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4章 同游折花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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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為什麽還會回來?”阿娜爾汗問,“它可能並不是很看得起我們。”

“因為龍王就算進化了,也保存有原來的記憶。它記得那只巨鷹,因為曾經的它就是被那只鷹殺死的。龍的天敵是鯤鵬,它們是宿敵了,所以龍王一看到巨鷹就主動迎戰,因為它要覆仇。龍王死過一次,進化得更加完全,它認為自己變得更加強大,也一定能報仇雪恨了。”季垚回答。

艙室裏仍舊黑黢黢的,電網裝配工程師報告說電力網絡全都被破壞了,備用電源和備用發電機也變成了一堆廢鐵。先行者六號的駕駛員發布了墜毀警告,他們失去了動力正在自由下落,墜毀地點在西海岸的海灘上。季垚命令所有人趕往最近的逃生艙,在確認所有人都到位後,他用手背擦去兩眼裏的溫熱液體,摸黑走到逃生艙裏坐下,扣上安全帶。

“逃生艙門封閉,內部增壓,壓載艙增壓,脫出程序正在進行,預估時間十秒。”卡爾伯在廣播中說道,“目前離地四千米,降落時請註意保護頭部。現在打開固定架,推進器啟動。”

季垚坐在艙室裏,覺得有一股力量把自己拋向空中,然後又重重按回去。逃生艙與飛行器本體脫離了,推進器工作了一會兒就燒完了燃料,緊接著巨大的白色降落傘彈開來,減慢速度落回地面。海水恢覆了平靜,瓢潑大雨灑在散落著零星碎冰的海面上。那些海冰竟融化了不少,露出下發久久地沈吟著、永遠運行的海水。遙遠的天空並不是黑色的,烏雲被一種紅光染成了玫瑰色,如同夏日的晚霞。但近處仍然是黑裏透藍的天,有些地方甚至閃爍著奇異的暗綠色。

逃生艙順利降落在海灘上,往下滑了幾十米後停在一條滿是積水的溝塹中。再過去大概五六百米的地方就是高聳的海塘,大量融化的雪水和沖擊進來的海水從傾斜的塘面上流下去,而那堅硬的塘面已經被燒灼得焦黑,有些地方甚至融化出了一個巨大的缺口。逃生艙著陸後就發射了定位信號,緊急救援隊立刻搜索到了他們的位置,飛機接連在降落在周圍平坦的地方。

朱旻穿著黑色鑲有熒光條的雨衣從直升機機艙裏跳下去,踩著融化的積雪從一條斜坡上往逃生艙跑去。白色的大降落傘拖在地上,被雨水浸透了,凸起一個個氣泡,工人正在回收它。停在高處的飛機打著探照燈,幾架探照燈的光暈筆直地打到溝裏去,晃得人眼睛發花。朱旻跑過斜坡,跑得太急了腳下打滑,摔倒之後滾了下去,被兩個執行員架住了肩膀和腿才沒滾到水溝裏去。

先行者六號的本體在相隔不遠的地方墜落了,正好撞上了海塘,翻滾了兩圈後砸進海水裏。又過了幾秒,本體在海水中爆炸了,金色的烈焰像個皮球一樣炸開來,震得地面搖晃了一會兒。大雨過了好一陣才把煙塵澆滅,海灘和海塘上留下了一個黑乎乎的大坑,還有燒成了焦炭一般的飛行器殘骸,正絲絲縷縷地冒著白煙。

季垚從逃生艙裏走出來,拉住門口的扶手擡腳跨上臨時搭建的臺階,當他擡頭看到探照燈白色的光柱時立刻覺得兩眼疼痛無比。季垚擡手遮住光,站在雨中拿出墨鏡戴上後才好了點。他沒有立刻走開,回過身站在封鎖門旁邊協助救援隊轉移傷員。朱旻擠開人群跑下去,把季垚拉住,在噪聲中湊近他耳朵喊道:“你現在怎麽樣?”

“現在很好。”季垚回答,“不用管我,先把傷員轉移出去。先行者六號上有多人受傷,需要醫療救助!”

大雨澆在季垚身上,他的頭發已經完全濕透了。雨水沖著他臉上的血跡往下流由於戴著墨鏡,朱旻看不見他的眼睛。朱旻皺了一下眉毛,換到另一只耳朵跟前問道:“你為什麽戴著墨鏡?”

季垚伸手把一個協調員從封鎖門裏拉上來,擡手把頭發撩到腦後去,喊道:“探照燈的光線太強了,我的眼睛受不了!去叫那幾個打燈的家夥把光調暗一點,先行者六號上有很多人的眼睛因為強光灼射都出了問題!叫醫療中心的眼科醫生都空出手來準備收治傷員!”

朱旻去找了一個守衛員的通訊器對著停在高處的直升機駕駛員喊了幾句話,探照燈的亮度立刻降了下來。朱旻把通訊器還回去,撐著傘跑回季垚那裏,問:“他媽的你的眼睛要不要緊?”

“能看得清東西,就像800度近視不戴眼鏡一樣,外加有點夜盲。”季垚說,他把浸了水的外套脫掉,放進救援隊的物品收集袋裏。執行員抖開了雨衣給他披上,季垚拉起帽子遮雨。

搜救員從逃生艙裏列隊走了出來,此時逃生艙在溝塹裏越陷越深,裏面的水已經升高到大腿處了。搜救隊用擔架擡著一個受傷的護衛兵,站在臺階上的人伸手把擔架接過去,一點一點拖到平臺上,然後由醫生帶走了。搜救員攀著欄桿翻上來,隊長朝季垚敬了禮,說:“逃生艙清查完畢,人數清點完畢,所有人員都已轉移。”

“收到,清理現場。完畢後銷毀逃生艙,將殘骸和垃圾全部掩埋。”季垚說,他扶著欄桿看封鎖門關閉,之後才轉身沿著樓梯走了上去。朱旻跟在他旁邊給他撐傘,不過撐不撐傘都沒有太大的作用,因為季垚身上本就已經濕透了。搜救隊隨後便把簡易樓梯收好,裝進一個一人多高的箱子裏拖上運輸機,和回收過來的降落傘放在一塊兒。

直升機在稍高些的地方等著他們的指揮官,旋槳一直隆隆地轟鳴著,地上流淌的水被吸了上去,形成一道厚重的水霧。季垚拉著雨衣朝直升機快步走去,守在門口的執行員拉住他的手幫他登上飛機。季垚坐上去後,坐在機門旁把守重機槍的執行員就把耳機拉上去,朝駕駛員喊話。朱旻在季垚對面坐下來,收了傘扔在座位下面,再把藥箱打開。

緊急救援隊的飛機陸續起飛,運輸機拉好了貨物之後就早早地離開了。朱旻戴著手套給季垚檢查眼球,過了會兒後就聽見海岸邊傳來一聲巨響,逃生艙被銷毀了。朱旻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他沒說什麽。直升機在暴雨中穿行,旋槳擊碎一堵墻似的水幕,朝距離黑塔僅1.5公裏的綜合醫療中心駛去。

“眼球充血,瞳孔收縮。”朱旻說,他撐著季垚的眼皮,手裏捏著長長的小棒,“我還從來沒見過縮成這樣的瞳孔,都快看不見了。你遭遇了什麽?”

季垚簡短地描述了一遍,問:“難道你們沒有被影響到嗎?”

朱旻放下手,拿著白色的細棒子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扭過頭把手裏的工具放回去:“我只看到了很大的閃電,還有聽到了巨響的雷聲,差點把我給震聾了。醫療站裏很多人都看到了閃電,但並沒有像你們這樣集體失明。聽你的描述,即使做了遮光措施也無濟於事?”

天空中傳來一陣哧啦啦的電流聲,一道小閃電從雲層中顯出身影,過會兒就不見了。緊接著沈悶的雷聲響了起來,甚至還沒有直升機旋槳的聲音大。這樣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夏日的夜晚,但這兒分明是天寒地凍的北極。季垚閉上眼睛,覺得眼皮發燙,好像真的被火燒過一樣。身上的衣服濕漉漉地黏在皮膚上,有種潮濕的悶熱感,這讓他回想起乘坐貝洛伯格號潛艇在赤道附近的海域巡航時的情景。他想起了夏天,想起了熱,想起了燙得能蹦出火星的空氣。

醫療中心的大門敞開著,門前開辟出了一塊空曠的平地,搜救隊的直升機就在這裏降落。有衛兵在繞著醫療中心巡邏,信號發射站和一架小型的射電望遠鏡佇立在醫療中心後面,四角的瞭望臺上站著兩個端著槍的哨兵。醫療中心後面是一個環形的停車區,撤退的悍馬車停在那兒,機械師正在維修受損車輛。季垚從飛機上下來,踩著雨水走進大門。

季垚去換了幹燥的衣服,躺在手術臺上,助理把耳機幫他戴上。在開始動手術之前,季垚還得抓緊時間處理事務。氣象臺第一個來了報告:“指揮官,測溫站傳來的數據顯示現在北極的實時溫度已經升到了15°C,仍有繼續上升的趨勢。在北極連下雨都很難見到,更何況這麽大的暴雨。我們才剛弄清楚這兒的氣候規律,這下又被打亂了。我們總是跟不上時間的變化。”

“季宋臨不是說過了嗎?這裏的氣候變化無常,不能用我們固有的眼光去看待它。也許是因為龍王的出現才讓這裏變得溫暖濕潤起來了。但不管是什麽原因,我們只能接受現狀。請氣象臺盡快發布通告,將現在的情況和未來的天氣變化告知所有人。持續追蹤,如果有災害或者異常現象請立刻上報緊急情況部,並及時發布預警。”

“根據我們目前的數據和預估分析來看,這會是一次持久的降雨和升溫,短期內將不會恢覆原有的低溫狀態。冰雪正在大量融化,我們得面對一次洪訊了。”

朱旻推著裝滿了工具的籃子走了過來,朝季垚比劃了手勢,示意他要開始手術了。另外一名醫生把燈盤拉到近前來,但並沒有開燈。手術室裏特意保持了一種昏暗的環境,季垚的眼球動了動,想消除不適感,說:“知道了,現在就發布洪汛警告。氣象報告在半小時後交到秘書處,我會處理的。”

助理幫他取走了耳機,隨後道恩就走進了手術室裏,助理拿著文件夾和通訊器離開了。道恩鎖上手術室的門,按亮紅色警示燈,然後把儀器連接上季垚的大腦和心肺。朱旻把手放在工具架上,低頭對季垚說:“有些話我得提前你告訴你,由於你的眼球受損嚴重,我們可能會對其進行一些改造。但我不能百分百保證一定就能恢覆原樣,因為你的眼睛在之前已經受過重傷了。”

“你是說反恐戰爭那次嗎?那都是一年前的事了。”季垚說。

“你覺得一年時間很長嗎?”朱旻問道,問完之後他又停頓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好吧,這一年裏確實發生了很多事,但無論發生了多少事那也只有一年而已。”

季垚默默地沒說話,睜著眼睛看手術室的天花板,盡管他什麽都看不清。模模糊糊的視線把他帶入了一種恍恍惚惚的感覺裏,他在那一瞬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家鄉,因為家鄉在他的印象中也像視線這樣模糊。朱旻又說了些提醒的話,季垚都默許了,在這種境地裏他只能這樣做。在朱旻給他註射麻醉劑和穩定劑前,季垚問了一個問題:“我會變得跟唐霽一樣嗎?”

朱旻頓住了手,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回答,季垚總給他出難題。他局促地擡起眼睛和道恩對視了一秒鐘,很快鎮定下來,回答了這個送命題:“你們無論怎樣都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接著他就給季垚註射了麻醉劑,道恩擡手示意一切指標都正常。朱旻在註射完穩定劑後稍等了一會兒,等季垚完全失去感官感覺後才讓站在手術臺對面的醫生打開手術燈。

“安瀾”號航空母艦行駛在汪洋大海上,剛才他們與龍王覆制的艦隊激戰了一場,隨著龍王的消失,戰鬥也一並結束了。大雨如同風暴那樣襲擊著這支龐大的艦隊,位於艦隊中央的“安瀾”號母艦尾部冒著黑煙——那兒被一枚導彈擊中了。水手和機械師正在修補被炸毀的地方,士兵從機場跑過去,喊著號子拉起攔截網。出海的戰機也在這時接連返航,降落在跑道上。

一艘的戰列艦的炮臺和艦橋被擊毀了,還有兩艘巡洋艦遭到敵方潛艇攻擊,艙內進水嚴重,正在沈沒的邊緣掙紮。航空母艦派出了救援船前去轉移巡洋艦上的官兵,“長安”號巡洋艦側翻了,一半艦體浸入了怒濤翻湧的大海中,隨著波浪起伏。“歸墟”號巡洋艦被魚雷和潛射導彈擊中正中間,險些斷成兩截,熊熊大火把這艘龐然大物吞沒了。

符陽夏冒著大雨站在航母的右舷瞭望臺上用望遠鏡查看海上救援的進程,視野中一艘船起了火,一艘船側翻了,火光把海水照得亮瑩瑩的,漆著白色徽章的直升機在上空來回盤旋。暴雨擊打在母艦的甲板上,發出喧鬧的聲音,符陽夏身上穿著防雨的長皮衣,不過他的臉還是被雨水澆透了。符陽夏繃著嘴唇,冷靜地指揮救援隊把人員轉移出來後送往護衛艦。

當最後一位士兵轉移完成後,救援隊發來了任務完成的消息,直升機載著傷員調轉方向朝著母艦飛了回來。這時的“長安”號只剩下了底部的螺旋槳還露在水面上,頃刻之後就完全沈沒了。緊接著一聲爆炸穿過雨幕傳來,“歸墟”號的艦體迸射出火舌,一陣接一陣的連環爆炸把這個威風凜凜的鐵家夥炸得粉碎,散落在海面上。

護衛艦歸航,符陽夏放下了望遠鏡,他堅毅的眼睛筆直地望著火光星點的地方,他的目光也蘊含著一種堅不可摧的力量。火光透過雨水倒映進符陽夏的眼睛裏,叆叇的雲氣籠罩著艦隊。

符陽夏等護衛艦回到各自的位置上之後才離開瞭望臺走進艦橋裏。他脫掉身上的雨衣,再把帽子摘掉,用手指理了理濕漉漉的發梢。符陽夏撣去衣袖上的水珠,下了命令讓人做損傷報告,便獨自走回辦公室裏。他的辦公室挨著休息室,兩者只隔了一扇相通的門。符陽夏在辦公桌前坐下來休息,倒了杯檸檬淡茶,再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覺得有點熱,把作戰服的袖子挽上去,撐著手肘揉鼻梁和額頭。電話鈴忽然響了,符陽夏看到來電人時季宋臨。他看著屏幕沈思了許久,在鈴聲快要結束時按下了接聽鍵。

深夜,季垚撐著傘去視察傷兵的治療情況。朱旻在手術結束後提醒他以後都要避免直視強光,否則會造成暫時性失明,回覆時間在幾秒到幾分鐘不等,長此以往可能導致永久失明。季垚聽到後默不作聲地點點頭,示意他都知道了,然後從朱旻手裏接過寫著註意事項的冊子,去換上了烘幹的衣服。朱旻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也沒問,只是讓他把眼鏡戴上,將鏡片調成灰色。

季垚在外面裹上防雨的長衣,踩著雨水走過亮著廊燈的房檐。他把手放在外套的衣兜裏,低頭看著腳尖前面的路,一邊想著朱旻剛才的話。季垚默不作聲並不表示他毫不在意,他只是默默地思考而已。季垚在雨聲裏回想起自己在成都醫療中心裏接受治療的時候,他度過了三個多月暗無天日的日子。他一度以為自己瞎掉了,但當朱旻拆掉他頭上的紗布時,他覺得自己還有活頭。

符衷斷斷續續地陪他走過了那三個月。符衷一直都默不作聲、不作一言,相比起用言語表達,符衷更喜歡默默地做事,並且很有心思地不讓季垚發現。季垚自己也喜歡沈默著思考,他需要的不是能和自己聊天的人,誰都可以和自己聊天,包括做飯的廚師。季垚需要的是能和自己一起保持沈默,卻又隨時可以暢談的人。而符衷恰好就是他想找的那一個。

狐貍跟在季垚旁邊走著,它輕快地邁著步子,昂著頭顱,踩進積水裏,濺起水花。狐貍的胡須一翹一翹地擺動著,琥珀色的大眼睛裏流露出一絲聰慧的狡黠之氣。雨水滴落在它身上,厚厚的皮毛上很快沾滿了晶瑩的水珠。

穿軍裝的士兵和穿黑色作戰服的執行員坐在一起打牌,一個聲音粗厚的大個子正把手裏的牌分發到翻過來的盾牌上——這面盾牌充當了牌桌。季垚走進去的時候大個子發現了他,忙站起來行禮,緊跟著其他人也站起來行禮。季垚收好傘扔在一邊,掃視了一圈搭滿棚子的休息處,擡手示意他們坐下去幹自己的事。屋頂下很快又充斥著鬧哄哄的聲音了。

狐貍站在門口甩了甩身子,把身上的水甩幹凈,然後小跑著鉆進鬧哄哄的人群裏。人們笑起來,所有人都很喜歡它。士兵把自己的夥食罐打開,給狐貍餵食,還有人拿著細細的假花逗它。

有人坐在綠色的行軍床上彈吉他,旁邊圍著他的朋友們,有個人忽然伸出手把一本書蓋在吉他手光溜溜的頭上,接著一群人便爆發出笑聲。靠近空地的地方在用投影放電影,用這種在戰場上偵察敵方軍事基地的投影儀放電影有點過於真刀真槍了。季垚看到他們在放史泰龍主演的《第一滴血》,蘭博正端著槍面對鏡頭,眼裏透出一種一眼看去就知道是硬漢的神情。

“磨咖啡豆的時候不能磨得太粗或者太細,這種技巧不是誰都能學得來的。”直升機駕駛員弓著背在臺子上看他的咖啡機,“而我自從在邊境駐守的時候就開始磨咖啡了。”

說完他得意地笑起來,把咖啡機拿起來,在每個杯子裏倒上一點,拿去給坐在後面的那個把腿翹在桌面上的人。翹著腳的人嘿嘿得笑起來,接過杯子,說:“那你一定總是被使喚吧?”

駕駛員分開腿坐在箱子上,小小地喝了一口,擡了擡眉毛:“當然,我甚至在開戰的時候還在煮咖啡。不過這有什麽關系呢?我還好好地活著呢。任何事都是小事一樁,包括這次。”

他說完朝翹腳的那個執行員晃了晃杯子,聳聳肩做了個滑稽的表情,補充了一句:“相信我,老弟,‘回溯計劃’也就是小意思。”

季垚默默無言地聽著士兵們閑聊,再穿過休息區走到後面的傷員觀察區去。這兒與休息區大不相同,這裏是個寂靜的地方。幾十臺重塑艙並列著擺在過道兩邊,戴著帽子的醫官拿著記錄冊從中間走過去,檢查病人的恢覆情況,再把每臺重塑艙的參數記錄下來。季垚從右邊走下樓梯,醫官見他來均停步行禮,季垚朝他們點了點頭。

“重塑艙的性能測試怎麽樣?”季垚問,他站在其中一臺艙室旁邊,看著躺在裏面的人。這個人被炸斷了右腿,半邊臉被燒毀了,但新的組織正在重生。季垚低頭看著他。

醫官把手裏的記錄冊遞過去,說:“性能完好,也很強大。我們得要感謝這種新發明給大夥兒帶來了重生的希望。這些傷員受傷程度輕重不一,組織重塑所需時間也不同。幸好有鈦制防彈衣幫了個大忙,不然他整張臉都要被沖擊波和烈焰燒穿了。”

季垚的鼻梁上架著眼鏡,鏡片是灰色的,擋住了他的眼睛,因此醫官沒發現他的瞳孔已經不是純正的圓形了,而是兩頭稍尖的梭形。

季垚翻閱夾在墊紙板上的記錄表,每張紙下面都有醫官寫的備註,季垚把那些備註看了一遍。過了會兒他點點頭,把墊紙板還回去,說:“這時肖卓銘的大發明,她一定會被世人記住的。”

醫官同樣表示讚同,很顯然他是認識肖卓銘這個人的。季垚在靜謐的觀察室裏巡視了一圈,他平靜地看著那些紅黑交錯的裸露的傷口,有些人的肚子被剖開了,露出裏面的內臟,受損的內臟正在重新長好。季垚看著這些已經沒什麽感覺了,他在反恐戰場上親眼見到過各種各樣的死法,麻木有時是件好事。

季宋臨站在能看見黑塔的廊道旁跟季垚說了會兒話,他看著雨幕中的黑色巨塔,仿佛回到了巨人時代。雨聲很大,冰山垮塌的聲音預示著一場洪災不可避免。季垚說:“龍王記得巨鷹,所以它一定也記得自己進化之前遭遇的事情。它記得自己是怎麽被殺死在火山裏的,它也記得自己的遺骸在哪裏。它不會忘記你們,它會回來覆仇的。”

“它進化就是為了覆仇。”季宋臨說,“不光是我們,連龍王都不免陷入平庸。覆仇,生活在永無止境的噩夢之中。”

“究竟是什麽讓它不停地追殺我們?”

季宋臨默不言語地看著大雨,仿佛他的答案就在雨中。水潭上漂著一堆雪,很快就被強勁的雨腳打散了,北極換上了一副卑濕的樣貌匍匐在極夜裏。季垚知道季宋臨是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了,而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龍王究竟為何要對他們窮追不舍。在這個問題上,時間沒有計算的必要,年月都變成了無效的符號。春天過後夏天終歸會來的,不管著急不著急,夏天都會來的。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都不肯坦白,不過那是你的事。但你的不誠實給我們的工作造成了極大的麻煩,要知道,‘回溯計劃’不是來給你擦屁股的,我們有自己的偉業要完成。你得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不管是對我們,還是對龍王。你應該是個英雄,就像大家所說的那樣,而英雄的光芒也必然照亮你的虛偽、薄情和卑鄙。”

他說出的話好像就跟著外面的大雨一起流逝掉了。季垚不再試圖去了解季宋臨的靈魂,季宋臨的歲數已經足夠讓他自己冷靜地思考了。季宋臨只是一個“其他人”,他有他自己看待世界和人情的方式,他心中永遠有一片未開墾的雪原,飛鳥無法在上面留下足跡。

季垚片刻後就離開了,他們談話總是談不長。季垚知道季宋臨是自己的父親,但他至今還沒明白要怎麽和父親相處。他無法看透季宋臨的內心,不知道他是怎麽樣的一個人,也不知道他對自己究竟抱有怎樣的情感。季垚知道父親並不愛母親,那麽他也不會愛這個兒子。沒有季宋臨的時候,季垚活得很好;當季宋臨出現之後,季垚發現自己越走越糟糕。

執行員提著盒子給季垚送來了新鮮的飯菜,隨後便離開了。季垚坐在離士兵休息區不遠的一間臨時休息室裏,坐在椅子上翻閱時間局的《條例》。他很少翻這本書,因為他本人有時候並不會按照《條例》規定的來。《條例》是死的,季垚是活的。季垚翻到第七章 第266條,這一條規定了“禁止因為私人感情關系破壞任務進程”、“情節嚴重者處以終生監禁”。

這條規定被季垚看了很久,他把書平平地攤在桌面上,就像聖徒在讀《聖經》。臨時休息室的板房門外傳來嘩啦啦的暴雨聲,還有疏疏落落地從士兵休息區傳來的喧聲。季垚在這些聲音中反思自己,他從來沒有這麽坐在《條例》前審視自己的內心。他沈思了很多東西,然後才把書合上,拿起碗筷吃起飯來。

雨中傳來鷹嘯。他在此時很想念符衷,他想給符衷打個電話。

岳俊祁停下腳步,擡手示意後面的人停下來。她側身靠在墻上,用後腦抵著墻,凝神細聽轉角後面的那一條走廊中傳來的動靜。林城坐在輪椅上,穿著作戰服的肖卓銘站在他旁邊,護衛隊把林城圍在中間,擡起槍口對準外部。岳俊祁默不作聲的悄悄挪了挪身體,外面的走廊裏傳來一陣轟烈的槍聲,緊接著平息下去,走廊盡頭的墻上出現了幾個焦黑的彈孔。

岳俊祁朝肖卓銘比出手勢,示意等會兒會有人在前面掩護,肖卓銘從後面帶林城先走。她豎起手指指示時間,所有人對好了表。岳俊祁猛地把槍擡起來,翻身跨過墻角,站在走廊裏,朝著煙氣彌漫的廊道開火。兩名執行員半蹲在旁邊,兩名站在稍後的地方。岳俊祁打掉了頂上的照明燈,肖卓銘立刻戴上夜視鏡,帶著林城從後面沖過去。

肖卓銘擡著槍對付正前方的人,林城和殿後的執行員負責左右兩翼。林城即使坐在輪椅上也威猛異常,他這回沒有穿病號服了,他又穿上了他之前穿過的作戰服。林城認為自己應該是個執行員,他當初進時間局沖著這個來的,他的神經又興奮起來了。肖卓銘在地上滾了一圈,很快翻身跪起來,警惕地瞄準前面。

她打死了五六個人,屍體橫躺在地上,還有個靠在墻根旁,伸著兩條腿,腳尖向上。肖卓銘確認安全後低頭看了看死人,把他的面罩拉了下去,然後在他的袖子上看到了“清道夫”部隊的臂章——一只老鼠拿著一朵百合花。肖卓銘啐了一口,又往死人胸口橫掃了幾槍才站起身,把他從路中間踹到旁邊去。

“就現在,快點兒!”肖卓銘喊了一聲,她站起身貼著墻站好,揮手示意執行員護送林城離開這裏。岳俊祁處理完了另一條走廊,提著槍跑過來,和肖卓銘校對了時間,隨後便跟了上去。

碼頭上全都是武裝執行員,封閉式的舷廊外面亮著一串一串的光柱,不少潛艇正從泊位脫出,駛入黑暗而茫茫的冰海中。機械臂在把幾個裝有重物的箱子吊到甲板上,再從傳送帶運進潛艇的貨艙裏。肖卓銘領著人從快速通道下到碼頭,身份驗證通過後穿過一條甬道從第二入口前往“奮鬥者”號戰略核潛艇,岳俊祁則留在了過關卡口處監視周圍的環境。

魏山華守在潛艇的第二入口,肖卓銘把林城帶過去後,魏山華伸手把林城整個抱起來,一言不發地轉身走入艙內。執行員把輪椅折疊好跟著走進去,肖卓銘回頭和岳俊祁比劃了一個手勢,然後關上了第二入口的門,並旋緊門閥,上了一層電子鎖。潛艇內部比外面要熱上幾分,肖卓銘把裝有夜視鏡的頭盔摘掉,挎在腰上,從挨挨擠擠的貨箱中間穿過去。

“原來這他媽就是你們說的‘安全無誤’的方法?把我抱上潛艇?老天,還不如用擔架擡進來!”林城掛著魏山華的脖子打了一拳,“你要把我顛壞了,操/你/媽!”

魏山華立刻放緩了動作,兩條手臂往內收了收,墊住林城的背,把他抱高了一點。對魏山華來說,林城的身子太輕了,輕輕一拋就能拋出去。他比之前又輕了不少,身上沒幾兩肉,穿著厚重的作戰服顯得有些不協調的猥瑣。不過魏山華覺得林城很快就能重新威風起來了。他們從一架梯子走上去,來到倒數第二層的艇員休息室,魏山華把林城抱進自己的休息室裏。

“這間房是我的,以後你就跟我一塊兒住這裏。”魏山華把林城放在床榻上,伸手拉過疊地整整齊齊的杯子和軟枕塞在林城背後,讓他靠得舒服些,“別問些有的沒的,就這麽辦。”

“我這不還沒問呢?”

“那你有什麽想問的?”

“等會兒再說吧,現在先把事情解決掉,等潛艇出海了再抽空聊。”林城說,他聽到外面又聲音,探過身子看看門外,魏山華回手把門關上了。

執行員把輪椅覆原後放在門邊,然後魏山華從他手裏接過林城的電腦箱放在了書桌上。肖卓銘挎著頭盔站在一邊,低頭看著林城說:“我也在這艘潛艇上,我會定時來給你做體檢。現在你的病情基本穩定了,身體恢覆了60%,不需要像以前一樣躺在冷凍艙裏度日了。我的頻道號碼你應該知道的對吧?有事就撥給我,包括你的臨時監護人魏山華。”

魏山華在收拾櫃子裏的東西,擦幹凈壁板後把林城的行李塞了進去。林城看了看他,在擡起眼睛問肖卓銘:“我爸呢?”

“他得留在基地裏了。”肖卓銘告訴他,“不過我想你們應該很快就能再見面的。”

“喝點水,肖醫生。”魏山華把沖好的熱糖水遞給肖卓銘,“現在我們作為活動火力中心,需要在轉移撤離人員的同時對叛軍予以反擊,保護海底的安全。我們不知道叛軍會在哪裏出現,也許在巴芬灣,也許在波弗特海,也許在其他隨便哪裏。總之我們現在危機四伏。聽我的好嗎?請你們一定要保持冷靜和清醒。”

肖卓銘點點頭,吞了一大口糖水,然後又喝了第二口。糖分能給她能量。魏山華拿著杯子走到床邊,他和林城對視了一瞬,然後笑起來:“你的手可以嗎?”

林城低頭撩起袖子,露出痕跡斑駁的手臂來。皮下血斑淡去了,但仍留著紅痕,一條一條地環在手臂上。林城捏緊拳頭,把袖子掛在肩膀上,舉起小臂用力展示自己的肌肉,咧著嘴笑道:“你看我現在很強壯,我又能跟著兄弟們去沖鋒陷陣了,我天生就是幹這行的。”

魏山華捏了捏他的手臂,林城的手腕細得一只手就能握過來,這可不像以前的他。林城變化得太大了,但魏山華知道他會慢慢變回來的。魏山華在林城的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把糖水杯子塞進他手裏。肖卓銘吩咐了一些話就離開了,走之前她把杯子洗幹凈了倒扣在滴水槽上。魏山華趕著時間坐在床邊跟林城聊了會兒天,片刻之後就被艇長叫了出去。

一輛著了火的車從敞開的大門歪歪斜斜地開進來,隨後封鎖門立刻就關上了。執行員推開車門垮下去,繞到後面去掀開後備箱的蓋子,把兩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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