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4章 雨疏風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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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裏,季垚見到在咖啡機前打水的季宋臨,停下來對他說:“符陽夏沒有出席會議。”

季宋臨回過頭看了季垚兩眼,他的眼神就在這幾秒時間裏發生了變化,季垚註意到了這種變化,不過他沒有細想。熱水正嘩啦啦地往杯子裏灌,西斜的日光照在玻璃瓶上,像一層紫色的灰。

“嗯。”季宋臨繼續低頭看著面前的杯子,他看到咖啡泛起白沫。

“就這麽個反應?”季垚問。

季宋臨把水關掉了,咖啡上的白沫漸漸消失,他用細細的勺子攪了攪,不急不緩地聞了會兒馥郁的香氣,說:“我不是也沒參加會議嗎?所以這只不過是錯過了而已,有什麽好說的?”

季垚點點頭,一縷微風從敞開的四格窗外吹進來,送來了露水般的沁涼氣息,翻滾了一整天的熱浪該在這時候平息下去了。他走到另一邊去給自己倒了一杯冰蘇打,放了兩片鮮切的檸檬。季垚把冰塊從盒子裏舀出來丟了進去,一轉頭就能看到窗戶外停著兩只長尾山雀,正在梳理灰撲撲的羽毛。他面前亮晶晶的窗玻璃上留有紫色的光暈,夕陽露出橘黃的一角,半輪新月掛在天上。

“你們真有默契。”季垚說,“但下回可就沒這麽好的運氣了。”

“不是你禁止我參加會議的嗎?”季宋臨喝了一口咖啡,他站在離季垚稍微遠點的地方,看起來打算在傍晚時分的咖啡廳裏留了一會兒,也許是想看看日落。

季垚含了一口蘇打水,感受著舌尖被氣泡包裹的酥麻感覺,他好歹覺得自己又活過了一天。季垚看著長尾山雀笑了笑,他眼尾的皺紋比之前更深了一點:“你最好少在除我們之外的人面前露臉,對你自己好,對我們這一大幫人也好。咱們這群人已經因為你違抗了不少次總局的命令了,管你是誰,你都給我老實一點。”

“這話你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季宋臨扶著腰,他正好站在窗戶敞開的地方,身上的襯衫被風吹著,袖管都鼓了起來,像隨時準備出海的風帆。

季垚默然了一陣,夕陽照在他曬得有些發黑的手臂上,掩蓋了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痕。季垚看到蓊郁的山巒上長滿了山毛櫸,他的目光放得悠長又空曠,紫色的光暈在他眼前像一滴水一樣擴散開去,整片林子就像籠罩著紫色的煙霧。季垚想起了自己以前經歷的一些事,想起了曾經的戰友。

他輕輕搖晃著玻璃杯裏的冰塊,檸檬片晃悠悠地沈在水底,細碎的氣泡慢慢地往上升。這個場景就像在夢裏。季垚最後開口說道:“我知道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但有些話就是要說出來才覺得完整。就像講一個你喜歡的故事,一旦開了頭,就必須得把它講完心裏才舒服。”

季宋臨喝著咖啡,扭頭註視著季垚的側臉。他很少把季垚當成自己兒子,大部分時候他只把季垚當同事。季宋臨覺得自己離他很遠了,季垚就算沒有他這個父親也能活得很好。

季垚繼續說了下去:“我以前遇到過這樣的人,他總是跟我講他的三個女兒的故事,不厭其煩,每次都是一樣的說辭。當時我覺得他是不是有精神疾病,但當我看著他的眼睛的時候,我又覺得他簡直是世界上最有智慧的學者。這是一種很矛盾的心態,直到我自己也變成那樣的人。”

“他跟你講了什麽故事?”季宋臨問。

“記不清了。”季垚看了會兒海,說,“我只記得他跟我說‘女兒們想要的不是木屋,而是有我的生活’。若不是因為戰亂,他也許就能跟他的三個女兒們一起生活了。”

若不是因為戰亂。季垚想著這句話,他的腦海裏忽然出現了愛德華·蒙克的那副名畫《吶喊》,他在畫上那張可怖的嘴裏看到了黑暗。這大概就是他對戰爭最深的印象。

季宋臨點著腳尖,不知道他此時又在想著什麽事情。過了會兒後他蹙起了眉毛眺望遠處的海洋,金光閃閃的海面讓他不得不瞇起眼睛。他說:“跟軍委討論得怎麽樣?”

“一百多頁的決案書,收獲頗豐。”季垚回答,“所有的細節都寫了進去,出了ABCD四種方案,總有一種能派上用場。接下來就等著部隊過來,激動人心的時刻馬上就要來臨了。”

“決戰時刻。”季宋臨說,他遠遠地掃視著海天相接處的金芒。

季垚微微地笑,他抱著手臂,像一棵橡樹那樣站立著,仿佛他腳下生了根。季垚吞下一口蘇打水,他直接在嘴裏咬碎了一塊冰,然後咽了下去,很快他就覺得心臟肺腑被這塊冰給凍疼了。季垚無端地想起了《夢中的婚禮》,這首鋼琴曲能把他被凍疼的地方捂暖。符衷這個人又出現在了季垚腦海裏,或者說,他從來就沒有從季垚的腦海裏消失過。他成了鐫刻在靈魂上的碑文。

氣泡水的味道淡了下去,口幹舌燥的感覺終於無影無蹤了。落日還是老樣子,掛在天陲下方,它把天空弄成一片黛紫和橘黃。沒有人類的地球依舊很美。季垚捏緊了水杯,說:“還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讓我們去準備,在這一個月裏,我們該好好想想未來了。”

未來,高尚的人們應該對未來充滿希望。

季垚喝完一杯蘇打水後就打算離開了,他放水把杯子沖幹凈,擦幹水後放進櫃子裏。臨走前他告訴了季宋臨一件事:“龍血汙染在46億年後的地球上也出現了。”

“什麽?”

“龍血汙染在46億年後的地球上也出現了。”季垚重覆了一遍。

季宋臨說:“你在開玩笑對不對?”

季垚擡著睫毛看了他幾秒鐘,什麽話都沒回答,轉身離開了這裏。季垚不願意與父親多說話,他不喜歡總是從季宋臨嘴裏聽到謊言,季垚痛恨謊言。長尾山雀忽地伸開翅膀飛走了,紫色的光暈隨著落日越來越沈而散去,漫山遍野的山毛櫸又恢覆了本來的色彩。大海在稍遠一些的地方低吟,淺藍色的天空上懸著一輪霜白的月亮,有一頭鯨躍出水面,倏爾就沈入水裏,不見了。

朱旻手裏拿著報告單,身子往下滑了一點,整個人都躺在了椅子上。朱旻用椅背枕著頭,他把紙頭舉到眼前看了一會兒,然後閉上了眼睛,用紙蓋住臉。幾秒鐘中後有人掀開他臉上的報告單,朱旻在燈光刺激下不得不睜開眼睛,在瞇起的一條縫裏看到了一張漂亮男孩的臉。他知道男孩是誰,朱旻笑了起來,往上動了動身子,說:“你怎麽來了?”

道恩搬了把椅子在他身邊坐下,椅子下面有滾輪,他就坐在椅子上溜來溜去,說:“就隔著幾步路的距離,想你了,就過來看看。”

“你不要總是說想我,我會當真的。”朱旻把手放在肚子上,安心地躺在椅子裏,閉著眼睛和道恩說話,“我做實驗的時候也會分心。”

道恩默默地看了朱旻一會兒,但朱旻只是安詳地閉著眼,舒展開眼角的皺紋。道恩摸了摸頭發,把椅子滑近了一點,低頭看著朱旻的臉輕聲說:“做實驗分心的那個人明明是我。”

朱旻聞言擡起了睫毛,看起來就像醉酒之後沒睡醒。他就這樣躺著和道恩對視了很久,朱旻知道道恩的目光裏含著許多情緒,無論在什麽時候,朱旻總能覺察出道恩的眼神。他笑著擡起手,道恩很自然地擡手跟他拍了拍掌心。朱旻沒有把手收回來,道恩也沒有,他們松松地把手放在一起,誰都沒有做好收回去的準備。

“我今天新學了一個詞叫‘惦記’,我覺得‘我想你’這句話在中文裏應該叫‘惦記’。我說的沒錯吧?”道恩轉著椅子,用不標準的中文跟朱旻閑聊起來。

朱旻笑著沈默了一會兒,他看到了道恩的藍色眼睛,朱旻不止一次覺得這雙藍眼睛就像安大略湖的湖水,他每次都要在這雙眼睛上流連許久。朱旻沒法告訴道恩一個中文詞語其實有很多種意思,除了字面意義,還有情感意義。朱旻最後只是點點頭,說:“沒錯。”

他把手擡起來,撐著扶手坐起身。道恩的手指在朱旻抽回手的那一瞬間收緊了一下,這是他本能的動作,他本想把朱旻的手抓住,不過他並沒有辦成。道恩蜷起手指,聽了朱旻肯定的回答後就笑起來。他溜著椅子轉了幾圈,看朱旻側著身子把那些報告單收拾整齊,問:“遇到了什麽麻煩事嗎?”

“嗯,是有不好處理的事情。”朱旻從不向道恩隱瞞什麽,“我們在另一邊的地球上也發現了龍血汙染,疫情還擴散了,有人因此死亡。這不是件好事。這也是我剛剛才得知的消息,我沒想到龍血竟然會汙染到北冰洋那裏去。我們才剛研制出了第一管試劑,藥效還沒驗證,這下麻煩大了。”

朱旻一邊說一邊整理文件,他偶爾停下來比劃手勢,或者搖頭。實驗室裏有人在工作,但依舊靜悄悄的。道恩停下了溜椅子的游戲,抿唇思索。他的眼睛跟著朱旻轉來轉去,一刻也沒有從他身上挪開。朱旻覺察到了道恩的目光,他抱著幾個試劑盒正準備放進櫃子裏,回頭看了道恩一眼,笑道:“你盯著我看什麽?”

道恩心虛地把視線撇開,又開始滑起了椅子,搖搖頭說:“沒什麽,沒盯你。我只是在想龍血汙染的事情。我能幫你什麽嗎?”

說完他覷了覷朱旻的臉色,很快又把臉別開了,若無其事地繼續擺弄椅子腿下面的幾個輪子。朱旻懂他意思,轉過身把試劑盒一個個放進特定的位置,想了想說:“你的神經醫學課題進行得怎麽樣了?”

道恩沒想到他竟然會岔開話題,只得癟了癟嘴,回答:“差不多了。我不想再繼續搞下去了,剩下的過段時間再說吧,或者等回去了再慢慢做。”

“我有好久都沒有問過你關於神經癥的事情了,”朱旻鎖上櫃子後把手套摘掉,走回椅子上坐下,擡腳踩在道恩的椅子腿兒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幫他滾滑輪,“進度怎麽樣了?”

朱旻幫道恩滑椅子,拉遠又拉近。道恩撐著手,仿佛很享受朱旻的服務。他看著朱旻的眼睛笑了笑,說:“大有進展,尤其是在治療PTSD和恐怖癥方面。”

說罷他環視了一圈周圍,像是要找什麽東西,最後他把目光收回來,攤了攤手接下去說道:“多虧有了指揮官的神經模型,他就是一個很好的實驗體,這下他有救了。我敢說‘回溯計劃’裏有一大批人肯定會需要我的新研究成果,戰爭後遺癥和應激創傷會折磨他們很長很長時間。”

朱旻點點頭,表示對道恩的說法表示讚同。過了會兒後他又問:“最近你其他還有什麽要忙的嗎?”

道恩仔細想了想,搖搖頭。朱旻和他對視了幾秒,確定道恩沒有在撒謊,然後把他的椅子滑到跟前來,停住了,說:“那你能來和我一起工作嗎?就在一間實驗室裏,我們一起......”

“當然。”道恩還沒等朱旻說完話就答應了,他向前傾著身子,手臂撐在椅子上,繃得筆直的,他就和朱旻這樣面對面坐著,“我早就想這麽幹了。”

朱旻長長地哦了一聲,似乎恍然大悟。道恩這下並沒有回避朱旻的目光,他的這種主動和直視讓朱旻忽然緊張起來,心裏有點發涼,但皮膚卻在升溫。朱旻覺得自己仿佛落進了一個圈套裏。

道恩還是那樣坐在朱旻面前,其實他們並沒有相隔多遠。朱旻的腳踩在道恩的椅子上,不過他沒有把人推開,朱旻好像喜歡這樣子跟道恩講話,他並不覺得哪裏不舒服。他們都心照不宣似的,誰都沒有離開誰。朱旻和道恩又講了一會兒話,然後道恩就去隔壁實驗室裏把自己的東西搬來了朱旻的工作間,在另一張實驗臺上安了家。朱旻看著道恩笑,起身取下掛在墻上的外套:“去海面上走走嗎?”

他不用想也知道道恩會答應。道恩去穿了一件羽絨服就和朱旻一塊兒乘坐上行電梯到海面上去了,北極還處在極晝中,與寒風一起撲面而來的是刺眼的陽光。他們事先打過了抗凍劑,仍被凍得打了一個哆嗦。朱旻的脖子上纏著上次從道恩手裏贏來的那條大圍巾,把手抄在衣兜裏,站在雪原上眺望了一會兒滿是浮冰的深藍色海水。

道恩給自己的新圍巾打了一個漂亮的結,陽光刺得他想流眼淚,忙背過身去呼出一口氣,踮起腳尖在原地跳了跳,好讓自己暖和起來。接著他們就結伴沿著一條新築的大路往佇立在雪原上的建築群走去,路基下方鋪設有加熱管道,免得路面結冰影響車輛通行——現在的建築群已經變成了軍事基地,不遠處就是名為“狄安娜”的軍艦港口,軍方的艦隊還沒來,但時間局的艦隊早早地就入駐此地了。

“道恩。”在靠近路障的時候朱旻忽然開口說,他抄著衣兜,在寒風中扭頭看著道恩的金色頭發,“你為什麽要加入‘回溯計劃’?”

道恩楞了一瞬,他似乎是第一次被人問這個問題。道恩偏著頭想了想,幾次想開口說話,呼出的氣息迅速飄散在風裏。他默默地忖度了很久才回答:“ 當時聽說了這個偉大的計劃,我就覺得自己該去體驗一下,說不定這能在我未來的簡歷裏添上驚心動魄的一筆。就這樣,我就報名了,然後政府就把我選中了。”

朱旻聽他說著就笑起來,擡了擡眉毛:“就這麽簡單?”

“是啊,就這麽簡單,只不過是想給自己的求職簡歷增添點光彩而已。”道恩無所謂似的擺了擺手臂,低頭踩著路面上的冰碴,“不過現在看來可不止增添光彩這麽簡單了。”

前面攔著路障,有一面緊閉的鐵門,上面貼著白底紅字的標牌。朱旻擡頭看了看門,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守門的護衛來問他要證件,很快兩人就被放行了。道恩挨著朱旻一塊兒走進去,面前很快開過幾輛塗有白色迷彩的悍馬車,後面的車廂上立著重機槍。道恩從遠去的悍馬車隊中嗅到了戰爭的氣味,他聽到武裝直升機在低空盤旋。

朱旻繼續了剛才的話題:“一開始參加這項計劃時,所有人的想法都很簡單,只不過就是個小小的念頭而已。但現在咱們個個都要當英雄了,人類的未來忽然就捏在我們這些人手裏。”

道恩聳了聳肩,他淡色的眉毛揚了起來,日光和雪光讓他的藍色眼睛愈發清透了:“誰能想到呢?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當英雄。‘回溯計劃’逼著我研究出了快速根治精神疾病的方法,在我登上坐標儀的時候我可沒想到自己會開辟一個新領域。我只能說,這個世界很奇妙,時勢造英雄。”

“世界很奇妙。”朱旻說。

“你是因為什麽才參加了‘回溯計劃’呢?”道恩看著朱旻的側臉問。

朱旻瞇起眼睛想了想,哈了一口氣,說:“我原先並沒有進入‘回溯計劃’的先鋒隊,我是後備隊隊員。但我是指揮官的主治醫生,是他寫了批文把我從後備隊調過來的。當時我也沒想到,我原本正好好地待在成都醫療中心裏,突然一紙批文下來,我就匆匆忙忙地坐上巡回艙到這裏來了。”

“看來我們最開始的想法都很單純,誰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今天這個樣子。”道恩攤開手,然後又扣上了。

朱旻看了看藍得發白的天空,大氣永遠那麽純凈、潔白,一直通向太空:“誰又會想到黑洞就這麽突然出現了,人類一步就跨進了星際移民的時代裏了呢?明明一年前一切都很好。”

道恩彎著眼睛笑起來:“如果我沒上‘回溯計劃’這條船,我就沒法遇見你了。朱醫生,遇見你是一件幸運的事。”

朱旻扭頭看著道恩的眼睛:“對我而言,遇見你是同樣是一件幸運的事。我們能夠結識對方已經耗費了不少好運氣,陰差陽錯、命運使然。”

在那時,他們都覺得命運是一個微妙的東西,它比任何抽象的哲理都難以捉摸,但比一切具象物體都簡單明了。

“我們第一次相遇是在什麽時候?”道恩問,他們正沿著一條筆直的公路往軍事基地內部走去。裝甲車和炮車漸漸多了起來,一座通天的黑塔聳立在這條大道盡頭,盡管它其實離得很遠,但仍讓人感覺仿佛近在眼前。

朱旻擰著眉仔細回想,不過他沒有想起來,最後用猶疑不定的語氣回答:“我想大概是在坐標儀上的實驗室裏吧?”

“我也記不清了。”道恩搖了搖頭說。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最後一起笑出聲來,過去的時光已經不那麽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們此時此刻過得很好。他們沿著路邊的人行道穿過一個個的路口往那座黑塔聳立的方向走去,不管他們走得快還是慢,那座塔就一直不遠不近地停著眼前。朱旻不是去追趕黑塔的,他走到一處空曠的廣場就停下腳步,看著太陽正好懸在黑塔頂端,以至於淹沒了塔尖。

這樣的景色讓人覺得震撼,仿佛是黑塔把太陽托舉了起來,或者是女神頭頂的冠冕正放射出萬丈光芒。朱旻抱著手臂取暖,說:“我們給這條路取名叫日落大道吧。”

道恩回頭看了眼自己來時的路,再面向前方陽光普照的空曠場地,擡手遮了遮光,笑道:“洛杉磯的那條‘Sunset Boulevard’?”

朱旻搖搖頭:“我說的‘日落’就只是指太陽落下的地方。”

“北極的太陽會在這裏落下去嗎?”

“會的,極晝就快要結束了,太陽會從這裏落下去,給極地帶來短暫的晝夜交替。然後白晝越來越短,夜晚越來越長,最後長達半年的黑夜就降臨了。”

道恩想起了天文臺和氣象臺前不久發布的消息,北極的極晝就快要結束了。道恩想起了黑夜,他們走出光明,又一腳踏進了無邊的黑暗中。

一架飛機落在廣場上方的停機平臺上,道恩擡著頭看了一陣,才看見穿著制服的季垚從裏面走出來。季垚戴著黑色的墨鏡,低頭把鑲有雄鷹巨樹的帽子戴上。他看到下面的廣場上站著兩個人,摘掉墨鏡駐足了一會兒,光線讓他不得不瞇起眼睛。季垚盯著兩個人看了一陣,認出來了那是朱旻和道恩。朱旻在向他招手,好像他是專程來接機的一樣。

季垚轉過身重新戴好墨鏡離開了。朱旻低下頭眨了眨刺痛的眼睛,對道恩說:“我們也該配一副墨鏡的。”

道恩擡了擡眉毛。

季垚在海底基地的地質中心裏見到了耿殊明:“你回來了?”

耿殊明穿著灰藍色沖鋒衣走進地址中心的封鎖門,他身後跟著邵哲升。邵哲升看起來精神抖擻的樣子,一進門就朝季垚行了禮,他幫耿殊明提著幾個箱子,那些箱子的分量可不輕。耿殊明回頭輕飄飄地提醒了邵哲升一句,然後伸手與季垚握手:“剛從‘老狐貍’號上下來,新換了一批人上去,現在輪到我守在海底基地裏了。”

“嗯,我也剛從赤道回來。”季垚回答,他把塞在衣領裏的圍巾取下來,搭在一邊的空椅子上。季垚沒有摘掉帽子,也沒有笑,這頂帽子讓他看起來很威武,充滿了陽剛之氣。

“巡航了一圈有什麽發現嗎?”耿殊明問,他走到桌邊去,側身把背上的背包卸下來放在桌上,環視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季垚沒在意耿殊明探尋的語氣,他一直都對這位地質專家很尊敬:“發現了很多好東西,而且我們還遭遇了十三次龍王,在這十三次裏,我們幾乎已經把龍王的底細給摸清楚了。”

邵哲升站在一邊,他手裏拿著一塊白色的毛巾,擰幹水後擦拭桌面。邵哲升扭過頭看了季垚一會兒,他看到了指揮官平靜的眼神。季垚無論在什麽時候總能保持冷靜,仿佛任何事情都可以從從容容地去應對,從他口中說出來的危機就不像是危機,而是一件下一秒就可以輕而易舉地解決的小事。邵哲升默然了一會兒,然後把毛巾疊起來,掛在水龍頭上。

“我聽說這段時間裏有許多執行員、研究員都犧牲了。”耿殊明露出惋惜的表情,他扣緊手指,擡眼看了看季垚的表情,“我很遺憾。”

季垚沈默,整個地質中心都陷入了寂靜中,仿佛是在等什麽人到來,但那些人永遠不會來了。季垚把手套摘下來,疊好後放在桌上,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說:“他們都是真正的英雄。”

除了這句他就沒有再說多餘的話了,有時候一句話裏包含的意思比一萬句都要多。季垚看著地質中心盡頭的一座巨大的銅制地球儀,那仿佛是一座黑色的墓碑,聳立在上升的臺座上方。墓碑不止這一處,這個地球上的很多地方都能在人的聯想中變成這副模樣。季垚在耿殊明對犧牲的執行員們表示過遺憾之後就感到微微的迷茫,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什麽要到這兒來,而這一切的真正意義又在哪裏。

他在幾十秒的默哀後跳過了這個話題,在對英雄進行緬懷之前,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想看看關於北極海底地殼的資料。尤其是上次地震前後的跟蹤記錄報告。”

耿殊明從背包中取出用馬尼拉紙袋,繞開封口後從裏面取出一份紙質報告單,在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邵哲升已經打開電腦調出相關文件了,看來他們早有準備似的。季垚接過耿殊明遞給他的一疊紙,低頭翻看起來。耿殊明問:“是哪裏有問題嗎?為什麽忽然要單獨查看北極海底的資料?”

季垚把紙放下,讓邵哲升打開全息投影池,轉動了一下地圖後他用指示棒點著某一處裂縫,就像在戰術行動中心裏主持會議:“上次大地震的震源在這裏對不對?”

“是的,那地方當時震得相當厲害,震中就在那裏。”耿殊明扶在投影池邊緣看了看,伸手粗略地比劃了一個範圍,“極震區大概就有這麽大,超乎想象。如果不把這座海底基地整個收進黑洞裏,那它早就變成一堆破破爛爛的廢墟了,它離震中真的很近。”

耿殊明說的黑洞就是季垚脖子上掛著的那條項鏈的吊墜,耿殊明已經不止一次見過那個吊墜的神奇之處了,在得知吊墜裏壓縮了一個可控黑洞之後,他立刻去找季宋臨討論了這方面的話題。跟任何學者一樣,耿殊明總是對新事物充滿探索之情,在他眼裏,世界不過是供人耕耘的土地。

“地震的成因是什麽?我看過你們之前的報告,僅僅只是簡單的板塊運動造成的嗎?希望你們不要企圖隱瞞什麽真相,這對你們沒有好處。”季垚摘掉帽子,把頭發抹到後面去,他沒有去看兩位地質專家,但他的嚴厲是不需要通過眼神觸碰就能感受得到的。

這次是邵哲升回答的:“是的,確實只是板塊運動造成的一次災難。地球想要松松筋骨,於是大地震就這樣產生了。兩個板塊可以說是在很激烈地在搏鬥,我們觀測到了明顯的位移。”

季垚擡起睫毛看了邵哲升,他只需要這一眼就能判斷出對方究竟是在撒謊還是在說真話。邵哲升沒有回避季垚的目光,他的右手扣著左手手腕,用的是標準站姿,他在指揮官面前就很規矩。以前有過那麽一段不怕指揮官的時候,但現在邵哲升覺得季垚變了,究竟是哪裏變了他也說不上來,但就是不敢再在季垚面前放肆了。

“在地震發生時,有沒有觀測到海水的異常變化?我不是想說海嘯,這個我知道。我是想聽聽其他的,比如海底地殼撕裂後形成了巨大的深淵,有沒有海水從那地方漏下去,或者其他的怎麽樣。我想聽到這些。”季垚說,他一張張瀏覽報告紙,然後把目光撩起來放在投影池中去。季垚打開了模擬動畫,放慢速度後查看星河記錄的地震全過程。

耿殊明在懸浮屏幕上檢索數據,他說關於海水的問題他就要去查查海洋局的數據庫了。季垚稍微等了一會兒,當他把投影拉近後,耿殊明把另外一份文件遞了過來。季垚滑了兩下屏幕,他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季垚盯著一張表格看了一陣,然後在下方的文字中看到“海水湧入裂縫,在海面上形成了巨大的漩渦,持續時間30秒,最後消失,消失原因不明。”這麽一句話。

季垚把那句話用紅筆劃出來了,然後他再去看上面的表格。這是地震前後的北極附近海平面對照表,不過前後的數值並沒有多大變化,駐紮在海岸上的驗潮儀也沒有發來任何警告。耿殊明撐著腰,凝視了那張表格一會兒,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把眼鏡推上去,說:“好像沒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季垚把文件紙合攏,站直身子,他點了兩下手指,扭頭看著兩人說:“知道我今天為什麽專門親自到這兒來一趟嗎?那是因為我收到了時間局設在北極的分部基地發來的消息,他們告訴我,龍血汙染的疫情在那裏爆發了。46億年後的北極,有人感染了這種怪病,而且還有大面積傳染的趨勢。所以我得到這裏來問問你們,咱們這兒的海水有沒有出問題?”

邵哲升的眼睛都睜大了,他看著季垚怔楞,不過季垚沒有盯著他。耿殊明撐著投影池的扶手,驚訝地擡起了下巴,看得出來他也被突如其來的新聞擊中了心臟。

耿教授若有所思地點著腦袋,他等著季垚把話說完,但季垚已經全說完了。耿殊明皺起眉毛,他緊張的時候就會皺眉毛:“我才剛從太空下來,地面上就大變樣了?”

“哦,是啊,轉眼就大變樣了,咱們卻還在時間屁股後面氣喘籲籲追趕呢。聽著,這玩意兒不是小打小鬧,咱們得想想龍血是怎麽汙染到46億年後的,它從哪兒過去的?”季垚加重了語氣。

兩位學者不得不立刻警覺起來,龍血汙染把他們腦子裏懈怠的小賊給嚇跑了。邵哲升此時全身的神經都緊繃繃的,仿佛下一秒他就能踏著帆板去沖浪。耿殊明開始認真看起報告和投影來,這個世界又有一塊等著人們去耕耘的土地了。邵哲升摸著下巴思考了一陣,說出了他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我們這裏的海水流過去了?”

季垚側過身看他,邵哲升比劃了兩下手指,然後耙了耙蜷曲的頭發,補充了一句:“這地方到處都是時間漏洞,空間一折疊,漏點海水過去也很正常。”

“地殼裂了很大一條口子,”耿殊明說,他把投影放大,伸出食指點在一條錐狀裂隙上,“直接裂成了兩塊大陸,輕松得就像上帝在撕他的吐司面包。但是沒見著巖漿噴上來,什麽都沒有。”

季垚重新翻開海洋局的報告單,他的目光停留在“形成巨大漩渦”這一句話上,然後他擡起頭,眼鏡架閃著淡色的光。季垚抿著嘴唇思考了一會兒,問了一個他知道答案的問題:“海水在什麽情況下會形成漩渦?”

“就跟廚房裏的洗碗槽一樣,你把塞子拔掉,水全都紮堆擠進那麽個小小的下水孔裏往下流,然後就形成了漩渦。”

“所以我可以認為這條大裂隙就是下水道,海水就是洗碗槽裏的臟水,裂縫一出現,海水因為重力都往下墜,是這樣嗎?”季垚在屏幕上做出渲染模型,他用手指引著海水往下流。

邵哲升看到了模擬動畫上越來越大的漩渦,就像是湖裏的漣漪。耿殊明點點頭,表示就是這個理。不過他在這時沒有出聲,而是停下來沈思這裏面的關系,雖然他之前也思考過,不過最後不了了之了。現在季垚的一番話又把他當初不了了之的東西撿了起來,拍拍灰塵繼續研究。龍王給他們造成的陰影太大了,只要它一天不出現,所有人都得一直活在噩夢之中。

“如果海水從這裏流下去,”邵哲升上前一步比劃著手指,他現在就站在了離季垚十厘米的地方,“按理說地下越深的地方溫度越高,地幔層就只有流動的巖漿了,海水像瀑布一樣落下去,到了一定深度就會被蒸發掉。不過我很想知道為什麽沒有巖漿噴上來?那條直通地幔層的裂縫現在都還在那裏,什麽動靜都沒有,好像下面只是個空空如也的深洞。”

季垚取下眼鏡,然後再戴上,自從他出海巡航後,他就很少戴眼鏡了。季垚點點頭,說:“這也正是我所想的,裂縫下方什麽都沒有,是一個黑乎乎的洞,沒有巖漿,也沒有地幔層。”

“什麽都沒有。”耿殊明盯著屏幕上的紫色表格說。

“你們對裂縫進行過探測嗎?下邊的情況是怎麽樣的?”季垚問,他低頭看著平板,“已經很多天過去了,我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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