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7章 風滿高樓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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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符衷做完日常訓練後去沖了澡,坐在陽臺旁的小桌上吃早飯,把報紙攤在旁邊。他往外面看了看,公路上車流很大,每天早上就要這麽堵一下。不過這些車子裏的人多半是捏著船票趕去乘坐移民飛船的,《人類移民計劃(中國區)聯合公報》已經由中央政府正式發布了,人類一步跨進了星際移民的新時代裏。

上一個聯合公報還是三十多年前的《‘蛛網’行動聯合公報》,現在看著滿屏幕的“WARNING”,讓人覺得太陽在這三十年裏整整公轉了三十圈。

符衷一邊吃著剛烙好的薄餅,他在餅皮上打了兩個雞蛋,再切了一點胡蘿蔔和土豆和在裏面。碟形的音響放在熒幕墻前面,此時低低地放著《檸檬樹》。

他看著遠處的公路上動彈不得的車輛,不緊不慢地把餅卷好,然後切成小段。符衷將炒好的核桃磨碎,灑在酸奶上,拌了一小碗。報紙上的標題在這段時間就沒什麽變化,符衷晚上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就能想到明天的報紙要報道什麽新聞。他挑了幾個重要的板塊看,在最下邊看到一張照片。

符衷剛舀了一勺酸奶,看到照片後又把勺子放下了。他揭起報紙,放在面前好讓自己看得清楚點。符衷看到照片下方寫著“北極科考隊捕獲世界上第一條滄龍類爬行動物活體標本”,照片裏站著一排穿潛水服的人,都面像鏡頭。他們後面放著一條用繩子束縛起來的怪異生物,看起來剛剛才從捕鯨船上卸下來。

滄龍類早在白堊紀就滅絕了,現在居然出現在北極,而且還被人類捕撈上來了。符衷盯著那張照片看,將近十米長的爬行動物被結實的鋼麻繩捆縛在甲板上,另一頭還連著捕鯨船上的吊機。那個大東西趴在一排人後面,看起來奄奄一息。照片上的人臉上都沒有笑容,他們並不覺得這是什麽勝利。

這條不幸的蒼龍肯定不是所謂的史前動物遺留,看它的樣子就知道,它肯定是掉進了什麽通道裏,然後被送到科考隊面前去了。符衷撚著報紙邊,他看到滄龍的捕獲地點是在羅蒙諾索夫海嶺。符衷很熟悉這個地方,這裏就是北極時間亂流的產生地。符衷這下終於理解照片上的科考隊員們為什麽沒有笑容了,要是他本人遇上這種事,他也笑不出來。

這意味著北極海底的時空波動越來越強烈,大型的扭曲空間正在形成。海底空洞與上空的黑洞多半是雙生黑洞,它們正在長大,打算把地球從內至外地掏空、擊碎、徹底消滅。

這張照片更加堅定了符衷心裏的猜想,他側過身子,從旁邊擺著一只黃銅梅花鹿的木櫃上拿起一本薄薄的雜志,封面上寫著“Nature ”。這本雜志不是最新的,符衷找到自己做了記號的那一頁,攤開來之後就看到了齊明利教授和奎安·艾比爾教授的照片。這是“同源互通假說”和“異界橋梁效應”被第一次提出時的論文原文,符衷反覆閱讀了十幾遍,他得把這篇論文完全弄明白。

他在心裏考量著要怎麽把論文裏提到的原理應用到現實中去,他得要做點什麽大事情了。符衷在那時想到了末日。末日真的來臨了,他生在了一個好時代。符衷平靜地放下報紙,看了眼公路上連綿不絕的光帶,低下頭把剩下的早餐解決掉。

符衷等到廣告屏上的新聞結束,公路上的光帶也消失之後,才關閉電腦,帶上小七開車出了門,他專門避開了擁擠的高峰時期。符衷換了一身普通的工作服,特意去時間局那裏繞了一圈,把車子停在離時間局大門五十米的馬路對面。他問快餐亭裏的服務員要了一杯純果汁、大瓶純牛奶、一份幹炒雞肉和花生米。符衷知道這些東西從快餐亭裏遞出來之前至少需要三分鐘,他可以在車裏坐著好好看看時間局的大門了。

時間局的大門全年都敞開著,裏頭空曠的廣場讓它看起來像港口裏停放集裝箱的地方。不過今天的廣場可不空曠了,克洛諾斯雕像被清除幹凈了雪,他腳下的黑晶石座前方停著幾輛白色的七座車。符衷從七座車的車身標識就能看出來那是中央特派督查組的座駕,國務院的人已經對時間局展開了實地督查。

但時間局並不會因此就倒掉,查歸查,頭頂上的空洞還得仰仗時間局去處理,何況“回溯計劃”還沒結束。符衷心裏很明白,他知道眼下最要命的事情是什麽,在末日的陰影籠罩下,其他的事就顯得不那麽重要了。雪花颯颯地落,下一陣停一陣,仿佛明天就要放晴了。快餐亭的招牌亮著紫燈,符衷看到那些落下來的雪都泛著亮晶晶的紫光。

昨天李重巖召開時間局北京總局的新聞發布會,這是他在受到指控之後第一次在各大媒體的鏡頭前公開亮相,時間局的門被開著車來搶新聞的電視臺擠得水洩不通,直播觀看量累計超過20億人次。

李重巖在發布會提到紅河會對他的指控是“空穴來風”,他希望“‘紅河會’組織立刻受到嚴厲制裁”。李重巖首先在發布會上闡明了自己的清白之身,然後再就黑洞危機和“回溯計劃”的問題進行了解答。發布會結束之後他就被警方拘捕,接受調查,但保留局長職位。

但是新聞發布會之後的網絡輿論風向卻大不相同,多數網友居然對李重巖的身體健康狀況展開了討論,他們認為李重巖重病纏身的證據是發布會上他面色蒼白、身形消瘦、坐立都有助理攙扶。符衷不知道這些東西有什麽討論的價值,李重巖有沒有病他不知道,就算有,也只會被當作謠言處理,辟謠專家明天就大駕光臨了。

符衷點好的快餐終於遞出來了,還是熱氣騰騰的。他喝了一口果汁,然後把純牛奶和裝著雞肉的飯盒子放在後座。小七聞到食物的香味就開始搖尾巴,符衷笑著揉了揉它的耳朵,沒說話。小七沒去扒拉食盒,如果符衷沒同意,它是不會去動那些美味的雞肉的。

督查組的車還停在那裏,看那個架勢,應該是長久地入駐時間局了。符衷沒打算從正大門直接開進去,他在前一個路口右轉,繞到南二門。南二門的崗亭亮著燈,符衷停車後降下車窗,把上崗證和通行證遞了出去。崗亭裏的守衛問了幾句話,符衷按了指紋之後,黑白相間的金屬鐵管就升起來了。

上崗證和通行證是他前不久剛通過五爺搞到的,在時間局的標本儲藏倉庫裏謀求到了一個養護員的臨時工崗位,中午上崗,五小時後下崗。沒什麽錢拿,但符衷並不是為了錢才來的。他把車開進停車庫放好,拿起旁邊的黑色工作帽戴上,把裝雞肉的飯盒、閃閃發亮的狗食盆拎在手裏,領著小七乘員工電梯到倉庫裏去。

現在還沒到符衷上班的時間,他提前一小時來了。符衷把小七領到員工休息室裏,將雞肉和食盆放在高點的櫃子上。他給小七拴上繩子並穿戴好特制的防護服,然後牽著它走入標本儲藏庫。小七一進去就很興奮,大概裏面有它熟悉的老朋友的味道。

倉庫中間分布著單件標本儲藏室,符衷沿著路上的指示牌往裏走去。他在路上遇到正在巡最後一趟邏的上一班養護員,他們愉快地交接了任務,於是符衷就把儲藏室的進入權拿到了。他進入其中一間房,臺面上只擺了一個大型的玻璃罩子,裏面趴臥著一條海生爬行動物。

符衷從衣兜裏摸出一張剪下來的報紙圖片,就是那張捕獲滄龍活體的照片。他拿玻璃罩子裏的大家夥和照片上的巨獸比較了一番,他就知道兩者是同一類東西。小七扯著牽引繩要往裏走,它湊近了玻璃罩,擡起穿著防護服的前爪扒在上面,一直繞著稍高的臺面兜圈子。

小七的表現讓符衷確定了這條標本滄龍的來歷,但他沒有像照片上的那些科考隊員一樣愁眉苦臉,他微微笑起來,把剪下來的報紙放回衣袋裏。符衷去一邊的電腦上檢查玻璃罩參數,他按照倉庫管理員事先給他的手冊進行操作。小七蹲在滄龍前面,它戴著金屬的口籠子,不能張嘴,否則它一定會在這時吠兩聲。

玻璃罩下面擺著一個立式架子,上面釘著的紙寫明了這條滄龍捕捉的地點和時間,以及捕捉項目負責人。符衷看到第一個負責人是季垚,第二個負責人是楊奇華。又看到老熟人了,符衷置身於這種氛圍中,覺得自己從未離開“回溯計劃”。他盯著季垚的名字看了很久,忍不住伸手撫摸它。

符衷用兩小時完成了所有標本儲藏室的檢查和維護工作,然後回到員工休息室裏吃午飯。小七一直跟著他巡邏,它是個得力助手。符衷覺得報紙上沒有登出有關這些巨大數量的標本的消息,多半是因為它們被極好地保護起來了。

給小七用雞肉、花生米和牛奶拌了狗食,符衷去小食堂裏打了一點菜。中餐鹹得有點過頭,難吃得要命,讓他不得不喝了幾大杯水。休息室裏就他一個人,符衷也不知道倉庫管理員在哪裏。他利用下一次巡邏前空餘的一小時在雪地裏訓練小七,小七很喜歡在雪裏打滾,或者用鼻子拱雪。

下午五點,符衷下班。在執行部待得太久了,他還有點不習慣這個作息,以前他要夜訓,往往晚上十點才能到家。符衷開車駛出南二門的時候,他沒調轉方向往東正門開,他得盡量避開內部調查科的視線。雖然沒人跟蹤他,但符衷覺得警惕點總比麻痹大意好。符衷在路上想著以前有夜訓的日子,準確地說,他想起了有季垚在的日子。沒有的季垚的日子在符衷這裏沒有什麽記憶的價值。

他沒回家,沿著金桐東路一直開到濱江公園,把車停在江邊步道旁的露天停車位上,挨著一棵光禿禿的銀杏樹。符衷坐在車裏喝他新買的一杯稀酸奶,那頓鹽分超標的中午飯讓他渾身難受。他選的這個停車位剛好能看見濱江公園的西側門,目光越過一道以垂柳、山毛櫸、日本花柏組成的林障,就能看到時間局指揮部大樓的尖頂。此時,幾架漆著白色徽章的直升機正在樓頂平臺上降落。

符衷將車子熄火,解開安全帶,但沒有打開車門。他一直坐在駕駛座上,拿起副駕駛位置上橫放的幾卷圖紙,抽掉皮筋後把圖紙展開來。

那是他當年設計的濱江公園原圖紙,符衷手裏展開的這幅就正好是西側門節點的透視圖,圖上最醒目就是那座聞名遐邇的尖頂。那些垂柳和山毛櫸都長大了,林下種滿了連錢草和玉簪花,一到夏天就馥郁襲人、郁郁蔥蔥,江水從長滿了美人蕉與蘆葦的河灘旁流過,一直消失在兩岸的樓房中。

他仔細研究了會兒圖紙,這些圖紙都是覆印件,原件一直被他鎖在書櫃下面的抽屜裏。符衷再攤開了總平面圖,用鉛筆圈出西側門後面的一大片梯形綠地,然後在中間位置畫了一個不規則多邊形。他用筆尖點著紙面,發出篤篤的聲響,目光在江對面的南洋杉的樹冠頂端流連。

這塊綠地上得添點什麽東西,就像季垚曾經對他說的那樣。符衷當初畫圖紙的時候,他設計了多個建築都不滿意,最後什麽也沒添,最後投標的時候居然中了。符衷一直覺得那塊綠地缺了一些什麽,每當他走到那裏的時候,總要不自覺地加快腳步匆匆離開,仿佛心有愧疚。他常為此耿耿於懷。

不過他現在知道該在綠地上添什麽東西了。

符衷又畫了十多頁的建築速寫,期間他牽著小七在公園裏逛了一圈,這回他終於沒有再滿懷愧疚地匆匆離開那大片的草坪。符衷收好紙筆準備回家的時候,他在公園裏秋天時最吸引人的那條梧桐路上遇到了許多對情侶,大概這也是末日籠罩下不可多得的浪漫了。符衷牽著一只狗從這些人中間穿過,他盡量不去看身邊那些甜蜜的風景,但他能聞到冰冷的空氣中漂浮著糖果的味道。

一想到就是自己為這些情侶們創造了一條供他們抒發浪漫情懷的梧桐大道,而自己就親自走在這條路上,符衷就覺得自己仿佛一個造物主。當一想到自己的情人正遠在光年之外,那種退退漲漲的空虛和失落感就瞬間把他吞沒了。符衷做了無數人的造物主,季垚又做了符衷一個人的造物主,但時間把他們隔開得太遠了。

符衷繞回到西側門,這裏僻靜,沒什麽人。他停住腳步,看著江對岸蕭瑟的蘆葦,和倒映在冰凍的江面上的星點燈光。周圍更多的是黑暗,光線襯托了這種黑暗。符衷搓著手,一想到季垚不在身邊,他就氣得直跺腳。符衷狠狠吸氣,冷空氣一進入鼻腔,凍得他鼻尖生疼,眼眶忽得一下就濕掉了。

路過的老太太看到長得又高又帥的小夥子孤零零地站在公園門前一邊跺腳一邊抹眼淚,想說些什麽,但符衷已經牽著小七急急忙忙地走開了。符衷一邊朝停車的那棵銀杏樹走去,一邊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但越忍越忍不住,最後淚珠子一顆接一顆往下掉。他想狠心把季垚從腦子裏趕走,但他做不到,十年的暗戀和愛已經讓季垚成為了他靈魂的一部分,而把靈魂挖走是不可能的。

他忽然不想回家,也不想去任何地方。長安太和那裏不過是他的房子,那不叫家。他知道還要等很長一段時間才能見到季垚,但等待讓他始終心神不寧,仿佛心沒有了歸處,一直在漂泊,居無定所。

符衷突然想起季垚曾從後面抱住他,臉貼在他背上,說:“就像一個家一樣,你愛我,我也愛你。”

那時候他多溫柔。

符衷趴在方向盤上睡著了,他在夢裏看到了落日和月光。他是被手機的嘟聲吵醒的,從臂彎裏擡起頭來時,他的額頭上留著幾條紅印子。符衷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看過時間才發覺半小時已經過去了,現在是晚上十點。符衷把頭發抹到腦後去,從背包裏摸出響個不停的按鍵手機,看了看來電人,接通了。

“小七,是我。”

“嗯。你終於回電話了。”符衷說,他靠在椅背上,擡手揉了揉被壓得酸痛的眼球,衣袖上還留著沒幹的淚漬。

岳俊祁沒什麽客套話:“留言我聽到了,但忘了回,你看我這個壞記性。東西已經郵寄到你的地址那裏了,其他的相關資料我會在電腦上傳給你。”

符衷聽著手機,低下頭,捂著眼睛。他默然了一會兒,說:“謝謝你。”

“不用謝。信件袋裏的文件一定要好好保存,那上面可是我花了不少工夫才弄來的公章,你可不能讓這一切心血都付之東流了。”

“當然不會,我會好好利用它們的,我知道該怎麽做。”符衷不知道該做什麽表情,他只是覺得很累。

岳俊祁安靜了幾秒鐘,但從她那邊嗡嗡的聲音可以猜出她此時正在擁擠的城市主幹道上。沒準兒她正開著車出去跑任務,在無聊地等著道路疏通的空當抽出時間來給符衷通個電話。旁邊的座位上放著剛從快餐店裏買來的三明治和可樂,而且那家快餐店的門前很可能掛著“自從經濟大蕭條以來,本店全年無休”的吹噓性招牌。

“我也要去跟隊去北極了。”岳俊祁接下去說,“華盛頓時間局安排的專家組,我也是其中之一。”

符衷笑了笑:“人多力量大。”

岳俊祁又不說話了,她似乎在醞釀著什麽。符衷聽她那邊嗡嗡聲稍微小了點,然後她說:“三疊沒在紐約了,他被轉送到了華盛頓,哪所醫院我也不知道,過幾天大使館就安排專機護送他回中國。他的槍傷很嚴重,據說一顆子彈打到脖子,一顆打碎了脾臟,是個人都能看出來殺手是奔著取他命去的。”

“三疊招惹了什麽人?他之前得罪過誰嗎?”

“我不知道,至少我聽說的是沒有的。有些屁事就是這麽莫名其妙地發生了,誰都不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兒。不過這事是賞金獵人幹的,我從黑網上看到了有人出高價雇殺手去執行一項代號為‘FOX’的任務,我其他又查到了些這樣那樣的小東西,估摸著這個‘FOX’就是代指槍擊聯合國高級官員。我已經把這事捅到美國警方那裏去了,隨便他們怎麽搞吧,他媽的。賞金獵人只要任務沒成功,肯定就被雇主殺掉了,這還用說嗎?”

“這個雇主有什麽狐貍尾巴嗎?”

“沒有,他隱藏得很好。”

“嗯。賞金多少?”

“1000萬美元,出任務前就支付給了賞金獵人一半。”

符衷眨了眨眼睛:“這可真是筆大買賣。”

岳俊祁說:“剩下的500萬就沒有著落了,還是好好地待在雇主的腰包裏。”

“確實,不過雇主也該為殺人任務沒成功而苦惱很久了。三疊現在還活著,肯定對某些人來說極具威脅。這些人到底是誰呢?我們得想想。”

“這個問題可把我給難住了。我對三疊的了解又不多,直到現在我都還覺得三疊遇刺是洋蔥新聞,可誰知道他的大名已經登在《紐約時報》上了呢?”

兩人都不說話了,符衷聽到岳俊祁那邊傳來激烈的汽車喇叭聲,岳俊祁低聲罵了一句“去你媽的狗屎交通”。符衷沒去理她的咒罵,符衷在沈默中思考這其中的種種關系,他得想想究竟是誰對三疊抱有如此大的惡意,或者說對他的和平大使身份和即將到來的聯合國高級別會議充滿忌憚。

符衷把手撐在方向盤上,回頭看了一眼安靜地蹲在後面看雪的小七,重新坐回駕駛座上,準備啟動車子:“三疊即將參加的那個什麽會議也因此推遲了對吧?”

“聯合國建設和維持和平高級別會議。”岳俊祁補充了符衷的話,“是的,多名高級官員都在槍擊案中受傷,會議無限推遲,誰知道要推到什麽時候,說不定今年的會議就直接取消了。如果要再次召開的話可能也不會在紐約,那殺手還沒找到呢。看來這次會議是遙遙無期了。”

“我覺得雇主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什麽?”

“雇主的目的只是想推遲這個什麽高級別會議——對不起它的名稱實在太長了——三疊沒死也重傷,至少他不能再站在臺上發言了。這就是雇主的目的,只要會議無限推遲,和平大使不出聲,他就能趕在之前把自己想辦的事都給辦了。”

岳俊祁認同了符衷的看法,說:“那這個雇主一定做了什麽破壞和平的事情,而三疊手裏有他的把柄,於是他迫不及待地想把人滅口。”

符衷看著車窗前走過去幾個行人,夜色已深,濱江公園越來越冷清。在黃色的路燈照耀下,銀杏樹的影子在雪地裏被拉得細細長長。雪終於停住了,符衷沒再聽見惱人的風聲。這個夜晚顯得尤其安寧而寂靜,仿佛黑洞危機已經遠去了,大地上的積雪明天就會化開,迎接人們的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我們為什麽在這裏操心著警方的事情呢?”岳俊祁忽然說,“皇帝不急太監急,我們明明只是時間局裏的人而已。”

“但三疊也是我們的朋友。”符衷發動車子,他準備離開這兒了,“我會註意三疊的,我一定要把那個混蛋雇主揪出來。”

“聽起來你好像心中已經有人選了。”

“這個可難說了。”

岳俊祁聳聳肩:“好吧。三疊應該不久後就能乘坐大使館的專機回國,到時候你用點手段就能和他見面了,沒準能從他嘴巴裏套出什麽消息來。”

“我會盡量找機會和他見面的。”符衷點頭,他單手轉著方向盤,讓車子緩緩駛出停車位,轉到大路上去,“我什麽時候能動身去北極?”

“好像是一周還是兩周後,反正不會太久的,你回去看看郵箱裏的信件和電腦的資料就知道了。”

“還不太久?等到那時候,我的假期也差不多結束了。老天,我為什麽還要等這麽長時間。”

“?”岳俊祁狠狠按了兩下喇叭,身子探出車窗往外望了一眼,“你這麽上趕著去北極幹什麽?”

符衷猛地踩下油門加速:“我趕著去見一個人。”

“女朋友嗎?”

“......”符衷沒說“女朋友”下邊那玩意兒跟他一樣大,“在某種程度上算是的。”

“出息了你小子。”

岳俊祁先掛掉了電話,她得要集中精力去對付公路上的鋼鐵洪流了。符衷聽嘟聲消失後就把手機丟到副駕駛座位上,現在他腦子裏要思考的事情又多了一件,那就是“謀害三疊的那個人到底是誰?”。符衷很快把車開到長安太和的停車庫,空曠的路上就只有他一個人,與早晨八點到十點的景象大不相同。

符衷打開立在門前的郵箱,從裏面取出一個文件袋。進門之後把手裏那些捆起來的圖紙丟在書桌上,先去給八哥餵了鳥食,再去給金魚換水。他先把身上的工作服換掉,然後去浴室裏洗了一個熱水澡。

他今天沒吃晚飯,但感覺並不餓,中午那頓飯的鹽分已經頂他好幾天的攝入量了。符衷決定以後不再在倉庫旁邊的小食堂打菜了,他得吸取教訓,再慢慢考慮究竟要不要寫一張單子上去建議小食堂的廚師師傅應該節省用鹽。

穿好睡衣褲後坐在臥室裏的毛皮地毯上,背靠著床,拆開從美國寄來的文件袋。符衷從裏面取出一沓紙,這是保密聲明書,另外還有一張印著正面照的通行證、一份裝訂好的權限證明,上面寫明了他可以使用北極基地的通訊系統。裝在透明封口袋裏的是假身份證、假護照、假學位證,甚至還有飛機駕駛證。岳俊祁將假身份的所有信息都發到了符衷電腦上,符衷現在必須得換個身份生活了。

他很滿意,把那些東西鎖進了抽屜裏。捧著那本紅封皮燙金的筆記本開始研究,旁邊攤著《Nature》雜志。符衷用筆在紙上理順各種人物關系,今天他的關系圖上又新添了一位成員——他把三疊的名字也寫進去了。

三疊的本名叫晏縷照,他還是顧州的同性情人。這位年輕的和平大使從高中起就開始為世界和平事業在不懈奮鬥,在國際上頗負盛名,是個年輕有為的大使。他出版了不少反戰書籍,新書《論和平與人類的精神》前不久剛剛在大陸發行,符衷也買了一本放在家裏。

聯合國建設和維持和平高級別原定於4月24日舉行,在這個日子來臨前的幾天,和平大使就在前往聯合國總部大樓的路上遇刺了。符衷看著日歷計算時間,兇手挑這個時間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說不定他一早就盯上了晏縷照。符衷想起了白逐和晏縷照都因為顧州的事而去拜訪過顧歧川的事情,他忽然就明白這裏面的關系。顧州的死牽扯到了太多的人,現在連和平大使都被卷進北冥六門的家族紛爭裏去了。

符衷在紙上寫下有關三疊的一些東西,符衷抓住了腦中轉瞬即逝的那一束火花,繼續往前追溯,他得要找到那只引起風暴的蝴蝶。他把節點鎖定在唐霽越獄的那一天,如果不是因為唐霽越獄,顧州不會死,顧歧川不會被抓進警察局,季垚不會被誣陷,白逐不會插手,三疊也不會被槍殺。符衷覺得一切事情都變得順理成章了,所有的問題都在此時迎刃而解。當他們搞清楚風暴的源頭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已經深陷其中了。

他合上筆記本,他知道自己該把矛頭對準了誰。符衷把頭後仰,枕在床沿邊上,餘光瞥見櫃子上的照片,伸手把它拿了過來。符衷靜靜地註視著照片上的人,還有那只小狐貍。背景中有一大片柔軟的蘆葦,正飄著白白的蘆花。他覺得照片裏的季垚也在註視著自己,他們能夠產生共鳴。

打開電腦,符衷登上時間局向社會開放的捐款平臺,不過他這次不是去捐錢的。符衷追蹤了一下捐款的去向,發現自己捐的那筆錢已經轉入“回溯計劃”的獨立賬戶中了,而且一大部分都是拿去維護分子重組系統的,這個系統使用一次就要燒掉幾十上百萬的錢。

時間局的財務信息是對外的公開,但符衷沒去看對公眾顯示的那部分。他繞到內部系統裏去,特意翻查了今年一月到四月的賬單。他不確定這些賬單是否被人做了手腳,財務部裏的人做起假賬來簡直太容易了。符衷決定再等等,他想看看這種平靜的假象還會持續多久,他得不露聲色地下餌釣魚,讓唐霖露出馬腳來。

符衷在心裏做好計劃,暫時把這些事放在一邊,在網上找了些三疊做LGBT平權巡回演講時的視頻,戴上耳機後看起來。現在黑洞危機成了人類公敵,已經沒人還有心思去管平不平權了,之前的同性婚姻合法提案也因為黑洞危機而耽擱。符衷覺得自己既然選擇了留在地球上,那他就得為進步的事業做出點貢獻。他想聽聽三疊在演講中提到的各種先進思想,說不定能給他啟示。他得為未來做長遠的打算。

季垚坐在望遠鏡艙裏看攤滿了一整張臺座的地圖,他戴著眼鏡,按著尺子在地圖上度量,然後用鉛筆在各個重要的地理位置畫上標記。他們前不久剛繞過泛大陸的最南端,來到了大陸西海岸,在西半球的廣闊水域中活動。他們繞過大陸南端可花費了不少精力,他們在那裏遭遇了強勁的風暴和寒潮攻擊,又遭遇了龍王精神體,並因此損失了數名執行員。當潛艇險些要沈沒時,龍王再一次放過了他們。

大陸的西海岸漫長而平整,潛艇一進入這溫暖明亮的海域,艇上的執行員就給大陸南端那個突出的小尾巴取名為“好望角”,他們認為自己重新走了一遍迪亞士的航海路。季垚圈出地圖上的“好望角”,在相隔陸地20海裏的地方畫了一條線,然後打上一個紅叉。

整張地圖上打了不少這種紅叉,表示某個位置出現了精神體。季垚翻看行軍日志本,然後在紅叉旁註上具體的時間。他擡頭看了看旁邊的電腦,打上標記的地方都閃爍著紅點,在黑色的底圖上就顯得更刺眼了。

季垚數了數,一共十三個紅點,全部分布在東半球的水域。他點著鉛筆,默不作聲地將那些紅點一個一個看過去,他在比對時間,並思考其中的關系。望遠鏡艙裏只有他一個人,此時潛艇正在水面航行,開著全透明模式,頂蓋敞開著,天空像藍色的絲絨。季垚覺得後背被陽光曬著很舒服,輕盈的海風正從他的衣領往裏鉆,一種軟綿綿的舒適感從他的鎖骨,一直放射到乳/頭,然後再到小腹。

班笛扶著艙門把手從外面走進來,他直起身子後理正頭上的帽子,喊了一聲“首長好”,再把文件袋放在季垚面前:“監測臺的作戰記錄表都整理出來了,需要您簽字確認。”

季垚擡起眼睛看了看他,班笛背著槍站在臺座旁邊,他在監測臺的無線電室裏悶出了一身汗,額頭上都是晶瑩的水珠。季垚點頭嗯了一聲,放下鉛筆,把那只文件袋拿過來,拆開封口後從裏面抽出用回形針別好的標準公文報告用紙,一共有十三份。海風吹在班笛被熱氣蒸紅的臉頰上,他這才稍微感覺到了涼風習習的滋味。

仔細看完了八份報告單後,季垚把那些沒有一絲褶皺的紙放下,用手掌壓住,沒再看下去。他擡了幾下手指,於是班笛看到了那枚指環在他無名指上閃光,他覺得這枚戒指讓指揮官的手愈發充滿吸引人的特質。季垚轉過眼梢時,班笛戰栗了一下,連忙收緊脖子,慌慌張張地把目光從季垚的戒指上移開。

“我們經歷了很多不可思議的事兒對吧?”季垚說,他擡著唇線,看起來像在笑,“整整十三次作戰記錄。”

班笛不知道季垚問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他一直弄不清楚指揮官的心思,季垚離他們太遙遠了。班笛吞了下喉嚨,盡量避免與季垚直接目光相觸:“是的,短短幾天工夫我們就戰鬥了十三次。對潛艇上的某些人來說,‘十三’並不是一個吉利數字。您知道,我們這兒什麽國家的人都有。”

季垚擡手撐在鼻梁上,他稍微閉了幾秒鐘眼睛,然後抽出鋼筆在十三份文件上簽字,這些東西得要有他的親筆簽名才會被承認。班笛看季垚低著頭專心致志地寫自己的名字,他的帽子放在一邊的地圖上,吹進來的暖風讓他的頭發略微有些淩亂。季垚依舊很平靜,他的神情很淡,就像站在沙灘上眺望天際的帆船。班笛覺得季垚有種奇特的魅力,他好像什麽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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