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二老的墓在G縣，第二天他和陳雲起挺早就出發了。兩個小時的車程，快到高速路出口的時候他給陸祥之打了個電話。

“叔”，陳楠說，“昨天太晚了，就給你發的短信，估計得兩天才回來。”

“沒事兒”，陸祥之笑，“好好玩，功課別落下了。周五不是得考試嗎，記得覆習。”

“知道了”，陳楠笑著說，“對了，我記得阿姨的墓也在這邊，你把地址發給我吧，我想去看看她。”

陸祥之楞了兩秒：“有什麽好看的，就一塊冰冷的墓碑。”

陳楠：“和她說說話，告訴她你們過得挺好。”

陸祥之：“行吧，等下把地址發給你，順便替我告訴她，該來夢裏看看我了。”

掛完電話，陳雲起說：“你和這家人關系倒挺不錯。”

“不是和這家人關系不錯”，陳楠握著手機，“我現在覺得自己也是這家人了。”

陳雲起：“陳楠……”

“我沒事”，陳楠笑了笑，“我覺得現在特別好。其實想想我真的挺幸運的。人家不是說上天給你關上一扇門，就會給你開一扇窗。我透過這扇窗看到的世界還挺明亮的。”

陳雲起餘光看了一眼陳楠：“其實我這次在日本遇到林文遠了。”

“是嗎？”陳楠懶懶說。

“當年我也以為是你爸出錢讓他離開淩菲的”，陳雲起笑了笑，“現在才知道，其實是他自己去找的你爸。”

陳楠怔了怔，隨即笑了起來：“可真是諷刺。有的人大半輩子恨錯了對象。”

“你以為她真不知道嗎”，陳雲起搖了搖頭，“她可能是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

“能怪誰呢”，陳楠垂著眼，沒有任何表情，“她真的有那麽愛林文遠，就不會和陳紹志結婚。她把過錯推倒陳紹志和淩家人的身上。其實，她也知道，從頭到尾都沒有人逼過她。”

“林文遠利用她找陳紹志資助出國留學”，陳楠喃喃說著，“她自己難道沒有一丁點是為了名和利嫁給陳紹志嗎？撈夠本了，就離開了，其實從頭到尾，最可憐的人是她。不願意面對自己的愛人為了錢拋棄了她，更不願意面對自己內心的虛榮和齷齪。”

“你爸什麽都好”，陳雲起感慨地說，“就是眼光太差。”

“除卻他是我爸和眼光太差這兩點”，陳楠笑，“他什麽都好。”

“以後，我是說以後”，陳雲起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我結婚了，定下來了，你過來和我們過吧。”

“再看吧，目前的狀態我也挺享受”，陳楠看著窗外，“陳二，倒是你，我特別希望你能過得幸福。這些年，我覺得你從來沒有過得好過。”

陳雲起小聲說：“你也會的。”

G縣郊區有一套陳家的別墅，雖然一年到頭也沒什麽人回來，但定時都有人打掃。

陳楠走到二樓自己以前常住的房間放了行李，站在窗口抽煙。

剛才和陳二聊起淩菲的時候，陳楠雖然表面挺雲淡風輕，心裏到底多少也有些情緒受到了影響。

這些年，他時常在好奇陳紹志當時是以怎麽樣的心情娶了淩菲。此時，他更加好奇，陳紹志當時是以怎麽樣的心情，給林文遠那筆錢。

自己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女人，就這樣輕易地被另一個人用來交易。

陳紹志是心疼還是慶幸。

陳紹志依舊沒有回他的短信，陳楠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看到。

空氣裏帶有G縣特有的潮濕的味道，他低頭又給陳紹志發了條短信：我和陳二回來看爺爺奶奶了。

中午他和陳二去縣裏的一家特色中餐館吃的飯。G縣的口味偏淡，他並不怎麽愛吃，有一道拔絲香芋倒是做得挺不錯，味道香甜，入口即化。

他笑了笑，拍了張照發給小魷魚：這道菜你肯定愛吃，下次帶你來。

沒一會兒，小魷魚就回覆了他，帶了一張手握奶茶的照片：江鴻羽給我買的香芋奶茶，回來你也給我買吧。

陳楠正在輸入時，小魷魚又回：早點回來，平安夜快到了。

陳楠回：好的。為什麽手有點凍紅了，別告訴我你喝的是冰奶茶。

然後陳楠眼睜睜看著對話框上方的“正在輸入”一會出現一會消失，然後又出現。

過了一會兒，小魷魚回覆：就一點點冰。

陳楠甚至可以想象出他怎麽小心翼翼地打出這句話的表情，笑著回：下不為例。

陳雲起敲了敲桌子：“認真吃飯。”

吃完飯他和陳雲起去花店買了三束白菊花，就開車去墓園的方向。在路上行駛了一會兒，陳雲起突然把車停在一旁，拉著陳楠下了車。

“看見那塊空地沒有”，陳雲起靠著路邊的欄桿指了指前方，“以前你爺爺想拿下這塊地在這修別墅區。”

“後來呢？”陳楠順著陳雲起的指尖看過去。

“沒瞧見這地方就在墓園腳下嗎”，陳雲起笑，“修好誰願意買啊。”

“你說爺爺當時想什麽呢？”陳楠也笑了。

“他說以後他死了埋山上，我們住山腳，他隨時都能看見我們”，陳雲起掏出煙，“哪知道現在我們倆兄妹一年到頭都回來不了一次。”

陳楠從她手中抽過煙盒：“少抽點吧。”

“你還記得清他們嗎”，陳雲起問，“我現在有時候看到他們的照片，都開始覺得陌生了。”

“記得小時候奶奶老是抱著我嘆氣”，陳楠笑，“記得爺爺老是拉著我下象棋。”

“時間過得可真快”，陳雲起低著頭，“都九年了。”

陳雲起說得沒錯，陳楠看到墓碑上兩位老人的照片時，也覺得異常地陌生，他有時候想，人與人之間的聯系，真是奇妙又莫名。

那些曾經如此血濃於水的人，就這樣再也不和你不存在在一個世界。

陳雲起輕輕說：“我們身上流著他們的血，所以我們更要好好活著，他們一定可以感受得到。”

說完，她從包裏拿了一罐啤酒開始坐在地上喝。

陳楠拿著花按照陸祥之的短信找到了陸曉媽媽的墓。

“原來你叫姚姿啊”，陳楠對著墓碑上那個溫婉恬靜的女人鞠了個躬，“阿姨你好，我叫陳楠，是陸曉的好朋友，現在住在你們家。”

“叔叔很好，他很想您，讓您多去夢裏看看他”，陳楠笑著說，“陸曉也過得很好，他是個很好的朋友，你們把他教育得特別好，叔叔上次來看您，對您說了吧。他小子可出息了，早戀呢。您可千萬別告訴他我告狀了。”

“您還不知道他喜歡的人長什麽樣子吧”，陳楠打開手機相冊翻出了那張江鴻羽和陸曉在雪地裏的照片，“就他旁邊這小子。長得倒是人模人樣，就是脾氣不太好。但您放心，他對陸曉真的沒話說。他倆在一起特別好，我有時還挺羨慕的。”

“阿姨，今天來，第一是想拜訪您，謝謝您的丈夫和孩子對我的照顧，本來不該說這麽生疏的話，可是，真的謝謝”，陳楠哈了一口氣，憋回了眼裏快要泛出的液體，“第二，是想替他們帶個話，他們很想您。第三，我就是想和您聊聊天。”

“您肯定特奇怪，為什麽我要找你聊天。我剛剛說過吧，我現在住在您家裏。我爸爸媽媽關系不好，他們也不在乎我，很多事情我沒地兒說。我把陸家當我的第二個家，把陸叔叔當我家長了，這些話我還不敢和他說。您也夫唱婦隨，算我家長了，還能保密，我就想和你說說。”

“我喜歡男生，現在也正喜歡著一個男生。我還有點迷茫，心裏其實也有點害怕，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的是什麽”，陳楠頓了頓，“我特別羨慕陸曉，我也想得到家長的理解。可能我真的也還是個小孩子，總要一個人說可以，才敢往前走。”

“您不說話，我就當您是理解我的了”，陳楠笑了笑，“可不要說我耍賴。”

陳楠說完又靜靜在墓前站了一會兒，才又鞠了個躬離開了。

從墓園出來後，陳楠對陳雲起說：“陳二，我想做件事。”

下午陸祥之正開完會出來，就看到陳楠給他發的微信。

陳楠：送了一些書給小朋友，他們很開心，還有，院長老人家說他很想您。

陸祥之點開圖片，這是一張在福利院的教室前拍的照片，陳楠和院長站在一堆小朋友中間，笑得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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