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4章 維天則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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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指揮艙傳下命令,“貝洛伯格”號收錨,從傾斜的熱帶大陸坡離開,在水下20米的地方航行。月光照射下,潛艇像一片黝黑的葉子飄在藍瑩瑩的海水裏。當這個鐵家夥像犁鏵一樣在水裏勻速移動的時候,那些魚類都聰明地繞開它,當金屬障壁猝然中斷時,留下轉瞬即逝的長長水渦。潛艇尾部的緩沖器一晃而過,海面微微地閃著光。

楊奇華提著一個裝滿水的箱子彎腰走進潛艇夾層,他的學生——一位眉毛濃密的年輕研究員跟在他後面,他們都穿著潛水服。研究員抱著吸氧頭盔,管子還插在他背後的氧氣瓶上。更衣室位於反應堆艙旁邊,緊挨著管道密布的龐大冷卻裝置,讓人覺得那些爬滿墻壁的管線仿佛是什麽古怪生物的觸手。此時夾層裏蒸騰著機器散發的熱氣,除濕器一刻不停地工作,幹燥使得空氣愈發燙人,仿佛吸入鼻腔的不是氣體分子,而是一粒粒的火星。

研究員給騰不出手的老師打開更衣室的門,立刻從裏面撲出來一陣陰涼的氣息,猶如針葉和沼澤會散發的辛辣香氣。楊奇華進去後看到有人在裏面,季垚正轉過身來看著他們,手裏提著幹凈的長袖衫和作戰服外套。他身上同樣緊繃著黑色的潛水服,還沒來得及換掉,架子上搭著濕淋淋的壓載服。

“指揮官。”楊奇華朝季垚點點頭,研究員則擡手行禮,然後走到一邊去把頭盔放進清洗機,解開身上的皮扣,卸掉氧氣瓶。

季垚早上隨科考隊出艇,他們在大陸架上劃出了一個橢圓形的活動區域,來回步行了20多公裏,月亮升起之後才返回。他拉開櫃子把幹凈的衣服掛在鐵鉤上,解開從肩上一直綁到腰際的皮帶,再把捆在右邊大腿上的武器一一取下。季垚有點累了,他沒急著脫潛水服,找了一個空地坐下來休息。

研究員臉上喜氣洋洋,從他進門開始季垚就看到他嘴角一直掛著笑。研究員把身上亂七八糟的器具都拋開後才覺得輕松起來,呼吸都變得順暢了。更衣室裏比外面涼爽不少,他深深地吸了幾口室內沁涼的空氣,像是在吸什麽毒品。研究員打了一個寒噤,卻覺得舒適感正慢慢從頭皮滲入身體。

“今天收獲頗豐。”季垚笑著說,他看著研究員把裝滿海水的箱子放在一個支撐板上,用來暫時儲存樣本的盒子幾乎每個格子裏都裝著東西。

楊奇華把護目鏡從頭上拿下來,他的額頭和眼眶周圍留著一圈紅色的壓痕,大概是他把護目鏡的固定帶拉得太緊了。老教授還沒把潛水服脫掉,就首先抽出眼鏡架在鼻梁上,扶著水箱彎下腰,打亮手電筒往裏照,這樣能讓他把裏面的魚看得清楚些。季垚也走到他身邊去,研究員給他讓了一個位置,伸手指給他看,說:“這是最後一箱樣本,之前收集的二十多箱樣本已經送進儲藏室裏保存起來了。我們捕捉了幾條細紋蝴蝶魚,其他還有些沒見過的新魚。”

研究員告訴他這是棘鱗蛇鯖,那是大海百合,甚至還有生活在早期泥盆世的甲胄魚,現在竟然捕到了活體。對於一些奇形怪狀、長著膨大下顎骨和突出牙齒的小魚,研究員不知道它們的名字,只好粗略地描述一遍,說:“它的名字要等到我在實驗室裏把它們解剖之後才能斷定了。”

“確實。”楊奇華在這時說話了,但他不是在和研究員對話,“這裏包羅萬象,存有進化史中所有的生物,一網下去能撈到三葉蟲,也能撈到裂口鯊。我敢說在這麽多活體面前,那些化石、覆原圖、想象圖通通都得被丟進垃圾桶了。我想不明白為什麽這些生物能在統一的氣候環境中共存。”

他關掉手電筒,更衣室裏晦暗了一點,濕潤的水汽則來自於三人身上的潛水服。他們是最後上來的三個人,其他的研究員早就把潛水服烘幹了。楊奇華站在一箱子的怪魚的前面沈思,打濕的頭發在往下滴水,他全然忘記了要換衣服這件事。

季垚離開了水箱,去一邊拉開拉鏈,緊繃繃的潛水服讓他喘不上氣:“昨天下了一趟海溝,竟然一無所獲。方圓幾百裏的海底,生物反饋值是98%,海溝裏則是100%,星河當場就發布了一級警報,我們只得浮升。這是一個可怕的數字,我從未在任何情況下看到過生物反饋值100%,理論上說,數值可以無限接進於1,但永遠不可能等於1。”

楊奇華和研究員都看著他,研究員把潛水服扒下來,裸著上半身,圍了一塊白毛巾在腰上,用帕子擦拭頭發。楊奇華把手電筒塞進背包裏,說:“但是我沒在海底觀察到密集的生物群,包括海溝裏。頂多有些綠瑩瑩的螢火蟲似的發光小動物,但那些東西頂多值2%。我連海參和小鉤蝦都沒看見,按理說,海底的深淵是它們的歡樂園。海底雖然環境惡劣,但仍有生態系統存在。而我們昨天所看到的那地方的荒涼程度,讓我以為潛到火星上去了。”

“沒準火星都比那地方有生機,畢竟火星上還能照到太陽光,甚至還有液態水。”季垚聳聳肩,他轉過身去面對壁櫃,把潛水服脫下來。

研究員撐著腰光腳站在地板上,把毛巾掛在脖子上思索了一陣後說:“但是生物反饋值是100%。我覺得星河應該沒有被水壓壞主機,所以這是怎麽回事?今天我在大陸架上行走的時候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也許是我們用肉眼無法觀察的一種生命形式盤踞在那裏,它就像個霸主,於是其他的生物都對此地避而遠之,遠遠地聞到味道就掉頭逃走了。”季垚說。

“但是星河的生物掃描影像也沒有任何動靜,唯一掃到了一只神女底鼬鳚,居然還是個死的。人眼看不見,量子主機控制的電子眼也看不見嗎?”

季垚伸開手臂,活動了一下肩關節,他手臂上的肌肉令研究員羨慕不已。季垚擡起下巴,看著櫃子頂上的幾枚釘子,說:“可能那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這個維度的存在的東西。這已經不是異想天開了,這是擺在我們眼前的事實,我們面對的是全新的世界。”

“所以我們也要用全新的思維方式來考慮事情,壞小子。”楊奇華對著研究員指了指腦袋,“你連魚類都完全沒搞清楚,還有的是問題讓你去思考呢。”

研究員點了點腳跟,他決定再多讓身子晾一會兒,說:“所以那深淵底下會趴著龍王嗎?小魚小蝦都不敢貿然入侵它的領地。”

“你說得對,沒準兒它就在那裏等著我們。”

季垚背對著兩人,把毛巾在腰上系好,然後穿上長袖衫。季垚站在陰影裏,像是故意挑了那麽個昏暗的地方。研究員看到他背上有大片的傷疤,燒灼的痕跡占去了四分之三的地方,另外的四分之一被槍傷、子彈擦傷、刀傷、皮肉撕裂傷擠滿,新舊不一。研究員想起了他曾看到過季垚的心臟被裝上機械起搏器,剖開的胸膛就這樣裸露著,那顆拳頭大的心臟就這樣不停地泵動。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活人胸腔中尚且具有生命力的心臟,那種視覺沖擊讓他覺得R級片不再那麽可怕了。研究員看不太清楚季垚身上的那些傷痕,但他本能地覺得不舒服,過於密集的傷口和由那些斑駁的痕跡容易讓人產生不適的聯想。季垚忽然轉過身,研究員連忙別開視線,季垚註意到他面色發白。

“是我說‘龍王在那裏等著我們’把你嚇到了嗎?”季垚走到燈下,他已經穿好了幹凈的作戰服,向後梳的頭發露出他修剪整齊的鬢角和長眉。

研究員搖頭,然後又慌忙點頭。他覷了下季垚,最後誠實地搖搖頭:“不是,我是看到您背上的那些傷疤有些吃驚。”

季垚疊著毛巾,擡手放在清洗架上,平淡地問道:“只是吃驚而已嗎?”

“嗯,只是吃驚而已。”研究員說,他慌慌張張地抻平自己的衣服,“還有點害怕。我沒有不好的意思,我只沒見過大場面。”

季垚看了他一眼,然後輕輕地笑,研究員的面色更白了,他不敢再去看指揮官。季垚回過身關上櫃門,把鑰匙抽出來:“這些傷疤是不是很惡心?”

研究員不說話了,他抿唇快速地穿好衣服,最後扣著外套紐扣,擡眼看了季垚一會兒。季垚的臉色很平靜,他像是在想其他的東西,並沒有把太多的註意力放在研究員身上。楊奇華一直思索著自己的魚,他套上沖鋒衣後繼續去蹲著看水箱了,更衣室裏再次亮起了手電筒的白光。

寂靜了一會兒之後,研究員扣完最後一顆紐扣,說:“乍一看是挺嚇人的。但也挺硬漢的。”

說完他點點頭,像是自我認可。季垚被他後面一句話逗笑了,但他卻說起了另外的事情:“你跟我以前的一個戰友很像。”

“噢,他是誰呢?”研究員看了眼楊奇華,再看看時間。指揮官都站在這裏,外面應該沒什麽要緊事,於是他稍微放松了點,決定再休息幾分鐘。

季垚別過頭,他的鼻梁挺立在面部中央,頭發上的水珠正沿著臉頰滾落下去。他的唇線緩和了一些,沈默的時候讓人覺得他比金字塔前的獅身人面像更神秘、更難以接近。當研究員在心裏猜測的時候,季垚眨了兩下眼睛,看著他說:“在非洲參戰時的戰友,他的年齡比你還小。但你們很像,不是說相貌,我是說......某些表情、性格和行為。你知道嗎,你剛才臉都嚇白了。我的那個小戰友,第一天來的時候也白著一張臉。”

研究員不自覺地就擡手摸自己的臉,他不知道該做什麽表情了,面對指揮官的時候他總是不太自在,雖然季垚並不會把他怎麽樣。對話是由季垚結束的,他說完戰友就不打算繼續說下去了。研究員註意到他的情緒有些低落,大概是這個話題又揭開了他還沒好全的創傷,而這些創傷用創可貼是補不上的。

季垚先離開了更衣室,他把研究員和他的老師留在了裏面。季垚沒去看楊奇華帶上來的那些魚,除了看魚還有其他一大堆事等著他去做,他只要看楊奇華交上來的報告就行了。季垚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聽人指揮、跟一群拿命不當命的瘋子混在一起的季垚了,他現在爬上了指揮官的位置,卻更加不自由了。

潛艇上浮,艏樓露出水面,像鯊魚的魚鰭,令海中的其他生物害怕。季垚經過執行員的休息艙時,看到他們坐在一起打撲克。每個執行員都穿著短袖翻領襯衣,有的人解開了衣扣,露出裏面繃著胸肌的背心。艙室裏一下子擠了這麽多人,顯得狹窄擁擠,灰蒙蒙的一層霧不知是蒸汽還是汗水,還彌漫著橘子的氣味。季垚一進艙,吆喝聲就停止了,所有人都站起來行禮。季垚只是輕輕朝他們點了點頭,從讓開來的一條路中穿了出去。

艙室裏很快又響起了歡笑聲,還有人偶爾會說些難聽的話,哪些詞語就像油鍋裏的花生一樣一粒一粒爆出來。季垚沒去管他們,因為執行員們的娛樂時間實在是太少了,而且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會累得倒頭就睡。季垚在望遠鏡艙找到正在調試望遠鏡參數的季宋臨,他看到臺座上放著一個剝了皮的橘子。

望遠鏡艙裏只有季宋臨一個人,因為整艘潛艇只有他熱衷於天文探索的高尚事業,天文臺的研究員則留在了海底基地或者“老狐貍”號上。季垚扶著艙門進門,取下頭上的帽子扔在一邊。季宋臨扭頭看了他一眼,提起腿踩在椅子下方的支架上,繼續在目鏡裏觀察,說:“今晚不開會嗎?我看到你們弄上來了一箱一箱的生物標本,快把儲藏室都塞滿了。”

“讓他們休息一晚上吧。”季垚回答,他走到一邊去拉下頂上的屏幕,開機,“昨天已經夠累了,很多人都通了宵,就因為那個生物反饋值。”

季宋臨側耳去仔細聽了聽,笑道:“我還聽到你手下的那群人在休息艙裏吵鬧呢,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這種熱鬧的聲音了。以前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到了夜晚,我又恰好行至海洋中央,這樣就聽不見一點動靜。有很多次我以為自己聾掉了,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響,以此來打消自己的憂慮。”

季垚專心地面對著屏幕,然後插入一只存儲器。他撐著手,擡頭看到敞開的頂蓋上方露出的黑藍色的夜空,沒有烏雲,也沒海霧,季垚能看見無數星星在晦暝的夜色中露出它們深邃的面孔。星辰。季垚又想起了這個詞,他們所看見的那些發光的白點,不過是一百億年前的星系留下的殘影。

熱帶的海風正從兀立著的艏樓上方往下襲來,他想對著這空曠古樸的天空大喊,讓聲音乘著光用最快速度的傳到46億年後。季垚開始想念符衷,他反覆回想著幾天前和符衷的通話,符衷的聲音通過光介質的傳導絲毫沒有失真。他們的感情在某種意義上說與地球同歲,卻也像無水蜂蜜那樣絲毫沒有變質。

一顆流星忽然出現在視野裏,正好從那敞開的一小塊地方劃過去,季垚目睹了它出現和消失的全過程。季宋臨立刻捕捉到這個現象,他把這顆流星記錄在自己的冊子裏。他擡起眼睛看到季垚默不作聲地站在電腦前面,問:“你來找我有什麽事嗎?還是說你只是想來吹吹風,外加看會兒星星?”

“確實有點事,一些我很早之前就想問問你的事情。但我一直等到今天才決定來問你。”季垚從存儲器中調出一段視頻文件,還有幾張圖片。

季宋臨的目光在屏幕上掃了一下,說:“為什麽?”

季垚沒有回頭,他點開了視頻:“因為我覺得是時候了,在一切結束之前我想搞清楚從最開始一直沒想明白的事情,那這樣我就能一身輕松地去迎接未來了。這段視頻是我從星河的資料庫中找到的,星河那麽龐大的數據庫,找起來真的花費了我不少時間。視頻存放在冥古宙,只有十幾秒鐘。”

他讓開一點,抱著手臂看屏幕上的畫面,他讓視頻循環播放。季宋臨的眼神很平靜,他放下手,把臺座上那個橘子拿過來,剝了一瓣送進嘴裏。

反覆播放了幾次,季垚讓畫面停在某一幀上,沈默了一會兒,他說:“視頻裏面那個人是誰?”

季宋臨垂下睫毛,他的手指撥弄著撕開的橘子皮,暖風從上而下撲在他完全舒展開的斷眉旁,眼下的小痣被陰影遮住了。季垚靜靜地等著他回答,他不急不躁,他還有很多時間來把一切問題都慢慢想明白。星辰把天空照得越來越黑,季垚仿佛聽到林中牧童如鳥叫似的口哨聲。

“那個人是我。”季宋臨說,他重新擡起眼皮,似乎已經經過了深思熟慮,“這段視頻記錄了我最後的面容。”

季垚沒出聲,他只是站在一旁,他知道季宋臨還會繼續說下去。風散去後,季宋臨吃完了橘子,把橘子皮留了下來,安靜的艙室裏漂浮著果子的甜香。季宋臨又扣住了自己的小指指根,無意識地撚著那裏,說:“它拍攝的是我被推入火山口時的情景,當時我一直在往下墜落,被噴湧而出火山灰淹沒。視頻是卡爾伯拍攝的,但我沒想到這東西居然會保存在星河裏,還會被你找到。這不應該,他們不可能把證據留下來。”

進度條返回最初,季垚放慢速度重新看了一遍,這次他換了一個視角。視頻的畫質極度模糊,這種模糊透著一種人為的刻意痕跡。原先他一直以為父親是站在地面上往後退,現在他才知道原來父親是掉進了火山噴出的濃煙裏,一下子就被吞沒了。充斥著視頻的紅光就是巖漿的色彩。

他想起了在赤塔的獵場的時候,他也剛好碰上了火山噴發,他看著那些火紅的巖漿從山上流下來,半邊天空都被染成了暗紅色。那時候他就覺得這個場景很眼熟,仿佛在那裏見過。季垚忽然想明白了,那些零零碎碎的記憶原來在相互呼應。事情總會湊在一起,就像哈雷彗星,每過75年都來繞一下,所有的事情也都會湊在一起。

季垚擡起頭,他不知道哈雷彗星在哪裏,也許那顆彗星在這時還沒有掉進太陽系。他對赤塔最深的印象不是火山,而是符衷手心裏的溫度。

“這裏,煙塵中隱約露出來的一個龐然巨物,它是龍王嗎?”季垚用激光筆打出紅點,在屏幕上繞了一個圈。

季宋臨瞇起眼睛,點點頭說:“是的,那是生物體形態的龍王。它被逼到正在噴發的火山裏,巖漿燒毀了它的血肉,它一直在紅色的粘稠海洋裏掙紮,發出絕望的怒吼聲。我至今還會在夢裏聽到那種聲音,只要我不醒來,它就會一直在夢境裏回蕩。後來它被燒死了。巖漿能把石頭燒成灰燼,但絲毫沒有燒壞龍王的骸骨。它的骨頭不是凡物,上面能長出紅色的花。你可以想象,在龍王死後,它遺留下來的屍骨上卻長滿了活生生的紅色的花。”

“它死而覆生,生生不息,死亡一次就進化一次。”季宋臨在稍隔一段時間後說,“它就是自然本身。”

“你掉進了正在噴發的火山口,上面是把你推下去的人,下面是還沒死絕的龍王,你居然毫發無傷地活下來了?”季垚說。

“是啊,我毫發無傷地活下來了,這就是神奇之處。我說過,我活到現在不是憑借自己有多少聰明才智,而是憑借運氣。我掉下去之後,正好落在了拉起來的鐵鏈上,那些鏈子本是用來鎖住龍王的,卻陰差陽錯地救了我一命。我死死拽住鏈子,不讓自己掉下去,滾燙的金屬烙在我的手心裏,於是我的雙手都被燙得血肉模糊,幾乎要融化了。”

季宋臨攤開手,季垚垂下眼睛,他第一次把目光放在季宋臨的手掌心裏,之前他並沒有太去註意過。季垚還是站在原地,他沒有靠近,望遠鏡艙裏的燈光足夠讓他看清楚季宋臨手上燒灼之後留下的疤痕。季垚想起了自己的後背,大火再次朝他席卷過來,他們在某些方面忽然成了一路人。

“你的小指上有一圈壓痕,而且你經常去撚著它。”季垚轉開視線,他把手罩在鼻梁上,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正常,“我能聽聽其中的故事嗎?”

“這裏原本戴著一枚戒指,三十多年都沒摘下來過。戒指用黑色縞瑪瑙制作,上面刻著雄鷹巨樹的花紋,那是季家的家徽。每位家主都要佩戴尾戒,但是在我被推下火山的時候,戒指不慎摔落,掉進了巖漿裏,然後化作一小片水霧就消失不見了。我一直覺得是那枚戒指替我擋掉了一劫。”

季宋臨一邊講述一邊輕輕轉動著手腕,小指上的那圈壓痕在季垚眼裏愈發明顯了。他說完後撐起眉毛,一種像濃霧中的櫻桃林一樣的憂郁之氣從他的眼中流淌出來,季垚聞到漸漸散去的橘子香味。星星由於距離太過遙遠,看起來似乎從未偏移。頭頂的夜空巋然不動,不停奔波的是他們這群急匆匆的人。

季宋臨說:“從此季家沒有戒指了。”

“不是非得要有一個小圓環才能證明自己的身份。”季垚關掉視頻,他呼出一口氣,讓海風吹走這個夜晚的疲憊,好給明天留出足夠的餘地。

“但我沒有東西要傳給你了,你是未來的季家家主,說不定現在就已經是了,但我沒法把那個戒指裝在信封裏傳給你了。”

季垚撐著壁板,擡手把頭發抹到後面去。他踩著鞋尖,在這時忽然想抽一根煙,但他忍住了。季垚調出幾張照片,無所謂地說:“在遇到你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什麽季家家主。我完全沒有想過我或者我的父母跟別人有什麽不同,榮耀是你們的,與我無關。”

“但是家族......家族得要有繼承人,季家有數量巨大的資產,還有其他一大堆的名頭、地位、特權,這些東西都得要一代一代傳下去。我現在把這些傳給你,將來你老了,你的孩子長大了,你就得把家族交到他手上,幾百年、幾千年就是這樣過來的。”

橘子的香味漸漸消失了,最後徹底化作了海風,融入到廣闊的天地中去。季垚想起了畫中的素描。當季宋臨說起繼承人的時候,季垚就想到了自己,他是季宋臨的繼承人,但誰又是季垚的繼承人呢?他在這時終於想到了以前從未思考的問題,如果他真的和符衷一起生活,他們就不會有孩子。

這是一個難題,季垚花了幾分鐘來思考,越到後面他就覺得結果越來越恐怖。他打住了思維,強迫自己不要為這些事搞亂了陣腳,他覺得那都是未來的事情,他連明天都不知道能不能活過去,就不需要過於憂慮未來。他在心裏默念著符衷的名字,就像他在自己身邊,這樣他就不害怕了。

“按照你們之間的那個亂鬥法,你說的那些資產、名頭、特權又還能剩下多少呢?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地無休止地消耗性下去,恐怕早就只剩下一個空殼了,一個空殼又有什麽繼承的意義呢?”

“季家就算只剩下了空殼也比大部分人強得多。你以為我就不會搞其他事業嗎?你以為我真的會就這樣放任他們覬覦我嗎?那是不可能的。”

“看來你對自己充滿了信心。”季垚點點頭,“不過在這之前我還有個東西要讓你來看看。”

他打了一個紅點在屏幕上,調亮燈光,好讓季宋臨看得清楚點。在等季宋臨看得差不多了,季垚說:“這幅照片拍攝的是什麽?”

“你猜猜看呢?”

“殺龍王的時候拍攝的對吧?”

季宋臨凝視著屏幕上的照片,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季垚剛想再說些什麽,季宋臨突然開口了:“這照片是在岡仁波齊拍的,哪來的殺龍王。”

季垚覺得有什麽事情也要在這時湊在一起了,短短的幾分鐘裏,那顆哈雷彗星已經繞行兩圈了。季宋臨說完後把目光轉到季垚身上,問他:“你從哪裏弄來這張照片的?”

“一個......朋友。”季垚想不到怎麽稱呼何巒,只得這樣說,“他姓何。照片是在他父親的一件舊軍裝裏找到的,他父親曾在西藏林芝當兵。”

“哦,這樣就對了。”季宋臨沒有太大的反應,他站起身,扶著額頭想了想,“當時在那地方的確實是我們幾個。”

“還有姓肖的,姓楊的。那個叫肖卓銘的醫生你應該知道吧?她是肖爾槐的女兒。楊奇華教授你也知道吧?他有個姐姐叫楊奇闌,是成都軍區副司令員,中將軍銜。你看,這麽多年後,這些人又聚在一起了,仿佛從未走散過。”

“看來你什麽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罷了,我不知道當年你們究竟在岡仁波齊幹了什麽、遇到了什麽,我無從得知。”

季宋臨看著季垚,他靠在望遠鏡龐大的鏡筒上,伸著一雙腿。季宋臨穿著自己的舊衣服,但是整潔而幹凈。他上身的襯衫足足洗薄了一層,翻起的袖口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硬/挺了,腿上的褲子還是舊式的制服,下端收口,紮進皮靴裏。輕盈的氣流從他松開的襯衫領口鉆進去,再從發梢滲出來。

“能給我一根煙嗎?”季宋臨問。

季垚扔給他一根。季宋臨把煙咬住,手護著火點燃煙頭,火光把他的臉頰和下巴照成橘黃色,這種發光的橘黃色跳躍了幾下就熄滅了。滅掉火後,季宋臨夾著煙吸了一口,然後吐出來,瞇著眼睛看敞開的頂蓋。他在一片煙霧繚繞中開口:“姓楊的那個人叫楊奇藩,他是楊奇華的哥哥。楊奇藩是第一個死掉的,他死後,我們把他的屍體留在了開闊的荒野上,任由巨鷹啄食。”

“巨鷹?”

“啊,是的,是巨大的鷹,就像張開翅膀後就像一片黑雲。它們生活在荒涼的高原深處,棲息在大雪山中,在那裏守著什麽東西。”

“是你們竭力想要找到的東西嗎?”

“我不知道,也許是也許不是,我沒法給你確切的答案。”季宋臨抖掉幾粒煙灰,“薛定諤還沒打開裝貓的那個盒子。”

季垚能理解他的意思,他也能自己想象出這其中的聯系。季垚想到了巨鷹,他已經很久每見過巨鷹活動了,也許它們只生活在穆迪格平原的雪山上。

“你只要說說這張照片是怎麽回事就夠了。”季垚說,他看了看時間,再去看看天空,充滿野性的天空沖淡了時間帶來的焦慮感。

“這張照片拍攝的不是實景,準確的說,是幻象,或者是另一個空間折疊過來的景象。”季宋臨吐著煙霧,他在此時卻顯得沒有之前那麽平靜了,讓季垚覺得他之前的神態自若都是裝出來的,“‘ALICPT計劃’你聽說過嗎?當時我們去那裏,就是為了完成這項計劃。”

季垚終於聽到一點不一樣的東西:“我不知道有什麽ALICPT。聽這個名字,它應該是在西藏阿裏地區發生的對吧?”

季宋臨點頭,他不再有所隱瞞,說:“是的,那是一個大型的深空探測基站,主要探測原初引力波。它沒有對外公開,受軍方保護,知道它的人很少。”

“那座黑塔?”季垚想到了黑塔,他開始在平板上檢索關鍵詞。

“嗯。”季宋臨把煙送到嘴邊,看了季垚一眼後才把煙咬住,他知道季垚在說什麽,“黑塔是ALICPT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相當於航天中心的發射塔,只不過發射的不是火箭,而是引力波。你看,我們不僅要探測引力波,還試圖制造引力波。黑塔落成之後,我們用它做了一次實驗,那次實驗出人意料竟然成功了,之前我一直以為會失敗的,我的運氣實在是好得有點過頭了。然後就拍攝到了這張照片,挺偶然的。”

他說完撐著膝蓋,扭頭透過繚繞的煙霧看著那張紅色的圖片,季宋臨的眼睛裏也倒映著這種閃光的紅,就像有一簇火苗在跳躍。季垚從平板的資料庫裏調出整理好的文件,他反覆把黑塔的數據資料和掃描構象圖放大縮小,好像那些東西都變成了彩色橡皮泥。他咬著嘴唇沈思,他在思索季宋臨的話,他得要把所有的事情湊起來。

過了一會兒之後,季垚把手放在屏幕上,皺著眉說:“你們用這座黑塔制造出了引力波,然後引起了時間亂流和空間彎曲對嗎?這張照片拍攝的就是另外的時空中映射過來的景象,也許是過去,也許是未來。當時你們都嚇壞了,不過這不怪你們,要是我,我也嚇壞了。然後你們就信心百倍地開始繼續遠征,籌劃著‘方舟計劃’的事了。是不是我說的這樣?”

季宋臨盯著他,季垚覺得父親的眼睛有種穿透人心的魔力,他的眼神並不是十分銳利,卻總能讓人繃緊神經。季宋臨輕輕地笑,坐在望遠鏡下面的臺座上,踩著橫桿,好像他正要去沖鋒陷陣,腳下那是坦克的炮管。他吐著煙氣,季宋臨抽煙沒有季垚那樣慢條斯理,他更多的是沈迷煙草的味道。

“你說的倒是一點兒不差,你把我接下來想說的話都說完了。就是你想的那樣。所以現在你應該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了吧?”

“照片背後的‘十年後’三個字是你的筆跡,所以我猜測你們看到的是未來的景象。再仔細想想,為什麽是十年,不是九年、十一年,那麽就假設你們當時根本不知道看到的是什麽東西,於是定了十年這麽個模糊的數字。要麽是說把這消息封鎖十年,要麽是說至少等到十年後才允許進行類似的活動,比如‘回溯計劃’。難怪我一開始就覺得事情有點過於巧合,就像早就準備好了的一樣。現在看來確實沒錯,你們有十年的時間去準備呢。”

季宋臨笑了,他攤開手,說:“你這話應該對著李重巖、符陽夏或者唐霖去說的。‘回溯計劃’完全是他們的主意,與我無關。”

季垚知道自己猜對了,所有的問題都在此時迎刃而解,所有的事情都像錫兵一樣一個一個擺好,物歸原處。他想笑,但笑不出來,他忽然覺得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有什麽東西正在慢慢崩解,如同雲彩,散入日暮的霞光中。他心裏有一種被人耍弄的惱怒感,出離的憤怒讓他呼吸加快、腎上腺素飆升。

月光灑進艙內,給每樣事物都鍍上一層銀灰色,季宋臨手裏升騰起來的煙氣也變得和山野間的霧霭一樣沈默、安詳、充滿怪誕之氣了。季宋臨抽完了一根煙,他看了眼短短的煙蒂,摁滅後丟進回收通道,拍掉手指上的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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