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3章 匹馬貂裘

關燈
符衷看到信的末尾,然後又倒轉回去。他反反覆覆把一張紙拿在手裏十幾次,想要把上面每個字都記住,他想從字裏行間推測出季垚真正想表達的意思。符衷總是怕自己錯過什麽,他對得到又失去的感覺有一種天生的抗拒。對他來說這封信就是一件禮物,讓他記得自己不該忘記的那個人是誰。

盯著結尾的三句話看了很久,他摩挲著紙邊,在這時他忽然覺得連這普通的打印紙也變得溫情脈脈起來了,仿佛就是為這封信量身定做的一樣。符衷看出了季垚畫在末尾三句話上的心思,符衷喜歡這種別有心思的小驚喜。他看完後把紙頭放在桌上,想站起來走走,或者隨便說點什麽話。符衷的雙頰還是燙得厲害,他用手摸了摸耳朵,通過那個溫度就知道自己的耳朵是通紅的。他太激動,也太緊張了。

符衷用了三分鐘讓自己冷靜下來,他不能被沖昏了頭腦,他得要想想自己的工作和要做的事。符衷悄悄親了親那封信,然後仔細地折好,放進內兜的夾層裏。他把腰帶重新紮整齊,按著打印出來的反饋文書用圖釘釘上,粗略掃了一遍,然後拿起桌上內部通話用的蜂鳴器按了一個號碼。

其實符衷可以直接按下揚聲器對著話筒喊人,但他沒有這麽做,他向來沒有使用揚聲器的習慣。符衷習慣性地等著對方先開口:“長官,什麽事?”

“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我有一份文件需要給你確認一下,然後你就把它直接送到任務組組長的辦公桌上去。”符衷看著手裏的文書標準用紙說。

“好的,長官,馬上就來。”

符衷讓蜂鳴器安靜下來後就靠回椅子裏,他最後再掃視了一眼紙上的內容,然後放在一邊不再理會它了。符衷知道這份文件會在北極基地裏掀起軒然大波的,不用他去奔走相告,自然有人會把目光放在這上面,畢竟這可是“回溯計劃”發過來的邀請。符衷在等著文員過來的時候考慮了一下自己的事情,他扣著手,皺著眉思索該如何把“龍血汙染事件”捅到肖卓銘哪那裏去,“空中一號”離地球大氣層可有不短的距離。

文員過了幾分鐘才敲了符衷的門,符衷看了看手表,心想他這馬上可馬得真夠久的。符衷應了一聲門,文員按下門把手就走進來了,是個剔著寸頭的生面孔,幹他這個活的人很少留這種發型。文員胸前掛著的牌子在符衷面前晃了晃,符衷才看清楚他原來是個志願者。志願者拿著一個大文件夾朝符衷走過去,他看起來十分老練的樣子。

“是陸組長讓我來的。”志願者把文件夾換一個手,好從符衷手裏接過薄薄的兩張紙。

他口中的陸組長就是符衷在蜂鳴器裏對話的那個人。符衷看了志願者一眼,沒說什麽,也沒問他為什麽陸組長沒有親自來。志願者連文書都沒看一眼,直接用塑料文件夾把紙頭夾住,沒急著離開,繼續說道:“陸組長還讓我通知您,空中基地的長官今天要見您,讓您做好準備。”

符衷正拔出筆蓋,聞言擡起眼睛在志願者的臉上掃了一遍。志願者大概是被符衷嚴厲的目光弄得有點不舒服,他往後站了一步,然後別開眼睛。符衷隔了幾秒才把筆蓋放在一邊,挨著一個裝飾性的墨水池:“什麽時候來的通知?”

“就剛才的事,不超過十分鐘。空中基地下來的消息,說是艦長的意思。”志願者回答,然後他又補上了一句,“沒有說具體的時間,有了消息我再通知您。”

“謝謝。”

符衷點點頭,示意他可以離開這兒了。符衷在一頁紙下面簽上名後,靠回椅背,他仔細想了想空中基地的艦長急著自己是想幹什麽。符衷覺得不會是自己的身份暴露了,如果是因暴露身份而找上他的只會是人事部的官員,這種小打小鬧的事情還弄不到艦長跟前去。他也毫不擔心自己被抓到是從“回溯計劃”撤下來的人後會被遣送回北京,他能被送回去就有一萬種辦法再回來。

花了幾分鐘考慮好幾個小時後將會遭遇什麽,符衷就把這件事放下了,他有的是辦法去對付各種麻煩。在這種時候找上他多半是因為龍血汙染讓基地上的人坐不住了,而且符衷萬分確定已經有人將他昨晚在醫療辦公室裏的一番話給透露了出去。不過他想要的就是這種效果。符衷不緊不慢地理好吸墨紙,然後用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隔了這麽長時間,他得跟他的主治醫生聊聊了。

肖卓銘正坐在外面的黑色大方桌旁邊伏案寫作,她穿著一成不變的白色褂子,羊羔皮外套被她掛在旁邊的立式衣架上。肖卓銘撐著手肘,高高翹起的手指裏夾著一根細香煙,此時正燃到一半,她的單人工作室裏煙霧繚繞。旁邊有一個小玻璃櫃,裏面放著一支冰凍的試劑管,裏頭裝有藍色的液體。

她寫了幾個方程式後停下筆,沒再繼續下去。盯著玻璃櫃看了一會兒,她伸手把它滑到面前來,好讓自己看得清楚點。肖卓銘歪著脖子,張開嘴唇把煙含住,眼睛一直瞇著,看起來像是在打瞌睡。她審視著面前的藍色試劑,銳利的目光從似眠又似醒的雙眼中透出來,一下一下點著鞋尖。

放在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肖卓銘拿過來看看,等鈴聲振動得差不多了再接通:“是我。你要來匯報一下健康狀況嗎?”

“我很健康,一切都很好。”符衷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去,看監測平臺外部正在工作的機械臂和吊機,“我沒有咳嗽,也沒有發燒,免疫系統也沒有不長眼地攻擊自身組織。”

肖卓銘擡起腳踩在椅子的橫桿上:“那聽起來再好不過了。魏山華呢?他怎麽樣?”

“壞事找不上他。”符衷說。

“前幾天他專門打電話來問我林城的情況,我聽出來了,他一看就不像是有事的樣子。”

符衷抄著衣兜,低頭看著一艘科考潛艇露出海面,拱起水墻,然後塌下去,發出瀑布那樣轟隆的響聲。海冰像被擠碎的泡沫一樣飄在水面上,到處都是星星點點的白斑。潛艇的側方塗著紅色的漆,然後用白顏料寫著“潛龍在淵”,兩邊架著的大燈和保護罩讓它看起來活像是瞪著眼珠的米奇老鼠。這副樣子有點滑稽,符衷盯著“米奇老鼠”看了一會兒,但一直沒見裏面的人出來。

沒準潛艇的貨艙裏正裝著一只神奇生物的活體,符衷這樣隨意地想著,一邊對肖卓銘說:“我確實好極了,但我身邊的人的情況可不好。”

“聽所你現在在北極?這事兒我可是在新聞上看到的,‘空中一號’裏最不缺的就是新聞了。你身邊的人發生了什麽事?”

“哦,這也是我今天打電話給你的原因。我想問問肖醫生關於醫學方面的問題,只是幾個小問題,肖醫生一聽就能明白的。”

肖卓銘還是瞇著眼睛,她有一半的註意力是在跟符衷講電話,一半是在思考面前的試劑管。肖卓銘沒有立刻回答,看起來像是沒聽到符衷在說話。她咬著煙吸了幾口,然後吐出來,拽了一下椅子,說:“你說,我聽著,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會一字不差地告訴你的。”

符衷走回辦公桌,在幾份文件裏挑揀了一下,抽出印著華盛頓時間局徽章的那一份,翻到某一頁後給肖卓銘念了一遍。肖卓銘聽他念完後沈默了十幾秒鐘,符衷從她的沈默中就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符衷把文件拿在手裏,回到剛才站過的位置,他終於看到潛艇的蓋板松動了,很快就有人從裏面探出頭來。

“我想問問肖醫生有沒有見過這種病,或許能為我們提供一些幫助。”符衷說。

肖卓銘垂著眼睛看自己寫在紙上的數字和標註,她的兩根手指緊緊夾著香煙,好像要把它夾斷似的。肖卓銘吸了一口氣,額頭上冒出了一層汗,一直踩在椅子橫桿上的腳也放了下去。她長長地呼出煙霧,手指有點抖,幾片煙灰落在了黑色的桌子上:“這種病沒人能比我見得更多了。”

說完她很快地又把煙放進嘴裏,從旁邊扯過幾張空白的紙,提起筆在上面記錄東西。肖卓銘問了符衷幾個問題,等煙燒完後她就把煙屁股狠狠按進煙灰缸裏,摁滅了。煙灰缸是個翻過來的藍釉陶瓷杯蓋,底部燙著不少焦黑的印記,邊緣泛著茶褐色。這只不幸的陶瓷杯蓋是她從舊貨市場上搞來的。

“離譜。”肖卓銘看著紙頭說,她隨口再罵了句什麽,把筆放開,看它在桌上滾了幾圈就不動了,“這種病怎麽會在北極出現?”

符衷攤開手,他就算心知肚明也得裝作一無所知:“誰知道,在這種地方什麽事都會發生。現在這個病已經變成插著翅膀的瘟疫在北冰洋上蔓延開了,它好像還是一種傳染病,已經有人因為這個死掉了。這可不是件小事,醫生。”

“聽著,你現在要做的是告訴他們別去碰海水,他媽的,海水肯定被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汙染了。”肖卓銘說,她站起身,拿著陶瓷杯蓋去回收通道旁邊把裏面的煙灰倒掉,接著放水沖洗,“淡化過後的海水也不行,淡水問題你們可以自己解決的對吧?”

“可以。”符衷說。他看到潛艇裏的科考隊接連走了出來,他們身上都穿著紫紅色的沖鋒衣,就像耿殊明教授經常穿的那種。潛艇靠岸的小碼頭上積水橫流,堆放著粗韌的麻繩,這是用來拴快艇的。沿著碼頭甲板四周掛滿了風旗,只要稍微擡頭看上一眼,就能判斷出今天是什麽風向。

肖卓銘讓水沖刷著杯蓋上的焦黑灼痕,反覆轉動手腕:“朱旻給我送來了一管試劑,現在就擺在我的桌面上。這是抑制藥,花了這麽長時間,我們終於能有點拿得出手的東西了。我還沒給林城註射藥劑,朱旻那邊都在等著我的實驗報告。我本想等安排妥當一點再把抑制藥給林城註射了,不過現在看來我一秒都不能耽誤。”

她洗完杯蓋後用帕子擦幹,放在原來的位置上。她背著手,俯下身端詳玻璃櫃中的試劑管,又添上一句:“你知道抑制藥被研發出來了這件事嗎?”

符衷停頓了幾秒,說:“我剛才不就知道了嗎?”

肖卓銘直起身子走到一邊去拉開壁櫃找東西,歪頭夾住手機:“我會立刻給林城註射試劑的,藥效要等上一段時間才能看到,這之前我還得對他進行跟蹤檢查,起碼要半個月。”

“他能活下來了。”符衷說。

肖卓銘提著裝有試劑管的玻璃櫃走入另一間實驗室,沈默了兩三秒後回答:“但願幸運之神眷顧到他。”

符衷跟她說了再見後就掛斷了電話,他心裏輕松起來,渾身都充滿幹勁。他知道自己又完成了一項任務,肖卓銘已經被拉入他的大計劃中,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符衷看著碼頭上來來往往的人,他想起了新奧爾松的港口和峽灣機場,還有自己蹲在活動架上畫寫生時的筆觸摩擦聲。

此時似乎又能聞到冰冷的海上空氣的味道,它們帶著苦澀的潮濕氣息朝自己襲來。住在空軍宿舍裏時他不止一次幻想過未來的生活,他想要在有山有海的地方修一座房子,和季垚住在裏面。這個想法就像煙霧,飄在符衷的腦海裏。

符衷給魏山華發了一條消息:林城有救了。

魏山華回覆得很快,符衷知道就算他現在正把手指放在導彈發射器上也得騰出手來回消息:哪兒聽來的?

—第一管試劑已經研發出來了,能抑制發病。肖卓銘正打算在林城身上做實驗,沒準他明天就睜開眼睛下地行走了。

—!

—肖卓銘沒給你說這事?

—沒有。她為什麽要跟我說這事?

—好吧不管怎麽樣你現在該知道這激動人心的轉折點要到來了。

—這麽巧合的事居然發生在了我們頭上?前腳剛發現龍血汙染,後腳就傳來好消息說抑制藥已經研究出來了。我沒法不想多,這操蛋事情巧得離譜。

—那你就要去問問“毒血計劃”裏的醫生們了。現在不要想那麽多好嗎?我們只要知道有藥就行了,有藥就能治病。

—實驗結果要多久才能出來?

—也許半個月,或者更長。

—北極有的熬了。

—在藥效得到驗證之前我們要做的是阻止疫情擴散。剛剛接到了最新報告,華盛頓方面又增加了十幾個病例,龍血汙染變異成傳染病了。

—就他媽離譜。為什麽我和你沒有染病?我去問過肖卓銘,她什麽都不肯說,這個醫生真的很奇怪。

—特效藥裏有從我們的血液中提取出來的某段特定基因,這種基因能抵抗龍血的毒性。肖卓銘是這樣跟我說的。

—這是怎麽回事?

—該讓你的父輩們來回答這個問題,是他們賜予了你這個好基因。

—這下咱們兩個可變成人形煉藥庫了,要是被人知道我們身上有這種抵抗基因那還得了?

—不要胡思亂想了,想想林城好嗎?他馬上就能醒過來了,大家都會有個光明的未來,停止你腦子裏烏七八糟的念頭。

魏山華這時隔了很久才回覆:我會去向肖卓銘醫生道謝的。

符衷想了想,回覆了一句:“回溯計劃”裏人人都要當英雄了。

—誰不想把名字刻在紀念碑上永垂不朽呢?

符衷笑了笑,沒有再談論這個話題,問:今天基地上有什麽新事發生嗎?

—傳染病專家組的飛機再過幾個小時就要降落了。

—他們是來給我們帶來希望的。

—時間局是永遠不會被打敗的!

接著兩人就斷了聯系,符衷知道魏山華現在是什麽心情,他每天接受的新信息已經夠他思考上一陣子了。符衷放下平板後閉上眼睛呼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的吊燈散發出冷白的光,然後他的目光就像往常一樣落在窗外海水淡化廠周邊環繞的巨型水塔上。

他從水塔外部畫著的藍色標志就知道這是哪個能源集團的附屬物,這一整套淡化裝置都是他自家的產業。當他註意到這一點的時候他並沒有覺得有多驚訝,對他來說這只不過是很平常的事情,他早晚會把這些產業都拿捏在自己手裏。符衷看著高聳的水塔想事情,他喜歡在獨自一人的時候思考難題。

符衷知道照這樣下去,淡化廠很快就要強制關閉,到時候水塔上那些豹子眼睛似的探照燈也該歇歇了。這樣也挺好,符衷想,這才像是一個正常人幹的事情。他把目光挪開,伏案在紙上制定接下來的計劃,順手查看了一下通知進度,發現反饋文書已經由組長提交到空中基地那裏去了。

一小時後,桌上的蜂鳴器響了起來,符衷看了一眼號碼,是組長辦公室打來的。他揉了揉額頭,等蜂鳴器響過標準的十五秒後才接了起來。

組長歐居湖在辦公桌前頂著手指,坐在他對面的是林儀風。在裝備部部長面前,歐居湖還不能與他平起平坐。林儀風穿著黑西裝坐在同樣是黑色的椅子裏,他疊著腿,正扣著雙手審視這間辦公室。他的大衣外套搭在一邊的扶手上,只有那裏有一小塊空地能騰出來給林儀風放衣服。

林儀風的視線轉了一圈,最後轉回到歐居湖身上去,說:“歐組長,您的辦公室得要經常打掃一下。”

“是的。”歐居湖回答,他這回不敢再說“咱們這兒的人都這樣”的話了。

林儀風點點頭,然後他就看到掛在墻上的一塊銅牌,雕成一只魚的形狀,上面刻著“真理正朝我們大步走來”。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開了。林儀風回頭看了一眼,表情沒什麽波動,其實他不用看就知道走進來的人是誰。

符衷穿著作戰服,外面加了一件短外套,在靠近衣擺的地方緊紮著皮帶,這樣一來就讓他的腿顯得很長。符衷的腿在整個時間局裏都是十分出挑的,筆直程度讓許多人都望塵莫及。林儀風打量了他一眼,然後轉過頭去。符衷與兩人打了照面,伸手與林儀風握手:“部長好。”

“這是第五任務組的督察官。”歐居湖對林儀風解釋道。

林儀風微微地笑了笑,沒說什麽話,看向歐居湖說:“我聽說北極基地裏出了事就趕過來了,海上監測平臺的情況還好嗎?”

歐居湖有一副舉重運動員的體格,他光是坐在那裏就讓人覺得很紮實。這位組長擡手抹了抹自己頭頂,由於他把頭發剃得很短,整個腦袋看起來就像是沒有頭發一樣。歐居湖擡起手比劃了一下,其實他並沒有指到什麽東西:“目前來看平臺上一切都正常。”

符衷補充道:“昨晚查出了四個疑似染病者,有一位潛艇兵似乎病得比較嚴重。我們已經第一時間把那四個人隔離了,其他的排查工作正在進行。”

林儀風聽了符衷的話,再擡起眼睛看向歐居湖。符衷在另一張為他準備的椅子裏坐下,當他坐下來後就能註意到林儀風臉上的皺紋更深了,而且他梳理整齊的頭發中露出不少白色的發絲,整個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林儀風的眉眼透著一種冷清的氣質,符衷終於知道林城的寡淡是繼承自誰了。

歐居湖組長連忙向林儀風解釋整件事的經過,然後瞪了符衷一眼,意思是“別給我搗亂”,但符衷沒有理會他的眼神警告。林儀風聽完他的匯報後,並沒有追問什麽這樣那樣的事情,他抿著嘴唇默然了一會兒,然後擡起一邊眉毛說:“看來得換個方式給基地供水了,咱們腳下的海水可不安全。”

“我覺得這個事情還得再考慮考慮,斷掉水源再從外部調水是一項耗時耗力的大工程,幹這事是有風險的。”歐居湖搖搖頭,“不能冒這個險。”

林儀風看著他:“那你覺得應該怎麽辦呢?”

“先做排查,然後將疑似病例都隔離,等傳染病專家來了再做定奪也不遲。”歐居湖說,“病源不一定是水,這太可怕了,很難想象。”

“哦,那你的意思就是現在還沒有一套方法來應對這件事了?”

符衷回答道:“應該將整個北極都與外部隔離開來,各個時間局基地之間也全部隔離。汙染物質會隨著洋流擴散到其他海域,最後危害到人口密集的城市,所以我建議修建跨海攔截壩,阻斷洋流,將整片北冰洋給圍起來。”

歐居湖把一疊紙卷起來,越卷越緊,然後在寬厚的手掌心裏敲了敲,發出砰砰的響聲:“這個主意又是什麽時候想出來的?”

“就在剛才,我剛想來找歐組長討論這件事,結果就接到了林部長來訪的消息。”符衷說,他看了歐居湖一眼,繼續說下去,“另外,關閉海水淡化裝置,清理殘餘水,基地內部啟用封閉水循環系統。”

“這樣是否有點過於小題大做了?我不想把這事搞大,在座的誰都不想。要是這事兒鬧出去,肯定又要引起動亂。現在的民眾已經過於敏感了,任何事情他們都會覺得是世界末日的兆頭。”

“可是世界末日確實要來了,它就在咱們頭頂,一擡頭就能看見。”

歐居湖反覆卷弄著手裏的紙棒,一直卷到它沒法再縮小為止,他似乎很享受這種小游戲:“那就更不應該制造恐慌,咱們只要把攔截壩一拉起來,是個人都知道北極出事了。這種時候北極是不能有一絲差池的,因為全人類都把希望的目光放在這裏。星際移民只能移走一部分人,剩下來的大多數都是普通平民,他們的希望只有時間局。”

“我們很快就能把這事搞定的。”符衷說,“在外界反應過來之前咱們已經打了一場漂亮的仗了。”

歐居湖還想爭辯些什麽,林儀風在這時發話了:“接下來呢?關閉淡化裝置後該怎樣獲取淡水?”

“從外面運進來。現在受風暴影響,全球的大部分機場都關停了,我們可以征用那些閑置的民航飛機運送物資和淡水。”

林儀風點點頭,他的眉毛又擡起來了,說:“我明白了,你是想開辟獨一無二的北極航線。”

“都是為了應急。”符衷攤開手。

林儀風拍了拍袖口,他挑起眼梢在符衷臉上過了一遍,沒說什麽。接著林儀風又和他們談了將近半小時的話,說了一些關於武器和物資方面的事情,林儀風要管的就是這些事,他今天專程到這裏來一趟就是想了解情況。他承諾將會給北極基地提供幫助,全部的醫療工作將由裝備部和李惠利醫院負責。

話談完後,歐居湖把林儀風和符衷送走了。然後歐組長就坐在椅子上轉來轉去,他一邊磨著臼齒,一邊用手指去撥弄耳朵。他仔細地想了想,決定采取迅速果敢的行動。

符衷把小七從旁邊的小房間裏牽出來時正好碰上了拿著一杯插管咖啡的林儀風,他們見面後打了一個招呼。室外的氣溫有點冷,林儀風穿上了大衣外套,領口處露出來的黑領帶上有炭灰色的細條紋,他的圍巾搭在手上。林儀風捂著咖啡杯取暖,疊了兩下手裏的報紙,說:“這個基地裏恐怕只有你最清楚這病到底是怎麽回事吧?”

“我想是的。”符衷說,他把狗繩拴在小七的項圈上。

林儀風笑起來,是一種勝利者的姿態:“看來你來對地方了。”

符衷站起身把狗繩繞在手腕上,再把手套戴上:“我能來這裏全都仰仗林部長的幫助。”

“剛才跟那位歐組長講話根本講不到一塊兒去,很顯然他並沒有意識到這其中的嚴重性,他畢竟知道得太少了。”

“他少知道點比較好。”

林儀風揭開杯蓋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熱咖啡,然後他瞇起了眼睛,說:“希望這裏的人腦子都能放聰明點。”

“林部長今天專程來這兒一趟,辛苦了。”符衷低頭看著從下面升上來的電梯,裏面站滿了穿紫紅色沖鋒衣的人。

“誰能想到我兒子是龍血汙染的受害者呢?原本我以為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那麽不幸的。一接到消息就把我嚇壞了,我得趕緊過來看看這兒的情況究竟有多糟糕。”林儀風說,“我見識過龍血是怎麽殺人的,一旦染上就無藥可救了,我不希望這種悲劇再一次發生。”

符衷抿唇沈默,他知道林儀風說的是什麽事情,符衷現在已經跟林儀風變成盟友了。停了幾秒鐘後符衷告訴他:“肖卓銘醫生給我來了消息,她的團隊已經研制出了第一管抑制藥,馬上就能給林城註射藥劑,然後追蹤觀察。”

林儀風聞言楞了一瞬,他眼角的皺紋就像魚尾,瘦削的鼻梁挺立在他面部中央。林儀風隔了好一會兒才露出笑容,好似胸前掛著勝利者的桂冠:“我從昨天到現在的心情一直很糟糕,現在我總算看到一點希望了。我會很感謝肖醫生的,她會是一個真正的英雄。”

說完他在欄桿旁邊走了幾步,似乎正在想著如何為這些英雄戴上勳章。過了會兒,他停下腳步,看著符衷堅定地說:“你們都是充滿奇跡感的年輕人。”

林儀風已經見證過很多了不起的奇跡發生了,而這些奇跡都是由年輕人創造的。無論是分子粉碎系統,還是第一管龍血毒性抑制劑。他忽然明白了老去的只是他們,世上總有人正年輕,時間只能把老去的人留住。

符衷沒有說話,他不會去爭做英雄,刻在紀念碑上的名字並不能讓他有強烈的追求心。符衷只是想做一件事,那就是去和季垚見面,然後擁抱他、親吻他,這比任何宏偉的紀念碑都要實在。底比斯城的宏偉是一種庸俗的宏偉,符衷想要的是浪漫和理性,而不是高懸的紀念碑。

“你現在忙著工作嗎?”林儀風問符衷。

“沒有,再過十幾分鐘我就要到空中基地去一趟了。”

林儀風看了眼腕表,擡手朝符衷示意了一下,說:“我正好也要去停機平臺,一起過去吧,順便聊聊天。”

他們一同往上行通道走去,符衷手裏拿著裝有文件的袋子,這是他一早就準備好了的。林儀風扭過頭看著監測平臺裏忙碌的工人和研究員,他冷清的目光從那一排排的機械臂上掃過去,開口道:“你有跟‘回溯計劃’在聯系嗎?”

“有過,工作上的聯系並不少,北極和‘回溯計劃’得要合作才能勝利。”符衷回答,他知道林儀風真正的想問的是什麽,符衷能準確地猜出對方話中的弦外之音。

林儀風扭過頭用冷清的目光看了看符衷,唇線擡上去,說:“見到你曾經的頂頭上司了?”

他說的是季垚。符衷聽了之後並沒有變臉色,他依舊平平地看著前方的食物,仿佛只是在說著無關緊要的人:“嗯,見過了。”

林儀風一聽就知道符衷話裏的意思,他轉過臉去,沒有多問。符衷拉著長長的目光,盡管他心裏為季垚翻騰了無數遍,在外人面前他一直都保持平靜和清醒。符衷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他也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做什麽,他只是朝著一個目的地而去,就像在星空下散步,心無旁騖。

“局長的情況怎麽樣了?”符衷問。

“他嗎?他還被警察扣著呢,這麽大的事情他一時半會兒出不來。但過陣子就說不定了,李重巖有的是辦法是局子裏出去。”

“我拿到過一些關於李重巖犯罪的證據,但真實性有待商榷。我會把這些證據一一提交上去的,到底是真是假那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林儀風露出笑容,皺紋更深了:“咱們要把他好好折磨一頓。”

“輿論風向呢?”符衷擡起睫毛,看了一眼電梯頂部亮著的指示燈。

“都在我們這邊。誰手裏有實力誰說話就有分量,輿論不就是這樣被帶起來的嗎?”林儀風說,他手裏拿著咖啡杯,中指和無名指夾著一份報紙。

他們乘坐上行電梯準備到停機場去,符衷擡手看了看時間,輕輕撚了下手指,笑道:“唐霖做了這麽久的主持人,現在也該把話筒讓出來了吧?”

“他一心想搞掉李重巖,這下正好隨他的願了。咱們也不著急,有人在幫我們捅刀子,那還著急什麽呢?再讓唐霖得意兩天,他的火燒不了多久了。”林儀風在電梯門打開後將報紙遞給符衷,“顧家開始和唐霖正面作對了,白家手裏捏著一堆新聞就等著爆出去。看不見的戰爭打響了,我們都在戰火之中。”

符衷接過報紙看了一眼,他很快就掃到了“燕城監獄監獄長的死亡真相”這種字眼。符衷看著報紙微微有些楞神,時隔了這麽久,這件事終於出現在了公眾視野裏,而顧州已經死去那麽長時間了。符衷默不作聲地把報紙翻過去,拿在手裏,他覺得時間是公平的,失去的東西總會以另一種方式歸來。

“這下媒體關系部要大傷腦筋了,他們天天都有好事兒做。”符衷說。

他站在露天的平臺上,事先註射了抗凍劑讓他不會感到太冷。大風挾裹著雪塵猛烈地轟擊著人的軀體,符衷感受到了迎面而來的風的強大阻力,飛揚的雪花全都落在了他的頭發和肩上。林儀風被飛機接走了,符衷獨自在機場邊上站了一會兒,他一擡頭就看見了無邊的黑暗。

這是黎明前的黑暗,符衷想,我要去把黎明點燃。

符衷走之前他才發現原來任務組的組長也在基地艦長召喚之列,符衷這下更加確定艦長找上自己不會是為了把自己遣送回返的。空中基地離監測平臺有三千米,得要乘坐直升機上去。符衷在停機平臺上找到了一架孤雁B-26直升機,這種直升機他再熟悉不過了,在執行部訓練時他就經常開,旁邊坐著季垚。符衷獲得飛行許可後坐在了駕駛位上,組長從另一邊上來。

“想要當上督察官還得學直升機駕駛這門課嗎?”飛耳朵組長坐在符衷旁邊問,他拉上機門。

符衷看了他一眼,把耳機的話筒挪到嘴邊,對地面指揮員比出手勢,說:“會開直升機跟我當什麽官沒有必然聯系,多學點東西總比一無所長好。”

歐居湖動了動下巴,當他咬緊臼齒的時候,兩邊的腮幫就緊繃繃的,肌肉像是要鼓出來,這副模樣讓他看起來十分威嚴。符衷在對講機裏確認起飛後就讓直升機升空了,調轉機頭後往位於空中基地另一邊的停機泊位駛去。他在空中飛行的短短一段時間內又想起了季垚,他總覺得自己這一趟飛機是往戰場飛去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