不是出於本心呢?他在包養期間對自己關懷備至,在忘記包養之事後更表現出明顯的愛意,這是不是說明自己於他來說並不只是一個情人?李懷宇緊攥著信,這個念頭讓他渾身都緊繃了起來,一顆心也瘋狂跳動。

可他的心剛剛活泛起來,就又被他自己掐滅了生機。不,小時候的喜歡並不能說明什麽,他但凡還在意自己,當初就不會選擇用包養這種方式將自己禁錮在身邊,前幾天也更不會將自己踩得一無是處。李懷宇懊惱地捶了捶腦袋,拼命想讓自己保持清醒,有點自知之明,可一顆心卻不由自主地在這封信裏越陷越深。

李懷宇深呼吸幾次,撐著身體站起來,隨手拍拍褲子上的土,在狹小的屋子裏緩緩踱步,皺眉沈思著。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有條理地梳理思路。他越想越覺得前些天顧思念的態度既突兀又奇怪。如果他只是想跟一個可有可無的情人劃清界限,自然可以與自己直接挑明,那樣羞辱而蔑視人的混賬話絕不是向來穩重肅然的顧思念會說出口的。而且他若是如自己所想是玩膩了自己才想要斷絕關系,那麽正常情況下在這之前會有一段冷淡期,可他們明明一直到那天早上還親密無比。

在看到這封信之前,以上所有的疑點李懷宇都能用顧思念根本就不在意自己和從來都是騙自己來解釋,可從這封早就寄出的信裏牽扯出的兩人年少時的羈絆,讓他抑制不住地生出些以前從不敢有的念頭,再加上顧思念在平日裏靜水流深的溫柔與細膩的關懷,李懷宇現在不相信他對自己沒有一點感情。

那麽顧思念到底為什麽會那麽無情地將自己推開?李懷宇又陷入了糾結。他焦慮地在原地轉了幾圈,然後眸色一凜,想到了一個被自己忽視的細節,那就是當時站在顧思念辦公室的黑衣青年。他是什麽人?在看到自己推門進來時為何如此警惕?眼神又為什麽那樣森寒迫人?李懷宇當時被顧思念冷酷的話傷得心如刀割,後來痛得肝膽俱裂,也不願再回想那天的一切,只顧沈浸在巨大的痛苦中。現在他稍一動腦子,就立刻察覺了那天的種種疑點。

李懷宇直覺顧思念突然的態度轉變與那個陰沈危險的黑衣青年一定脫不了幹系,而那個黑衣的陰冷青年讓李懷宇下意識地感覺很危險,對於他出現在顧思念身邊更覺毛骨悚然。而且顧思念最近屢次遭襲,時刻都有遇害的危險,李懷宇不由得更加警惕那人。

他越想越覺得不安,顧思念在那時用最殘酷的姿態將自己推開,之前的他會怨恨會傷心,現在再看顧思念的行為倒是有種孤註一擲的決絕。李懷宇還不能確定當時的情況,只是心裏有些不妙的推測,但足以使他坐立難安。

李懷宇死死盯著手裏的信,良久才珍視地將它收好,同時下了很大的決心奔出房門,向著那所他之前發誓再不會踏足的顧思念的寓所趕去。他既擔心顧思念的安危,又想揪住他問清一切,他有好多話想問他,也有好多話想告訴他。

總之,他特別想見到他。

李懷宇在開車到了他家樓下後幾乎是一路小跑著沖到了他家門口。站在熟悉的大門前,李懷宇先前鼓脹在胸中的勇氣突然間消散了,他又產生了逃離的想法。他太害怕再見到那樣冷酷無情的顧思念了,如果今天他對自己依然不屑一顧,那李懷宇就真的萬劫不覆了,此刻他所有的勇氣和主動都會變成一個天大的笑話。

李懷宇痛苦地喘息了兩聲,緊張地咬著下唇,半晌才苦笑一聲,反正自己現在已經這麽糟糕了,如果還有更壞的結果那就咬咬牙受著吧。他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設,才鼓足勇氣輕輕敲了敲門。然而他的手剛觸上大門,那結實的門就輕晃了一下,李懷宇微微一楞,試探地伸手推門,沒想到輕而易舉地就打開了。

顧思念怎麽沒鎖門?李懷宇滿心疑惑,猶疑地輕聲喊道:“思……顧先生?”他微微歪頭向房內看去,卻不期然間望見一地的狼藉。

李懷宇的心立刻揪緊了,不管不顧地沖進房裏,入眼是淩亂狼藉的家具和滿是臟汙鞋印的地板。他嚇得面色驟然蒼白,抖著聲音大聲喊道:“思念!思念你在哪兒?”

他挨個找遍了所有的房間,卻不見一個人影,連本應寄養在顧思念家裏的Cat都不見了。他整個人像失了魂一樣呆楞在冷寂的房內,無數可怕恐怖的場景浮現在他腦海裏,他都快被自己的胡思亂想嚇得崩潰了。他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撥通了顧思念的電話,卻在最後一聲忙音停止後徹底落入了絕望的深淵。

李懷宇猜測很可能又是之前針對他的那群人再次出手了,所以勉強定了定心神,想先給宋如璋打個電話。可是他後知後覺地想起來自己剛把所有與顧思念有關的人的聯系方式刪掉了,顧思念的號碼他可以背出來,宋如璋的可不行,於是他又心急火燎地打給王成玘。

電話很快就被接起,李懷宇顧不上打招呼,急聲問道:“成玘,快給我宋如璋的手機號碼!”

電話那頭微頓了下,王成玘雖然詫異,卻感受到李懷宇的焦急,當下也不多問什麽,直接說:“他就在我旁邊,我讓他聽電話。”

然後說話的就換了人,宋如璋氣急敗壞地吼道:“懷宇!你居然刪我號碼!”他在一邊將李懷宇的話聽得清清楚楚,現在覺得自己一顆玻璃心都碎了。

李懷宇沒空安慰他,無措地急聲道:“宋先生!思念他不見了!”

“哈?”

李懷宇簡明扼要地說了一下情況,“我現在在他家裏,這裏面很亂,像是有人闖進來了,到處都找不到思念。”

“操,”宋如璋面色驟厲,他在心裏大罵自己找去保護發小的那群廢物保鏢,但嘴上還要溫聲安撫李懷宇,“懷宇啊,你先別著急,也千萬別報警,就在那裏等我,我馬上過去!”

結束了與宋如璋的通話後李懷宇再次陷入了六神無主的境地。不管什麽事,只要牽扯到顧思念,他就再也不能像平日那樣淡然沈靜,此刻更是脆弱無助到了極點,生怕顧思念有絲毫意外。

他一個人立於混亂空寂的屋內,任由恐懼和擔憂啃嚙著自己幾乎停滯的心臟,提不起一絲氣力去抵禦那磨人可怕的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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