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4章 維天則同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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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你從哪裏聽來的關於黑塔的消息?”

“肖卓銘。”季垚說,“在我們發現這裏的那座黑塔的第一天,肖卓銘就提到了她父親的日記本裏描述的關於岡仁波齊、黑塔和巨鷹等的文字。還有一些其他的人,遠在西藏的執行員、維修員都是我的好幫手。”

“原來世界這麽小。”季宋臨說,“身邊的都是老熟人,誰都沒有離開,誰都沒有走散。”

兩父子靜默了一陣,季垚關閉屏幕,一邊整理著平板,一邊問:“關於黑塔的那幅寫生作品,你沒什麽好說的嗎?”

季宋臨想了想,從臺座上站起來,他坐得太久了,感覺不舒服。風徐徐地吹了一陣,星星越來越多了,幾乎要把天穹鋪滿。季宋臨看了會兒星星,才說:“寫生是我畫的,還描了很多幅,給當時一起去的那群人一人一幅。黑塔發射出引力波之後,時空錯亂,怪象叢生,於是我決定把那場面畫下來。那時候肖爾槐已經死掉了,我只好模仿了他的簽名,讓人找時間送到他的家人那裏去。”

“但是你只畫了塔和山。”

“我不敢畫龍王。它不是用一支筆就能畫下來的,它是自然本身,是讓我們去敬畏的東西。”

季垚看著別處沈默,星空壓在了他的頭頂,季宋臨的這番話讓他的心沈沈地往下墜。他覺得很累,很無助,想聽天由命了。季垚咬著牙齒,腮幫被咬得硬梆梆的,酸痛無比。他擡起手很重地掐了眉心一下,痛感讓他稍微找回了點真實。他想到了符衷,還有吞噬銀河的黑暗,他答應了符衷要給他帶去黎明。

“但我們還是要殺掉它。”季垚像下命令那樣說道。等最後一縷煙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離開了望遠鏡艙。季宋臨沒出聲,他在季垚出去之後重新回到目鏡前,繼續自己探索宇宙的高尚事業,仿佛不滿於季垚打斷了他認真工作的腳步,白白浪費了一個小時。

三個執行員站在艏樓上瞭望,他們正胡天海地地扯著閑話,然後就看見季垚戴著帽子從指揮艙裏上來。季垚朝他們點點頭算是招呼,找了一處沒人的欄桿靠著,在吹送的海風裏點燃一根煙。他咬著煙尾,風把他的頭發吹散,讓他上身的衣服緊貼著身體,煙霧則四處飄散。季垚抖開手裏的報紙,嘩啦啦地響,他把紙面撫平。航照燈爍爍地亮著,瞭望塔上相當明亮,如同移動的燈塔。

季垚瀏覽報紙,這些報紙都是最新的,剛從坐標儀上傳過來。他看到“北極黑洞”、“四號空洞坍縮”、“李重巖被指控參與恐怖襲擊”這些標題,擡起頭閉上了眼睛。他的眼睛也累極了。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每天看到的都是悲慘世界,他想看點能讓人真心發笑的東西,哪怕是一個冷笑話也好。

他轉過身,面向大海,廣闊的海面上除了水已經看不到任何東西了,大陸早就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就算是在如此空曠的一覽無餘的地帶,人也會迷路,然後才會感受到自然的浩瀚和奇異。季垚回頭看到了巨鷹從遠處飛來,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覺,他只知道眼前出現了鼓滿空氣的羽翼。

季垚開始用報紙折紙飛機,他會折很棒的紙飛機,能在空中平穩地滑翔。季垚咬著煙,心無旁騖地折紙,當把機翼折出來後,他看了看漂亮的紙飛機,覺得缺了點什麽。季垚抽出口袋裏的記號筆,在左邊機翼上寫下“符衷”,右邊寫下“季垚”,各畫了半顆心,拼起來後就是一個整體。

他終於笑起來,等一陣風從背後吹來時,他拉開手臂,像擲標槍的運動員那樣,朝著順風的方向把紙飛機擲出去。飛機脫手而出,乘著風遠去了,在廣袤的海洋上方自由自在地滑行。身後猛地傳來巨鷹的長嘯,黑色的影子從頭頂急速擦過,狂風拍亂了季垚的頭發。

巨鷹伸出鋒利的腳爪,擒住快要落進海裏的紙飛機,尖嘯一聲,斜斜地升入足有九萬裏的高空中。

季垚一直在艏樓上站到風聲停歇,手裏的煙燒完後他才決定下去。那時已經看不見巨鷹的影子了,但季垚認為巨鷹能夠跨越46億年,把那個紙飛機送到符衷的手裏去。他一直都這麽覺得。

唐霖去了一趟廢棄的科元重工大樓,這次他沒有和林儀風一起。唐霖把車子停在荒草叢生的大門外面,下車後他看了看滿目荒涼的郊外,側身從爬滿平枝栒子和爬山虎的保安室鐵門旁走進去。他的皮鞋碾過積雪,發出嚓嚓的聲響,就像踩碎了枯焦的黃葉。

他進入廠房的鐵門,門上的棕紅銹跡被雪掩蓋了,看起來竟然光亮如新。他從另一邊的樓梯走下去,刷開門禁後來到清潔幹凈的地下室裏。唐霖沿著一條貼著警戒帶和走廊來到玻璃門前,門內坐著一位女士,此時她正在研究時尚雜志上的首飾搭配。唐霖走進去時,女士把雜志放下,站起身。

唐霖身上仍穿著過膝大衣,肩上和頭發上的雪都還沒拍掉,他看起來行色匆匆。女助理領著他往裏走,經過幾扇門後來到封閉的金屬磁門前。

“遺體保存在這裏,停放了兩天,期間請法醫來鑒定過,她死於毒品過量註射。”助理輸入密碼,等了一秒鐘後磁門才緩緩打開。

裏面隔著一層鋼化玻璃,背後的圓臺上停放著透明的玻璃棺材,裏面躺著一具女屍。助理把圓臺移到玻璃墻前,好讓唐霖能看清棺材中的人。棺中躺著的是唐初,她穿著薄薄的白色衣褲,平放在身邊的雙手上露出結痂的疤痕。右臂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手臂中間的針孔,這地方就是用來註射毒品的。唐初面色蒼白,像蠟做的一樣,但蠟像的皮膚不會像她這麽緊繃。唐霖覺得自己見到了真正的唐初。

“她死於毒品註射?”唐霖重覆了一句,“還是過量?”

助理把文件遞給他:“法醫鑒定後寫的報告,都寫得很清楚了。死者生前有很嚴重的毒癮,她就這樣一針一針往身體裏灌毒,直到最後那一針斷送了她的性命。這樣的例子可太多了,因為過量吸食毒品而暴斃,永遠淹死在毒品給她帶來的美好幻境中去了。”

唐霖沈默著一張紙一張紙看完,最後他把文件遞回去,垂眼看著雙目闔閉的唐初,他在這時忽然想起這個人是他的妹妹。唐霖忍不住又想起了唐初和唐霽剛來到他們家的情景,他至今仍記憶猶新。唐霖的腦海裏飄蕩著夏天的氣味,薔薇、冰塊和梅子湯,有人坐在窗臺上聽《夕陽》。

“我以為她不會死的,”唐霖說,“我以為她會一直活到唐霽回來,那樣我們就又在一起了。但她還是死掉了。”

助理沒有說話。唐霖還想問些什麽,但他沒問出口。不用問就知道唐初肯定是白逐送過來的。他只是隔了稍長一段時間沒去找她,唐初就悄悄地死去了。

唐霖轉身離開了磁門,他的眼睛紅得厲害,但不是悲傷。唐霖又想喝酒了,他隨便開了一瓶,倒進杯子吞了一口,酒精能讓他捕捉到真實的靈魂。過了會兒他問助理:“唐霽怎麽樣了?我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聯系過他了。”

“他的顱內被人打進了一顆子彈,受損程度有些嚴重,但可以自行恢覆,只是時間會比較長。”

“看來把子彈送進他腦袋的人並不知道該如何才能真正殺死他。”唐霖說,他坐在椅子裏,疊著腿,看著屏幕上的數據輕輕搖晃厚底玻璃杯。

助理笑了笑,把她桌上的那本時尚雜志收進抽屜裏:“得要熔毀他的芯片才行。但真正能做到這點的人少之又少,這可不是件輕松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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