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8章 在水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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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持續多久了?”季垚問,他把手從冰冷的窗戶上拿開,一個淺淺的印子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在我的記憶中,我失去意識的時候外面並沒有這麽消停,看來是之後的事。”

道恩掛著翻譯器,他從朱旻那裏借來的,並在第一次見過肖卓銘之後開始學起了中文。當然,中文老師就是朱旻,朱旻一番假意推辭之後欣然接受,並且覺得這理所當然。

“在您睡去之後又過了四天,火山和海嘯才完全平靜下來。不過風暴持續了七天才減弱,一路往北,最後在高緯地帶崩解,用地質臺的書面報告來說,就是‘在溫帶埋下一顆遲暮的魂靈。’,他們總是這麽浪漫,還讓我為風暴惋惜了良久。”道恩對季垚說,他一邊脫掉自己外面的沖鋒衣外套掛在墻上,一邊打開自己的電腦。

季垚敞著襯衫領口,鎖骨下方隱隱約約露出胸肌的輪廓,他背挺得直,肩線打開來像一張弓,但並不讓人覺得刻意。他覺得有些絲縷的涼意鉆進皮膚,轉身離開了窗戶,去櫃子裏取下一件長外套穿上,卻發現袖管比之前空了不少。當他把腰帶紮緊的時候,手碰到腰際,緊繃而起伏有度的腰線讓他的神經震顫了一下,好像有誰的呼吸撲在後頸,落進衣領,沿著脊椎滑到腰/臀。

紮緊腰帶的手指明顯地顫抖起來,但朱旻和道恩都沒有註意。朱旻在忙著思考自己接下來該做些什麽才符合時宜,道恩則被面前的電腦奪走了全部視線。季垚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空無一人。

他擡手捂住額頭,有些微微發燙,整張臉都跟著燒起來,也許是發燒所致。驚魂未定般喘了兩口氣,手指下滑到襯衫領口,沒有摸到領撐。手指上也是空的,仿佛一瞬間,他的一切都被奪走了。

“指揮官,您看起來有些不妙,有哪裏不舒服嗎?”道恩忽然問起,他走上前來試了試季垚的體溫,“噢,有些發燙,是發燒嗎?朱醫生,你應該過來看看。”

朱旻擡手剛要朝季垚伸過來,季垚扭過頭站開一步,擋開了朱旻的手,扶著壁櫃問:“我的領撐呢?還有我的戒指,你把它們放到哪裏去了?”

“在這兒,三土,我把它們保存得很好,你不用擔心。”朱旻打開自己的箱子從最底下一個暗格中取出薄棉布包著的幾樣小東西,“黃金領撐、你的戒指、項鏈,都在這裏。”

季垚把薄薄的暗綠色格子棉布接到手中,他像一個得了糖果的孩子,仔細數了數那些發亮的物件,然後握在手裏,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朱旻和道恩都沒有說話,他們聽見嘆息輾轉著消失。

擦亮指環後看了眼內部刻著的一行字,然後輕車熟路地套上無名指。由於手指細了一圈,指環套上去竟然有些松動。朱旻正要上前幫他戴上項鏈,季垚拒絕了他,盡管因此而費了不少力氣。

曾有人給他戴過項鏈,就站在他背後,小心翼翼地捏著鏈子,然後準確地把鎖扣別上。季垚記得自己當時的樣子,也記得當時房間裏的香氣,是多種味道的混合。那是比莫斯科的大雨更早的時候的一些事情,比符號更抽象的一些記憶,一想起,好像就在昨天,就在自己沒法醒來的那個夜晚裏。

磁門被人從外面打開,肖卓銘剛走進來,身後就出現另一個稍高的人影,輕飄飄的,聽他的腳步聲就知道是誰來了。林城提著他形影不離的箱子,繞過肖卓銘匆匆走到季垚面前,摘掉帽子。

“噢,老天。”林城看著季垚,季垚正在把領撐別進去,無名指上有一枚銀亮的指環,“這是真實存在的嗎?你們別拿全息投影糊弄我。噢......首長好。”

他說完轉頭面對朱旻,朱旻正好擡起眼睛看他,似笑非笑地撐起幾道擡頭紋,然後安靜地垂下睫毛。等林城再把視線轉回去時,季垚已經抄著衣兜走到他面前,命令朱旻等人外出等候。

季垚身量比林城高,林城忽然覺得指揮官好像又長高了幾厘米,不然他不會看起來這麽有壓迫感。等道恩的影子消失在門口,季垚才把目光放在林城臉上,然後轉過身走向控制臺,把屏幕按亮,說:“林專家,需要你做點事情。”

“什麽事情?”林城吞了下喉嚨,忽地又捂著嘴咳嗽起來,吸了吸鼻子,“您之前叫我整理的資料已經全部準備好了,除了有部分實在無能為力,其他的都已經存儲妥當。”

季垚讓開一點身子,林城把一個黑色的存儲器遞給他,一邊咳嗽一邊說:“東西都在這裏面,那些以我的能力找不出來的就沒辦法了。可能以後會有辦法的。”

“謝謝你,林城。需要喝點水嗎?”季垚接過存儲器,沒細看,放進自己的衣兜裏,擡眼看了看林城的臉色,“你看起來咳得厲害,是著涼了嗎?我聽說外面氣溫驟降,得要註意一下。”

林城搖搖頭,拉緊身上的執行服毛呢外套,走到控制臺前坐下,拉開箱子架起自己的電腦,然後接入星河系統。季垚在一旁接了熱水,放在林城手邊,撐著桌沿說:“這次幫我刪除一點東西,一點小東西,很快就好了。我沒有開星河的邏輯系統,也關閉了它的人機交互渠道,現在它就是一臺普通計算機。”

屏幕亮起來之後季垚找到剛才關於他中樞神經的檢查數據,然後讓林城刪除這條檔案。林城喝了一口熱水後感覺肺裏稍微濕潤些,開始入侵星河,他已經習慣了做這種事情。季垚站在他後面,抱著手臂,眼睛跟著屏幕上的代碼移動,他沒什麽表情,嘴唇因為抹上了一層淺薄的藍光,正在漸漸恢覆的石榴紅色愈發秾麗起來。

“指揮官,這回要刪除的是什麽東西?”林城在等待解碼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他拿過旁邊的水杯捂在手裏,盡量把咳嗽聲放低,“解碼程序有些覆雜,需要等一會兒。”

季垚沒有立刻回答他,他雙手抄在衣兜裏,腰帶勒著他高出常人一截的腰線,讓他的神態因此變得更加冷清。季垚盯著林城的後腦,深邃的眼窩把所有的情緒隱藏起來,唇線卻悄悄地繃緊。

林城的目光沒有離開過屏幕,季垚好一會兒才回答:“沒什麽,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你應該想清楚的,林城,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得太明白。”

屏幕的界面突然跳轉了,林城無暇顧及再和季垚對話,他把水杯挪開,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去。季垚的唇線有所舒緩,恢覆平常的神情,他扭頭去看外面淒涼的寒凍之景,忽覺悲傷悄然來襲。

“林城。”季垚忽然叫林城的名字,聲音啞著,像是飽含露水的荷葉,沈沈地往下墜,“失蹤的人們找到了嗎?他們的電信號有沒有監測到?”

這個問題在季垚醒來的第一秒就出現在了腦子裏,但他一直沒有問出口,因為他有點害怕。在剛才那陣悲傷來襲之後,他才抵擋不住這透骨寒冷的包圍,簡直要把心臟都凍硬。

“指揮官,這個很難說......至少不是在現在說。”

“回答我。”

林城的手指停頓了一下,季垚捕捉到這個小動作,他上翹的睫毛動了動。林城在斟酌良久之後才開口,他得想辦法讓不幸化解到最弱:“魏山華首長在兩天前找到了,星河派出了搜救隊將他從156公裏外的一處海灘上救起來,那時候他已經失去了意識。0578,符衷,輔助決策員,我們一直沒有找到關於他的半點蹤跡,指揮官。這不算是個好消息,我很抱歉。”

他用不急不緩的語速講述既定的事實,其間夾雜著幾聲咳嗽,壓抑著,讓聲音變得顫抖起來。林城說完之後沒有聽到回答,他擡手抹掉眼眶周圍的淚珠,轉頭看身後的季垚。

季垚靠在一張方桌上,伸著一雙長腿,外套下露出病號褲的條紋。他疊著雙手,手指不自在地揉搓,細微的亮光從他指間一閃而過,像孤獨的星星。季垚和林城對視,他臉上沒有悲喜,只有他略微下壓的眉尾似乎昭示著某種並不積極的情緒。最後這種情緒掉進他眼睛的湖水裏,被洗凈,然後撈起,氤氳出蔚藍的色彩。

在聆聽哀樂般的沈默中,季垚保持那個靠著方桌的姿勢,朝林城報以微笑,然而這樣的表情更加加深了他眼中那層氤氳的色彩:“魏山華回來了,這不是令人高興的事嗎?我們得高興點。”

林城忽然說不出話,他的眼中忽地湧上淚水,慌忙轉過身面對電腦屏幕,一邊抹眼淚,一邊把所有的情緒都發洩在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中。季垚微微張開嘴,他有點呼吸困難,等林城轉過身,他才敢悄悄地讓自己眼眶被潤濕,然後假裝若無其事地用手指揩去。他胸口又悶又疼,喉嚨中似乎有血腥氣,溺水了一般,溺死在這洶湧的悲痛和思念中。

朱旻和肖卓銘在門外等候,道恩跟在旁邊,他們三個都不說話,氣氛前所未有得和睦。朱旻第三次從椅子上站起來時,磁門打開了,林城先走出來,擡頭看了門口的三人一眼,側身離開。

“你們有誰在治療林專家嗎?”季垚走出來問,“林專家剛才一直在咳嗽,似乎有些不太好,在這種情況下生病了是一件很麻煩的事。”

肖卓銘走進監護室,她手裏抱著季垚讓她去找來的衣服,一套執行制服和一雙皮靴,放在隔間門口:“他一周前就病了,有其他的醫官在為他治療。也沒什麽大的癥狀,就是咳嗽不見好。”

季垚點點頭,沒有繼續說下去,把衣服接過之後進了隔間。他把身上的襯衫和病號褲脫掉,對著鏡子檢查自己的身體,新傷疊著舊傷,原本幹凈的前胸和腹部也被傷疤弄得不成樣子,他數了數,十三道,這是新傷。繃帶從腳踝一直綁到大腿中部,他用手指試探了一下,估計裏頭植入了金屬支架。轉過身來,燒灼的疤痕覆蓋整個背部,那是舊傷。

他忽然不明白,這樣帶著滿身疤痕活著是否真的有意義,這是他多年來第一次產生這樣的疑問。死去活來,活來死去。為什麽拼了命要讓他活著?因為如果他死了,回溯計劃所有人都要上軍事法庭,要坐牢,要被判死刑,挨著墻站好,然後槍斃。

季垚坐在軟椅上,低頭給自己的穿上襪子,拉到膝蓋以上,再把襪箍綁在大腿上固定住。緊接著套上襯衫,下擺系好細皮帶,用銀扣別在襪箍上。他在不明亮的光線中一件一件給自己添衣服,像在完成一件一件的豐功偉績,仔細地打理著自己的榮譽和功勳。那期間他思考了很多了問題,基地裏的一切,都要他來拿主意。

“我好想你,醒來的第一秒就在想你,現在還是你。”季垚說,他站在鏡子前面扣上外套,眼中掉出大顆的淚滴,“如果你現在站在這裏,我一定會對你說,我愛你。”

但這些話都沒人聽到,就像那些掉落的淚水,砸在衣服的布料裏,除了一灘不起眼的水漬,什麽都沒留下。季垚讓自己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湧,哭也要趕時間似的,把這一趟的眼淚在沒人看見的地方流完了,就不會在別人面前哭出來。所謂男兒有淚不輕彈,他是指揮官,指揮官要用他的硬心腸,來證明自己的身軀,生來鐵石結構。

朱旻見到季垚衣冠齊整地出來,他就明白此時正經歷的寒冷、茫然和恐慌都將化為齏粉。肖卓銘留在監護室內整理數據,她得檢查重塑艙的性能,並思考如何優化其結構。

“你要去哪?”朱旻問,他跟在季垚身後,匆匆走下樓梯,“你才剛恢覆就到處走動很危險的。還有你的腿,我都怕裏頭的金屬架出現什麽問題搞成半身不遂,難道你想坐輪椅嗎?”

“不想。”季垚回答,但他腳下的步伐並沒有減慢,燈光密集了一點,能看到人影在走動,“你覺得現在的形勢允許我躺著休息嗎?你得仔細想一想,我們是在和時間賽跑。”

朱旻的衣服下擺勾到了釘子,他趔趄了一腳,道恩連忙扶住他。朱旻起身發現自己的衣服被勾爛了,季垚回頭看了一眼,說:“把衣服還回去的時候記得道歉。不過你最好補一下。”

“你媽的。”朱旻罵一聲,把下擺甩開,扶著樓梯往下走,回頭問道恩,“你會做針線活嗎,道恩?我希望你會。快點給我一個肯定的回答。”

“會一點,朱醫生,只是一點而已。”道恩把箱子換個手提,再撩開頭發,“做實驗的時候用針縫過綠色的長毛肉,所以我想我應該還是可以的。”

季垚走到自己的臨時辦公室,這扇門已經很久沒有打開過了,他刷卡進去,撲面而來的味道有些不好聞。朱旻扶著門框看他從櫃子裏撥出一沓一沓的文件夾,問:“現在是深夜,大家都睡了,你打算現在在這裏處理公務嗎?老天,你想讓誰來站在你面前打報告?”

基地內部響著機器的嗡嗡聲,多半是制熱系統在運轉,但這間辦公室顯然在系統之外,它異常冰冷,像個冰窖,窗戶上全是冰晶。季垚低頭翻看文件夾,呼出的氣息全部化作白霧。

他把手指放在嘴邊哈氣,踩了踩腳跟,小腿隱隱作痛。身後忽然披上來一件衣服,季垚抖了一下身子,那一瞬間他以為是符衷,拉著衣領回頭時,卻沒有看見他的身影。

朱旻站在身後朝他笑笑,兜著手說:“外面冷,給你加件衣服。你以為是誰?好吧,我知道你在想誰。但是他......不在這裏。他可能遇到了一點小麻煩。”

“我知道,大豬,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不然我怎麽會放任你跟在我身後陰魂不散,你應該要有點自知之明。魏山華呢?聽說他被救回來了,他現在怎麽樣?”

“沒有意識,一直昏迷著。地質臺測算了一下,他大概是被海浪沖到海灘上的,真是萬幸,連我都要為他的運氣感到驚奇了。不過人還是活的,只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醒過來。”朱旻說。

季垚把整理好的文件夾抱在手中,他沈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朝門口走去:“那確實好極了,這是我醒來之後聽到的第一個好消息。也許可以讓他試試肖醫生的得意發明。”

朱旻聳聳肩,沒說話,他抽出一根煙咬住,點燃了,一縷煙氣飄進冰冷的空氣中。季垚把對講機別在耳朵上,在全基地的廣播頻道中放出召開緊急會議的消息,他的聲音讓這個死寂的夜晚震動起來,那些正處於噩夢中的人們忽然被驚醒,就聽到外面喧鬧的聲音。

“你要開會?現在嗎?大家都在休息,除了實驗室裏那些搞研究的專家們和巡邏的執行員。你搞什麽,我親愛的,我可不想一整晚都呼吸著會議室裏的空氣!”朱旻追出去,手裏夾著香煙。

季垚沒有因為朱旻的抱怨就停下腳步,朱旻靠在辦公室門外的墻板上,仰著下巴抽煙,吐出淡色的煙霧,他沈迷於煙草的味道。道恩看他半夢半醒的樣子,從朱旻的煙盒中抽出一支,打火點燃之後放進嘴唇裏,把煙霧在嘴裏含一圈,然後讓它們自由地飄散出去。

朱旻瞥下眼尾看到道恩學他抽煙的樣子,很輕地笑了一下。兩根手指夾著煙送到嘴邊,吸了一口之後湊近道恩一點,吐出氣息,慢慢讓煙霧拂過他的臉龐。道恩的金發和碧眼此時都褪了色。

道恩被煙嗆了一口,捂著嘴咳嗽,朱旻笑著把只燒了一半的煙頭摁滅,接著又抽掉了道恩手裏的那根。等道恩緩過氣來了,朱旻才拍拍他的背,說:“煙不是什麽好東西,你不要學我。”

“確實,好嗆人。”道恩擦擦自己的唇瓣,“朱醫生也少抽煙,我經常看你吞雲吐霧,這對身體不好。”

朱旻忽然心情好起來,深更半夜開會的怨氣都被拋到了天外。他帶著愉快的心情抖了抖袖子,撩起衣擺看一眼,說:“開會之前我們得去把針線活做好。”

他攬著道恩的肩膀離開了,道恩抱著箱子,偶爾側過頭去聽朱旻在他耳邊唱著很輕的北美民歌。不知是學術上的交流還是共同患難所磨練出來的情感,他們變得愈發親密無間,也更加樂觀。

楊奇華的實驗室裏亮著燈,楊教授還沒有休息,他正在顯微鏡前觀察某種微生物的運動,一只手在旁邊快速畫出圖像。他得要等到後半夜才能放下工作勉為其難小睡一會兒,不超過五小時。

聽到廣播裏傳來指揮官召開會議的消息,楊奇華才從顯微鏡前挪開眼睛,揉了揉眼球。他坐在實驗臺前楞了一會兒,然後滑開椅子站起身,去一邊扯下外套罩上,再去把要帶的資料整理好。

“耿教授。”楊奇華抱著亂糟糟的文件紙走到對面的單獨開辟的一個小房間裏,裏面有兩個值班執行員,“指揮官要開會,一起去嗎?你是地質臺臺長,在與會名單裏。”

兩名執行員抱著槍坐在墊子上,正拿一朵絲絹做的假花在逗狐貍。他們值夜班,自從知道楊教授這裏有一只活的狐貍之後,他們的夜晚就變得活潑起來了。這只狐貍驅散了很多人的寂寞。

“指揮官?指揮官不是躺在監護室裏嗎?怎麽忽然就召開會議了?誰下達的命令?”執行員掂著花,回頭看看靠在門口的楊奇華,然後拿花瓣輕輕蹭了蹭狐貍的耳朵。

楊奇華用單手給自己扣好紐扣,沈甸甸的文件紙妨礙了他的動作:“當然是指揮官親口下的命令,先生們,外面的廣播你們聽不見嗎?指揮官現在不在監護室裏了,你們不該緊張一點嗎?”

耿殊明盯著楊奇華的嘴唇好一會兒,他才確認這是個驚人的事實,輕聲喊了句上帝之後他起身拍掉膝蓋上的灰塵,並把沖鋒衣穿上。兩個執行員忘記了拿開假花,被狐貍一下咬住,跑開了。

“老天,我們得去值班了。”執行員把槍背在身上,剛走出一步又回頭揉了揉被楊奇華抱起來的狐貍,“回頭再來看你,我可愛的小兄弟。”

說完他們拉拉狐貍的前腿當作告別,然後戴上帽子跑步出去,他們得在指揮官檢查值班人員之前站到自己的崗位上。楊奇華把狐貍抱進玻璃箱,給它墊了些保暖的棉絮,讓耿殊明提著。

“你不回去拿資料嗎?這場會議要報告的東西可太多了,我們得做好在會議室裏過夜的準備。”楊奇華說,他把羊絨圍巾塞進領口,“外面可真冷。耿教授,你不覺得冷嗎?”

耿殊明戴上皮手套,然後才敢提著狐貍箱走出實驗室,寒氣一下襲擊了他的面門,凍得發疼。他把沖鋒衣的拉鏈拉到最高,和楊奇華一同登上電梯,說:“我叫我的助理幫我把資料送過來,他們知道要怎麽做的。天哪,冷得不敢想象,這糟糕的天氣還要持續多久?真是糟糕透頂。”

“大概要持續一兩個月,耿殊明教授,這是最保守的估計了。”後面一位女士告訴他,女士的大衣胸口別著氣象臺的標志,“我們得等著火山灰散去,等著暖濕氣流從赤道附近過來。”

“還得等著海裏的寒流變成暖流。可是我們現在處於一個獨立的空間中,沒有高低緯的參照,很難判斷暖流什麽時候會過來。”耿殊明說,“我總覺得這次寒流是海裏面什麽東西造成的。”

女士攤了攤手,張嘴想說些什麽,但最後嘆口氣:“我們現在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太陽身上。如果太陽兩個月不出來,那我們就等著去見馬克思吧。”

“兩個月?兩個月跟三十年比起來,算不得什麽。我們已經在黑暗中跋涉了三十年了,現在還會怕這兩個月嗎?別忘了我們從哪裏來。”

電梯嗚嗚地上升,然後在頂層停下,人們魚貫而出,進入頂層會議大廳,這間大廳由許多個艙室連接而成。季垚坐在上首,正在低頭瀏覽文件,進門的所有人都停住腳步,然後行禮問好。

眾人忐忑不安,時而緊張地低聲交流。季垚戴著眼鏡,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他專註於手裏的鋼筆,在紙上寫下一行行的批註,這時人們都註意到他的無名指上有一枚戒指。

耿殊明走進會議室的時候,季垚剛好擡頭,看到耿教授手裏提的箱子,裏面蜷著一只火紅的狐貍。他的眼神略微波動,隱約有什麽紅色的影子闖進腦海,一筆朱砂似的抹在暈開的水痕上。季垚罕見地放下了鋼筆,問道:“教授,您為什麽把這只狐貍帶來會議廳?”

“這是您救下的狐貍。”楊奇華說,他把箱子接過去放在一邊的軟椅上,狐貍正攀著玻璃往外探看,耳朵一聳一聳,“我們把您救上來的時候,您懷裏一直抱著它。真是一只幸運的狐貍。”

季垚側了下臉,眼尾挑著淡紅色的笑意,說:“還有這樣一回事嗎?我都忘了。它真漂亮,您一定把它照顧得很好,謝謝您,楊教授。”

狐貍的兩只前爪按在玻璃箱上,伸著脖子,朝季垚發出叫聲,人們的註意都被這只狐貍吸引過去。楊教授看了一會兒,再看看季垚,笑道:“它似乎想到您那裏去。我可以把它放出來嗎?他很乖的,不會搞破壞。”

“這像什麽話?這裏是會議室,不是動物園。”另一邊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令人討厭的聲音,它來自岳上校,“把你的狐貍拿到外面去,這裏不需要一只蠢狐貍在場。”

“安靜。”季垚的聲音不大,遠沒有岳上校那種令人厭煩的音色,他一直都顯得從容不迫卻又充滿威懾力,“不得喧鬧。現在人還沒到齊,打開箱子,狐貍喜歡自由點的環境。”

楊教授照做了,原先那些低頭看文件的專家此時都把充滿興趣的目光放在狐貍身上。狐貍從椅子上跳下,瘸著一條腿朝季垚跑過去,尾巴一甩就躍上了他的膝蓋,用鼻子輕嗅季垚的前襟。

季垚沒有想到會發生這一幕,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想到。他們驚奇地看著狐貍用濕潤的鼻子把季垚聞了一遍之後在他大腿上趴下來,拿厚密的尾巴蓋住身體,安靜地蜷縮著。

“指揮官,它真的很喜歡您。這是您養的寵物嗎?我們從來沒有見過它。”

“不,不是,我沒有養過寵物,更別說狐貍。我只是順手救了它而已,它大概心存感激。不過楊教授,為什麽這裏會出現赤狐?狐貍的祖先似乎不長這樣。”季垚把狐貍抱起來,摩挲它的耳朵,狐貍睜著琥珀色的眼瞳,偶爾張開嘴打哈欠,露出它嘴裏的尖牙。

“噢,那這個說來話長了,我會在會議上陳述的。”楊教授拉著衣服下擺在耿殊明旁邊坐下,“我已經做好了發表長篇大論的準備。”

會議從半夜開到第二天黎明,當天文臺用望遠鏡看到第一顆晨星出現在火山灰背後時,季垚才宣布散會。窗外的光亮比深夜淺淡一點,細微的白光虛弱地匍匐在布滿冰晶的窗臺上。

他睡意全無,就算聽著楊奇華將近一小時的講話,他也保持著一貫的清醒。狐貍後來睡著了,季垚就這樣抱著它開完了整場會議,狐貍像個火爐一樣暖和,讓他不至於感到過分的寒冷。

散會時有人專門過來看狐貍,他們用驚嘆的語調互相交談,要知道,在這種愁悶如死的氛圍中,能有幸見到一只狐貍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季垚送走了這些人,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文件,閉上眼睛等待靜謐的早晨在灰霾中蘇醒,帶來新一天的冷清和潮濕。狐貍的腦袋忽然動了動,睜開瞇起的眼睛,在季垚膝上站起來,甩了下脖子,然後伸展四肢。

季垚拉開外套,把狐貍裹住,用體溫捂著,走出基地的封鎖門,踩著大雪來到瞭望臺上。他戴著執行部的帽子,脖子上圍了一條格子圍巾,狐貍把腦袋露在衣服外面,嗅著略帶腐味的空氣。

“指揮官。”正在執行瞭望任務的執行員朝季垚行禮,鞋跟碰在一起,他的帽子上落滿了雪。灰蒙蒙的天空遮擋了陽光,冷霧和砭骨的大雪飛撲而下,身上的外套變得又薄又輕。

季垚站在雪中環視四周,向下俯瞰,下方是汪洋,海水結了薄薄的一層冰,隨著水流互相碰撞。堤壩還高聳著,火山被擋在後面,不過它已經矮了一大截,灰頭土臉地歪斜在那裏。

火山噴發得太厲害,導致它把自己的山頂也給噴掉了,從原本的六千多米,變成了現在的四千米。山頂看不到積雪,積雪得要等許多年才能出現。那棵巨樹也不見了,黑鷹卻一直在盤旋。

“有什麽發現嗎?”季垚的長眉壓在眼眶上方,他看著濕冷的霧氣從身邊挪過,裏頭溶解著上了凍的白樺木的味道。

執行員站在望遠鏡前轉動鏡筒,視野中只有白茫茫的海霧和飛雪,連一只鳥的影子都看不到。季垚從另一名執行員手中接過望遠鏡,撐在欄桿上眺望西北方向。

“霧氣有點大,視線受阻。”執行員報告,“目前沒有發現危險,海面上很平靜。西北風,三級,浪高一米。”

望遠鏡鏡筒平緩地移動,大團的濃霧在天際湧起,灰色的陰影像怪獸在隱匿在其中。當鏡筒滑過某一處的時候,突然在處子一般潔白的蓬松松的霧氣中,閃過兩團燠熱的金色火焰。

執行員忙調整鏡筒和視距,盯緊剛才火焰轉瞬即逝的地方,但那裏除了翻滾的濃霧、料峭的寒氣、渾濁的煙塵,其餘闃無一物。寒風忽然悄無聲息地襲來,冷得灼人。

靜謐中的海水忽然晃動一下,冰層忽然碎裂,兩行白浪出現在寒霧覆蓋的冰凍海面上,然後呈橢圓形散開。執行員的呼吸急促起來,心跳在此時劇烈上升,緊接著海水往上湧起,在東一灘西一灘長長的水跡中,升起一座十字形艏樓。艏樓前方亮著航行燈,正閃閃爍爍,投下輕盈的煙色陰影,活像一個化作輪船的勻稱有致的幽靈。

“指揮官,發現不明物體,疑似潛艇。方位在0-1-5,距離72公裏。”執行員回頭朝季垚報告,“水面航行,速度29節。攜帶有大量熱核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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