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7章 黃鶴繞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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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五日淩晨三點,“艾布希隆”號正平穩地行駛於白令海,龐大而堅硬的船體破開冰層,緩緩往海峽駛去,底部的紅漆在聳起的碎冰中若隱若現。暴風雪沒有停歇,狂風正永不疲勞地從北極吹來,在“艾布希隆”號駕駛室的屏幕上,雲圖顯示大半個地球已經被雲層覆蓋,蛛網的電光已經很久沒有照亮過天空了。

船體兩側亮著舷燈,在風雪的模糊下,像兩排燈籠正要飄上天去。海冰隨著輪船的移動而被壓碎,發出喑啞的呻吟和聒噪,不安分地被推擠到兩旁,猶如被犁鏵翻起的土浪。此時駕駛室裏空無一人,中央屏幕上寫著“自動駕駛”,船員和船長要在早晨六點才會醒來。

第一值更官即使在這樣淒慘恐怖的暴風雪之夜裏,仍然恪盡職守地待在自己的崗位上,和他一同守夜的是第二值更官。他們已經航行了一天一夜,運送一批武器和物資到北極點去。

水手在舷廊上巡邏,門窗緊閉,百葉窗已經放下了,容易被吹得東倒西歪的門板此時也被鎖上,並用蒲席包裹住。大副站在瞭望口,正在移動望遠鏡,視野中只有茫茫的海面,隱約能看到極遠處海峽的黑色輪廓——兩條手臂般環扣在一起,起伏的礁石隆出水面,像蠢蠢欲動的可怕的水鬼。

“距離海峽還有36海裏。”大副說,他看了看手上的時間,“希望六點之前我們能順利通過那裏。”

“該死的風暴。”長著濃密胡子的二副給他遞去一瓶溫熱的烈酒,自己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用手背擦去酒漬,“沒日沒夜地吹著,北冰洋現在估計早就凍得硬邦邦的了。”

“越往北走越困難,海冰太厚了。希望風暴早點停下來,它早就折騰夠了。你知道這場風暴是怎麽回事嗎?”

二副撐在屏幕前滑動了幾下按鈕,把酒瓶放在一邊,說:“我怎麽會知道,大自然的事情,我們怎麽猜得透呢?你看看這雲圖,歐亞大陸都看不見了,白茫茫一片,風眼現在在北緯30°。”

大副擡起頭看了一眼,笑了笑,喝了口酒熱身:“我們還算幸運,處在風暴旋臂的外圍,受到的影響還小一點。新聞裏全是關於災害天氣的報道,有的城市已經被大雪埋葬了。”

“噢,真糟糕,氣溫太低了,這片海域的洋流也出了問題,行船越來越吃力。”二副撐著腰站在甲板上,擰起毛茸茸的眉毛,“希望北極點的基地能稍微多撐一會兒。”

“要是他們能多撐一會兒,也不至於叫我們去支援了。他們肯定遇到了大麻煩,那裏是全球時間局的聯合基地,上空飄揚的國旗多到你數都數不清。”

“為什麽各國都爭先恐後地紮堆進軍北極?現在北冰洋全被時間局占滿了,還有不計其數的天文臺和水下基地。那裏是有什麽寶貝等著他們去挖掘嗎?”

大副搭在望遠鏡上,小幅度地挪動角度,一邊說:“據說科考隊在北極發現了蟲洞活動之後留下的痕跡,還探測到了遠古時期的時空波動,與空洞膨脹系數有相關性。這麽振奮人心的發現,時間局當然趨之若鶩。如果誰率先解決了空洞問題,那可是不得了的榮譽,可以被寫進人類史流傳下去了。”

駕駛屏幕上突然彈出一條新的信號流,二副戴上耳機,聽了半晌之後他對大副說:“我們收到了一個SOS求救信號。”

大副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離開望遠鏡,從二副手中接過耳機,在椅子裏坐下。“艾布希隆”號仍在平穩行駛,暴雪堆積在外面露天的甲板上,船頭航行燈的燈光發綹似的在雪中晃動。

“一個SOS信號,就在我們前面20海裏的地方。是艘潛艇?它在大陸架上擱淺了,希望我們去救它。”大副說,他調出資料,“‘西格瑪’號潛艇......是艘科考艇?噢,他們麻煩了。”

“艾布希隆”號的中央控制系統突然響起警報聲,電子音提醒道:“前方有魚雷攻擊,警報,前方有魚雷攻擊。自動開啟水下防禦系統和信號幹擾系統。正在計算新航線。”

海面下,兩枚魚雷正拖著水道往“艾布希隆”號筆直地疾馳而去。前端亮著紅燈,尾部綁著信號發射器。“艾布希隆”號的水下防禦系統開啟,一枚魚雷被進程摧毀,另一枚僥幸繞過防禦墻,直奔船底壓載艙而去,幾秒鐘後正中船身。寂靜的白令海上瞬間騰起沖天的火光,奪目的金色霎時照亮了黑沈的天空,風雪將火舌撕扯得七零八落。

“警報,警報。魚雷擊中船體,壓載艙破裂,底艙開始進水,已開啟自動修覆程序。新航線計算完畢,艏相角2-3-2,標準舵,所有引擎全速前進。”

船上警鈴大作,正處於睡夢中的船員匆忙背著槍跑出休息室,趴在舷廊上往下看,滾滾的黑煙和火焰正從右舷往上竄。轟隆的腳步聲很快充斥在甲板的每一個角落裏,“艾布希隆”號龐大的船體迅速偏轉了方向,船頭朝向海峽內凹角全速行駛。兩側的艙板上滑,露出整齊的炮管。

兩艘快艇從船尾逼近,拉著長長的扇形水浪,發動機的轟響蓋過了風聲。艇上裝有微型導彈發射裝置和重型機槍,在距離船尾大約一百米的地方,他們發射了一枚“蠍尾”穿破彈。

穿破彈尖嘯著往船尾奔去,擊中高射炮後它又靈巧地鉆進下方的榴彈艙,最後爆炸,將船尾一半的武器摧毀。船身兩側的炮管對準了飛速駛來的快艇,接二連三的炮彈沖破雪霧緊貼著冰面滑過,準確擊中兩艘快艇,濺起的水浪高達數十米,並且一並炸碎了將近十公裏的冰層。

在快艇爆炸的前一秒,十多條繩索突然騰空而起,鐵鉤鉤住船體欄桿。頭戴巴拉克拉瓦盔式帽的多名男子在一片漆黑中登上甲板,他們立刻用機槍對船員進行了掃射,並用自動步槍砸碎了窗戶,迅速進入船艙內,沿著樓梯往下到達裝滿武器和物資的貨艙。

“船長!戰情中心報告說相控陣雷達和火控雷達都無法追蹤到目標,他們使用了隱形設備,很可能有EMP武器!”大副朝沖進駕駛室的船長吼道,船體劇烈地搖晃,海水飛撲到舷窗上。

“駕駛臺,我是右舷瞭望。我看到追蹤目標在水平位置2-3-7,發現不明船體大概在15度方向,距離五千碼。請通過甚高頻16與我們聯系。”

大副奪過望遠鏡沖向舷廊,目鏡中出現一個黑色的影子,一個突出海面的圓柱形物體,正在隨著海水上下晃動。這時電子警報再次響起:“貨艙封鎖門被破壞,強制開啟。底艙進水嚴重,船體側斜,右舷浮力艙開裂。一號引擎動力不足,船速下降。”

“五十一號遙控炮塔,火炮射擊準備!水平位置2-3-7,五千碼,左側位置,十發,開火!”

五十一號炮塔緊急轉移方向,炮口隨之劇烈震動,十發火炮接連射/出,落在五千碼外的海面上,那裏瞬間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爆炸聲。海冰沖上天空後砸下來,冰面上彌漫起粗糙的雪塵。

“警報,潛射彈道導彈出現,反導系統開啟,對撞導彈發射。”艙蓋打開後導彈沖出去,迎面撞上飛來的潛射導彈,轟隆的巨響之後半空中炸開金紅的火光和濃煙,煙花一樣墜落下來。

“魚雷!魚雷!使用近程防禦系統!”

“船體轉向!艏相角2-3-0,水平舵,航速25節!所有引擎全速發動,轉向!轉向!”

失去了一號引擎,“艾布希隆”號沈重的身軀轉向顯得有些吃力,螺旋槳攪起水浪,因為進水而側斜的船體幾乎是貼著冰面在水上旋轉。巨大的螺旋槳都翻了出來,瓦壟似的波浪不斷地拍擊紅漆的船底,高墻一般的船身上用白色油漆噴繪著“艾布希隆”的名字。

由於及時轉向,兩枚魚雷正好擦著船身劃過,沒有擊中船體,但不幸的螺旋槳卻被魚雷炸得粉碎。“艾布希隆”號不得不停在了破碎的海冰中央,歪斜著,像個狼狽的巨人。

風雪更大了一些,海浪在颶風的助威下愈發囂張起來,雪花一層一層地覆蓋滿甲板,頂上的旗幟卻不肯在風雪中低頭,正是這面旗幟激發了大海古老的智慧和詩意。雲層滾動著往西方奔襲,海上只有一片黝黝的漆黑,“艾布希隆”號的燈光照亮了一小片水域,浮冰在這被水擊碎的光中晃動。

駕駛室的玻璃突然被人砸碎,外面翻進來數條黑色的身影,像出沒於海上的幽靈。這些幽靈把可憐的船長和他的船員們堵在角落裏,用槍指著船長的腦袋,要他將貨艙脫出。

海水猛烈地蕩漾一下,一幢黑色的艏樓出現在視野裏,原來那個位於水平位置2-3-7的不明船體是一艘潛艇。此時它已經在水下悄悄行駛了五千碼,來到“艾布希隆”號旁邊,不遠不近地停在那裏。

大副和二副都被子彈打穿腦袋之後,船長才哭著同意了幽靈們的要求。幽靈將船長拖到駕駛臺前,用槍壓著他肩膀,勒令他立刻輸入脫出密碼。船長哆嗦著手指一個鍵一個鍵按下去,等最後一個字母輸完後,電子音提醒道:“貨艙已安全脫出。”

駕駛室裏又響起一聲槍響,然後徹底寂靜了。“艾布希隆”號的甲板往兩邊分開,貨艙被推出來,漂浮在水面上。幽靈用滑索回到潛艇上,快速進入潛艇內部。隨後潛艇再次發射兩枚魚雷,準確無誤地擊中船身,兩團火光激烈地迸發之後,這艘即將穿過白令海峽的巨輪熊熊燃燒著,悄無聲息地沈默到永恒的冰海裏去了。

海上重新恢覆寧靜,火焰被淹沒之後就再也見不到一絲一毫的光芒,平整的海面上只剩下碎裂的冰塊。再過幾個小時這片海域就會重新上凍,將黑夜裏發生的一切都塗抹幹凈,只留下寒風仍在這裏竊竊私語了。

此時是四月三日淩晨三點三十分,距離白令海峽36海裏。潛艇攜帶著貨艙再次潛入水底,它的艏樓上同樣漆著白油漆,仔細看看就能辨認出來——“SIGMA”,西格瑪。

“艾布希隆”號失聯的消息在當天上午九點傳到白逐的耳朵裏,原因是船只沒有及時到達北極點,航行控制中心卻失去了它的聯系。“艾布希隆”號隸屬於中國船舶集團有限公司,而白逐是公司的董事之一。兩小時後,控制中心給白逐發去消息,“艾布希隆”號確認沈沒,全體船員喪生,船上所有物資和武器都被劫走,肇事者疑為鄂霍茨克海海盜“金槍魚”組織。

“戰爭行為......挑釁,這是赤裸裸的挑釁。”白逐在午餐的大理石餐桌上對康斯坦丁說,“‘金槍魚’在向我們宣戰,他擊沈了我的船,還搶走了我船上的貨艙,這群混蛋,罪無可赦!”

眾人在圓桌旁圍坐,林儀風坐在白逐右手邊,唐霖則在林儀風的對面整理巾帕。康斯坦丁從侍者手中接過路易十三的紅酒,給自己斟了一杯,於是鑲滿金絲裝飾的精巧房間裏頓時香氣四溢。

“冷靜一點,白夫人。我們得想想,‘金槍魚’為什麽只搶了你的貨艙。按照常理,他們總是要劫持幾個船員,然後問船東漫天要錢。”康斯坦丁說,“你的貨艙裏載了什麽?”

白逐雙手交疊,放在面前鋪著厚蕾絲的桌墊上,她擡起眼睛盯著對面的俄國人:“我的貨艙裏載了什麽?你問我‘艾布希隆’的貨艙裏載了什麽?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裏面裝載的是運往中國時間局北極點基地的物資,以及獲得準許的武器,我的貨艙裏沒有一粒灰塵是違法的。北極點的基地正等著‘艾布希隆’號給他們帶去希望,可現在卻被海盜洗劫一空了?”

“是的,白夫人,我能理解您現在的心情。可是‘金槍魚’他們你也知道,他們不光搶劫你,他們還搶劫我的貨船,導致我損失了不少軍火。他們就是一群臭蒼蠅,漫無目的地亂飛,叮一個是一個。這種事情不是一次兩次了,您應該也習慣了。”

“習慣?我當然習慣。我有多少走私給你們的軍火是在鄂霍茨克海被搶劫的?好吧,這不是什麽能見光的事情,我能忍則忍。但這次不一樣了,康斯坦丁,他們在白令海裏搶劫了我的貨船,殘忍地殺害了中國船員,拖走貨艙之後就揚長而去了。那不僅是我的船,也是我的國家的船,船上飄揚的是中國國旗!而且他們身負重任,因為北極點還有一大群人等著他們!”

康斯坦丁把酒杯挪到一邊,向前探過身子:“白夫人對著我說這些又有什麽用?畢竟不是我把你的船擊沈的。難道你是想把這事賴在我頭上嗎?這與我有什麽關系?”

白逐壓著手指,隔著一張擺好了瓷盤的圓桌和康斯坦丁對視。她耳朵下搖晃著水滴狀的珍珠,露出來的脖子上掛著一串有兩百年歷史的鉆石項鏈,這是她最愛的收藏品之一。

她擡起兩邊嘴角,嘴唇上塗著鮮艷而飽滿的莓果色口紅,勾勒出鮮明利落的唇線,面頰上只有極少幾條皺紋,說:“事到如今我還真是不得不想一想,為什麽‘金槍魚’總是和我過不去。是不是就算我的船走的是德雷克海峽,也能在那裏遇上陰魂不散的‘金槍魚’組織?它就像個幽靈,永遠跟在我身後。”

“你什麽意思?”康斯坦丁的語氣開始變得尖銳,滿屋子的酒香和花香也掩蓋不了那股針鋒相對的緊張感。

“我什麽意思?康斯坦丁先生聰明得很,你不應該不明白。”白逐說,她的脖子收緊了,大方領的上衣露出她兩條鎖骨,左邊肩上掛著灰紫色的貂皮,用一塊傘形胸針別住,“我今天必須得把話挑明了說,我很難不懷疑那個所謂的‘金槍魚’組織不是你杜撰出來的。其實鄂霍茨克海的海盜就是你手下的黑手黨吧?你自導自演一出戲,讓貨物和錢財全進了你自己的口袋。”

林儀風放下餐刀,他只小小地嘗了幾口法國血鴨,便用巾帕擦拭嘴角。聞言撩起眼皮看了白逐一眼,不緊不慢地將巾帕疊好:“噢,難以置信。”

“夫人空口無憑就指控我自導自演,這似乎說不過去。走私的軍火船十有八九會被打劫,你作為船東,船上的安保力量似乎十分敷衍,你擺明了就是不想讓我拿到貨。現在惡人先告狀了?”康斯坦丁質問道,他面前的一盤火腿、一盤魚子醬配煎餅絲毫未動,“還有這回的‘艾布希隆’沈沒事件,一艘巨輪,居然幾下就讓人給擊沈了?嗯?你就是想栽贓嫁禍吧?”

“那只是普通貨船,能夠配備的武器力量本就有限。走的是比較安全的白令海峽航線,只是為了去送一次貨而已。何況風暴這麽大,海盜不會出來活動。可誰又能想到,即使在這樣惡劣的航行條件下,那些恬不知恥的海盜居然還能這麽明目張膽地打劫外國貨船呢?”

在兩位昔日生意夥伴唇槍舌劍的時候,唐霖一直默不作聲地切著火腿,淋上融化的淡奶油,就著一盤三文魚雞蛋蔥豆飯吃著他的午餐。他穿著整齊的西裝,衣領上別著胸針,頭發端正。

唐霖似乎對“艾布希隆”號沈沒的事件漠不關心,他也對白逐的憤怒和猜疑漠不關心,飯桌上的刀光劍影都與他無關。在吃完一半火腿之後他放下刀叉,晃了晃半開放狀的郁金香杯,很淺地抿了一口幹邑白蘭地。而這時白逐和康斯坦丁的戰爭暫時告一段落,白逐側著頭,脖子上的那串項鏈閃著細碎的光。

“康斯坦丁先生,”唐霖放下酒杯,捏起巾帕揩拭嘴唇,“吃完這頓飯我就離開貝加爾湖了。我得回北京去,你知道,因為一些工作上的不得已的原因。”

林儀風把目光放在唐霖身上,唐霖正溫和地與康斯坦丁說話,交叉著雙手,手背上有一條筷子長的發白的傷疤。林儀風小口地嘬酒,讓酒液在口腔中停留一會兒,感受著夜鶯在薔薇上歌唱的氛圍。白逐的長眉緊蹙著,整整半天過去了仍沒有松開,雙眼裏籠罩著貝加爾湖上空的風雪般的陰雲。

“你呢?白夫人。”唐霖忽然叫了白逐一聲,“我猜你大概也趕著回去吧?公司裏是不是要找你開會了?一艘船沈沒了可不是件小事。”

白逐側過頭看著唐霖的臉,罕見地沒有表示厭惡的情緒,而是微微地笑起來:“啊,是的,唐霖,我確實要回去了。不光是公司裏,侯爺的公館也等著我去打理。”

“噢,我差點忘了,白夫人還兼顧著簪纓侯爺。這麽長時間沒有回去,公館裏變成什麽樣可就難說了。”

“我不是侯爺,唐霖,我父親才是。不要總是讓我來糾正你,你得知道我的規矩。我是主門,你是次門,北冥的祖訓說得很清楚,要主次分明、尊卑有序。”

“我跟你不在一個師父手下。”

“那也一樣。北冥是六個門的總稱,祖師爺立的規矩要所有的門生都遵守,你當然不能例外。”

唐霖笑了笑,沒說話,他垂下眼睛把自己手上的傷疤蓋住,起身離席。桁架上搭著他的外套,唐霖取下來給自己穿上,站在鏡子前收緊自己的領帶。白逐簡單而又不情願地和康斯坦丁告別之後起身拿起自己的風衣,搭在手上推門出去了。

“恭喜你啊,唐霖,升官了。”白逐拉緊風衣腰帶,站在飛機升降平臺上對唐霖說,“終於把老部長熬走了,現在執行部都被你拿在了手裏,這滋味很棒吧?”

唐霖在整理自己的袖扣,他擡頭看看天窗外的雪花,看那些白色的固態水漸漸將天窗的棱架填滿。他似乎是滿不在乎地呼出一口氣,然後點點頭,笑道:“棒極了,是我從來沒有嘗過的味道。不知道在十多年前季宋臨當部長的時候,他是不是也這樣覺得呢?我想應該是的。”

“在他當部長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晾著呢。你雖然在鹿狼門下,但前頭還有五個家族死死地壓著,現在也是。你只不過是撿了個便宜,恰好趕上了時間而已。”

“那這又有什麽關系呢?我毫不避諱地承認自己生在了一個好時代裏,就算火車繞行了世界一周,我還是趕在你前頭。你已經退出時間局了,黑白雙翼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所以我勸你最好把手收斂一些。我現在是部長,我將會全盤接手‘回溯計劃’的指揮任務,白夫人,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白逐冷冷地笑了一聲,和天窗外呼嘯的風雪一樣寒冷。她沒有繼續說下去,攏著風衣的衣領登上飛機,坐在窗邊的位置上,隨手抽出一本書看起來。

飛機在暴風雪中飛行了將近了三小時,才降落在加格達奇嘎仙機場,駛進私人預留的停泊位置。白逐戴上帽子,頂著風從外側走廊穿出機場,她的手套上很快就蓋滿了一層雪。

奔馳照例停在外面等她,雪已經埋了好幾層,公路上的清雪車正在工作,道路兩旁的黃楊樹已經徹底被埋在雪下了。當白逐站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時,她第一次感受到城市的荒蕪和冷清。

三疊和她一同回來,從另一邊坐上車,取下頭上的帽子,整理了一番頭發。空落落的公路此時顯得格外寬敞,樓房中稀疏的燈光奄奄一息地等待著自己的命運。風雪猶如一堵灰色的高墻,正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將一切人類的痕跡都壓垮、吹散,再披上屬於自然之神的堅不可摧的戎裝。

“再過幾天我就動身前往紐約,聯合國大會建設和維持和平會議將在4月24、25日舉行。”三疊說,他將電腦打開,“我的演講稿已經準備妥當了,有關資料已經整理完畢,包括劫獄、貝加爾湖慘案、鄂霍茨克海海盜。黑客和專員已經開始在各大論壇上散布這些消息,多方媒體的溝通工作正在穩步進行。我會在紐約居住時繼續完成這些工作的。”

“辛苦你了,大使先生。”白逐看著前方絲帶一般的公路,路旁慘白的燈光讓周圍的樓房都變作了淒涼的棺材,“但麻煩你把今天的‘艾布希隆’號沈沒事件也整理進資料裏,我等會兒要參加公司董事會議,會後我會得到有關這次事件的詳細資料,到時候轉交給你,你知道該怎麽辦的。”

三疊答應了一聲,敲擊了一會兒鍵盤,沈默了一陣後問道:“夫人,‘金槍魚’組織是真的存在的嗎?”

白逐笑了笑,撐著額頭,說:“是不是真實存在的又有什麽關系呢?我的船只確實會被莫名其妙劫持,我說的都是實話,證據確鑿,誰能懷疑我呢?只要能達到目的,誰又會去管你用了什麽手段呢?”

車子轉過一個彎,廣告屏刺目的光亮倒映在車窗上,他們此時正處於昔日繁華的市區中心,但此時卻透出慘慘戚戚的可憐模樣。商場外部的霓虹燈還亮著,數不勝數的奢侈品店鋪仍不辭辛苦地開著門營業,盡管有時整整一天都沒有顧客光臨,只有檐廊上的雪悄悄訴說著城市角落裏的秘密。

廣告屏上正在播放一則新聞,三疊百無聊賴地撐著車窗,忽地看見屏幕上跳出顧歧川的照片,那個掌握著一整個軍火集團的顧家家主,此時正在被主持人評論道:“......在上個月發生的西藏岡仁波齊山區交火事件中,警方查明不法分子使用的不人道的子彈均來自於格納德軍火集團。目前,格納德軍火集團的董事長兼黨組書記顧歧川先生正在接受警方調查,希望顧先生能盡快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白逐顯然也聽到了新聞,她不露聲色地斜靠著身體,看奔馳的車身從玻璃幕墻上飛馳而過,雪擦在玻璃上發出聲響。半晌之後她才抱怨似的小聲說了一句:“還真給老子整進局子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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