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7章 熙熙攘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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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歧川用手指撚著一片冬青葉,旁邊的木架上擺著燒陶花盆,幾塊覆滿青苔的石頭孤零零地躺在枯枝下,盆身點翠的梅花卻春意盎然。白逐的聲音不輕不重,很難想象出她現在的表情。

“等一下,白夫人,”顧歧川掐斷一片葉子,然後隨意地丟在樹根處,“你是說執行部的部長辭職了?這種話可不能亂說,你應該明白的。你從誰那裏聽來的消息?”

“林儀風。他是裝備部的部長,時間局有什麽動靜他知道得最清楚。我們都知道這種話不能亂說,顧三,在這方面我和你一樣清楚,而且我比你更加謹言慎行。”

白逐斜著身子,她把散下來的頭發攏到耳後去,微微蜷曲的白發垂落在肩頸旁,仿佛夏天的藤蘿也順著這樣的弧度開了花。她沒有像往常一樣抹著莓果色的口紅,這讓她身上因為年老而逐漸顯露的嚴厲被磨平了棱角,冷淡的氣質也一並消融在不可多得的慵慵倦怠中。

顧歧川沒有再去撥弄冬青,他似乎對這株綠色的植物失去了興趣:“我明白,我當然明白,你的謹言慎行可是在我們幾個家族中出了名的。部長為什麽突然辭職?這裏頭有什麽值得琢磨?”

大雪擋住了顧歧川眺望遠山的視線,從他所處的高樓俯瞰,城市都被白色的壽衣掩埋。更遠處,淵青的山巒變成了灰色,吹口氣都會化開。這大雪一路向北,蔓延到貝加爾湖更北方。

白逐隨手打開屏幕,沒有放聲音,也沒有去看視頻畫面,她只是為了讓房間看起來不是那麽冷清,好歹要有點煙火氣。她壓著紙條,黑色的鋼筆在她手指間打轉,房間裏飄著輕輕的墨水香。

“裏頭值得琢磨的東西可太多了,”白逐過了會兒才開口,“部長突然辭職的原因還不清楚,但我覺得這裏面肯定有問題。李重巖在審核申請,似乎有些猶疑不決。”

“你覺得這個事情應該怎麽看呢?我想李重巖一定跟我們一樣想不明白,但他找不到錯處,所以才會猶疑不決。”

“如果四爺沒有在申請書上簽名蓋章,那這就沒有什麽好說的,部長還有幾年才熬到退休,有的時間去消磨。但如果他真的簽上了自己寶貴的名字,還蓋上了大印,那這裏面就有文章了。”

顧歧川踩著皮鞋在辦公室裏徘徊,手工編織的厚地毯讓他的鞋底不會發出任何聲音,他低頭賞花,或者說他在觀賞那些色彩斑斕的琺瑯器和鍍金座鐘,這些都是他幾十年的珍藏。

外頭風聲大了些,顧歧川直起身子說:“如果部長真的退了,那麽下一任部長是誰?這不言而喻了。唐霖現在是副部長,升職為部長不過是時間問題。但我知道你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的。”

“當然,顧三,你能明白我的心思,真是難得。你總能想明白,不論大事小事,你總能想明白。”白逐說,她轉過眼梢瞥了下屏幕,“北京遭遇了寒流?噢,看起來情況不妙。”

“暴風雪在幾天前降臨了,我不知道這場災難要持續多久。氣溫已經降到了歷史最低,還有繼續下降的趨勢,這不是個好消息。南半球的航線已經全部關閉了,還有幾條在茍延殘喘。”

白逐看著屏幕上的地圖,還有幾個紅色的箭頭:“風暴是從北冰洋來的,它已經橫掃了北亞,凍硬了貝加爾湖,現在翻過大興安嶺進入中國境內了。貝加爾湖基地已經很久沒有起降過飛機,我被困在這裏,連地面都上不去。康斯坦丁說這座地下基地至少能維持一百年的能量、燃料和物資供應,但我不希望自己有幸經歷這一百年。”

“這回的冷空氣不太正常,這是一場災難,而不是簡單的寒流。我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戰爭也將要在這場風暴中開始了。聽說了嗎?東海和渤海艦隊遭遇了外國艦船攻擊。”

“什麽時候的事?”

“前天和昨天。”顧歧川把電腦打開,調出相關的新聞報道,“現在還在開協商會議,武器協商、和平協商,沒完沒了。國防部發布了文件,將以強硬態度面對一切戰爭行為。”

“噢。”白逐在紙上寫下幾個詞語後把筆放在一旁,向後靠著椅背,煙灰色的綢緞褶子像流動的溪水,“那符陽夏有的忙了,這陣子他一定沒少操心,畢竟哪裏都不太平。”

聽到白逐毫無預兆地提起符陽夏,顧歧川忽然有些猶豫,這種猶豫後來又變成了沈郁的神采,似乎想到了一些不愉快的傷心事:“大哥他最近......不太如意。”

白逐晃著剩下一半的水,盡管那水已經涼透了。她繃了繃嘴唇,用探尋的口吻問道:“是怎麽不如意?戰爭的事情嗎?那真是辛苦他了。不過這是他應該做的。”

“不,白五,不是這方面的事。今早大哥和我通了電話,說起來這還是他屈指可數主動給我通電話中的一次呢。他向我表示了問候和祝福,我同樣回禮......”

“顧三你總是洋洋灑灑說一堆無關緊要的話,這樣會浪費很多時間。然後呢?向你表示了問候和祝福,然後呢?你從哪裏聽出來他不如意?”白逐皺起眉毛,她的長眉和她這個人一樣嚴厲。

顧歧川動了動手指,然後用盡量使人輕松的語氣回答:“澳大利亞的暴亂事件你關註過嗎?就前不久,墨爾本機場被恐怖分子轟炸了,然後全城封鎖。符陽夏的夫人就在墨爾本。”

白逐從顧歧川口中聽見這個令人傷心的消息,她的情緒忽然消沈起來,蹙起的長眉舒展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茫然。顧歧川聽白逐沒有說話,接下去道:“當然,這只是我聽說的消息,說不定是哪個混蛋在胡謅。不過大哥的夫人確實不在中國,這一點真讓人擔心。不管怎樣,我們都應該祝福她平安。”

“他的夫人,是叫徐穎釗嗎?”白逐說,她眨了眨眼睛,然後把手放在鼻梁上,“當初我只知道她是徐家的女兒。噢,好吧,就算我們知道了真相,那又能怎麽樣呢?我們什麽都做不了。”

屏幕上的新聞轉變了畫面,剛好是關於澳大利亞暴亂事件的報道,記者身後的城市已經成為黑色的廢墟——這是一座不起眼的南方邊陲城鎮。白逐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直到畫面消失。

“我們都受邀參加了他們的婚禮,那是1996年的事了,就在你和二爺結婚的四年後。”顧歧川用平淡的心情重提起往事,漫天沙塵迷住了眼睛,“但我結婚比你們都要早,白迂卻不在了。”

“我們都有孩子,但孩子們都沒有回家。只剩下我們這些老人為一些烏煙瘴氣的事情大傷腦筋,真不明白,我們這麽做是為了什麽。幹啥都不行,受罪第一名。”

白逐微微地笑,然後藏山不露水地說:“我們都是一路人。你看看,符家、季家,包括你,顧家,還有李家。現任的家主們,除了白家和林家,哪個家庭是圓滿的?噢,白家也不圓滿,白迂死了。真羨慕林家,林儀風上輩子一定是個大善人才能活得這麽完美,必定功德無量萬壽無疆。”

“其實不止我們幾家,門下所有的家族都沒有好過的。家族之間的爭鬥從來不死不休,殺人,覆仇,再被殺,再覆仇......這是個噩夢環繞的怪圈,而我們就生活在這樣的噩夢之中。”

白逐揉著眉心,她的情緒比先前低落不少,不知是什麽原因,也許是因為符陽夏。她在顧歧川說完之後接下去:“我知道,顧三,你不說我也知道。不過這個噩夢很快就要結束了,很快。”

“你的噩夢快要結束了嗎?”顧歧川擡頭看著漆黑的天空,不斷有雪花從那裏傾瀉而下,他無所謂地笑一下,“那我可能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夜晚太長了,做夢做不醒。”

“我聽說回溯計劃非常順利,時間局上下對此都滿懷希望。太陽馬上就要升起來了,我們都將從夢中醒來,從黑暗的地底走到陽光燦爛之處,呼吸新鮮的空氣。那時候一切都結束了。”

“大哥的兒子也不在身邊,他參與了回溯計劃,一直沒有回來。噢,你兒子也是。據說符衷和季垚的關系很好,這真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夫人。”

“哦,是嗎?值得慶幸嗎?”白逐問道,然後搖搖頭,“這不是件好事,顧三。當他們搞清楚真相的時候,就會發現這不是件好事了。誰會願意接受那麽殘酷的事實呢?那可是有關生死的事實,再好的感情在生死和仇恨面前都不堪一擊,這是經驗之談。為了避免日後的悲痛,那還不如現在就不要那麽歡喜。”

顧歧川沈默了一下,說:“也許他們一笑泯恩仇了呢?老輩的恩怨不要強加於後輩,這對誰都好。不過你兒子還是得提防著符家的人,至少要提防著符陽夏。”

“他嗎?那倒也沒錯。”白逐簡單地回答了一句,似乎有很多話要說,但最後全都咽進了肚子裏。

“希望他能有良心,能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並走上正軌吧。”顧歧川說,“可是該由誰來原諒他?”

沒有回答。

顧歧川沒有說話,他想起了顧州,還有早早就死去的妻子。現在他孤身一人,卻再也回不到年輕時孤身一人的時光裏去。顧歧川閉著眼睛笑,眼睫毛卻濕潤了:“如果顧州也能看看陽光就好了,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白逐點著腳尖,把一朵針織的花踩下去又立起來,她沈浸在這自娛自樂中。顧歧川剛想告別,白逐忽然說:“你的願望一定會實現的。”

“既然夫人說出來了,那就一定會有的。”顧歧川說,“我會繼續監視關於子彈的動向,不過假如哪天我被抓進局子了,別太驚訝。”

“我有什麽好驚訝的,我早就料想到會有一天,就算不是因為這子彈。我會關註時間局裏的動靜,不過哪天我的死訊從貝加爾湖傳來,你也別太驚訝。好了,就這樣,祝你好運。”

“另外,希望孩子們能早日回家。祝你好運,再見。”

顧歧川斷開了通訊,白逐清理掉手機上的通話痕跡後丟在一旁的毛毯裏。她在鑲著金箔的妝臺前坐下,鏡子旁有一尊Falc的雕塑,她擡手給自己挽頭發,用嵌有鉆石的別針別住。

電視的聲音放大了一些,白逐聽到記者在報道關於俄羅斯FSB抓捕間諜的消息,記者說:“......全部毒販、非法武器走私販和外國間諜已被警方逮捕,組織頭目阿裏特儂·安東尼亞·波耶裏希維奇已在今日淩晨被擊斃。在與不法分子的最後一次大規模交火中,我國陸軍中校伍奇波維娜·伊萬諾娃·杜尼亞莎被敵人狙擊手擊中,不幸戰死。讓我們對犧牲的英雄們表示崇高的敬意......”

白逐盤好了頭發,一邊給自己戴上珠母色的鉆石耳墜,一邊回轉身子去看屏幕上一切不幸的來源。半晌之後,珠母色的耳墜就在她耳垂下搖曳了,波光粼粼。

“不幸戰死......真糟糕。”白逐輕聲說,她起身按滅了屏幕,然後走到一邊去把自己的毛呢帽子別在發髻上。

床頭空蕩蕩,電子鐘亮著,10:00p.m.。

監護室裏沒有人,只留了一盞白燈。為了良好的采光,一邊墻壁換成了玻璃,前面垂掛著深藍色的幕布,布上的波紋讓它看起來像是海水在流動。房間很靜,燈光讓明暗涇渭分明。

機器發出有規律嗡響,像有一千只野蜂在花園裏飛舞——降噪系統沒有打開。心電監護儀上的圖線在波動,有些微弱,但頻率正常。中央控制平臺連接著玻璃艙室,每臺機器的數據都將反應在控制臺上,此時這些數據上方寫著“自動監護”的字樣。旁邊某這個圖表每時每刻都在發生變化,其中某個指標正在穩定上升,當超過某根紅線時,電子男音忽然在艙室中響起。

“心率正常,腦電波正常,細胞活性正常,代謝和循環系統正常,呼吸系統正常。蘇醒程序啟動,解除冷凍。LM22識別碼正確,執行命令。”

電流進入冷凍艙後,艙口屏幕上跳出日期,記錄下這次冷凍的總共時長,下方寫著“0002”,這是季垚的編號。艙內逐漸替換上可供呼吸的氣體,降噪系統開啟,噪音偃旗息鼓。電子鐘跳動了一下,在這裏,它的秒數跳動得極為緩慢,黑夜也顯得格外漫長。

季垚在一陣電刺激下張開嘴,呼吸系統開始工作,等星河檢測到體內每個細胞都開始運轉後,減少氣體輸入量,讓季垚在睡夢中自然醒來。星河很有耐心地等待,他的頭像出現在控制臺上。

醒來的時候聽不見一點聲音,混沌的黑暗忽然被一縷光線刺破,他以為到了新的一天黎明。這樣的開場讓他心跳又加快了幾分,星河忙輸入指令,強迫他的心率保持在穩定水平,不悲不喜。

眼前清晰起來,這個過程大概花費了五分鐘,這不是一段很短的時間。就算能看清事物,卻還是隔著霧一樣模糊,這是近視癥狀,眼球被燒傷後視力無法恢覆正常,從成都醫療中心出來的時候他就已經這樣了,在此之前,他瞎了大概三個月。那是一段難熬的日子,他以為自己無人探望,其實不然,有人時常來看他,還為他流過眼淚。

這些都是過去的事情,季垚覺得一定是這些重提的舊事迷住了自己的眼睛。但他沒有辦法不去想,因為那是記憶,那是靈魂的影子,它就在腦海裏,悲歡隨喜,不來不去。

視線聚焦在光線中心,一個發光的小點,一圈一圈的光暈倒映在天花板上,像漣漪一樣蕩漾。季垚覺得嶄新的星辰正在冉冉升起,春天正在他耳邊絮絮低語,而自己也正從夢中醒來。

“指揮官。”星河的聲音從外面傳進耳朵,離得很遙遠,“星河正在為您拔除固定針,這個過程可能會有點疼痛,但不會持續多久,請放松。”

固定針一根一根從關節處抽離,每拔出一根就是一陣鉆心的疼痛,星河以此檢驗季垚的神經感知系統是否正常。季垚疼的蹙起眉,這對長眉繼承於母親,眉尾下壓,墨筆一樣撇開去。

“警告。檢測到您的中樞神經系統存在問題,部分分泌物未達標,有發展為精神病的風險。星河正在為您展開深度檢查,請稍候。”

季垚在最後一根固定針拔除後挪動了手指,他的胸腔劇烈起伏,一會兒之後平緩下去,然後他打開艙蓋坐起來。後腦還連著探測線,他把線頭拔掉,丟在地上。

“檢查中斷,等待重新連接。”星河說,他的聲音沒有溫度,落在冷清的房間裏,像灰雀的羽毛掉在了雪地上,“指揮官,為了您的安全,請重新做一次深度檢查。”

季垚大口喘氣,心臟絞痛得厲害,他按住胸口,身子不受控制地歪倒在艙壁上。一陣咳嗽之後他覺得心跳平穩一些,才重新坐回去,瞇起眼睛,鎖骨在領口處若隱若現。

“不用,星河。”季垚按著自己的喉結說,聲音沙啞得厲害,他自己都覺得可怕,“我很好,你不用檢查。”

他靜默地坐在這寂靜的氛圍中,手指沿著喉結下滑,摸到鎖骨窩,那裏似乎比之前更加凹陷了。伸開五指看看自己的手背,是幹凈的,他知道自己消瘦了很多,原本就瘦長的手指現在更是只剩下了一層皮。這樣的手指並不好看,甚至有些猙獰。無名指上光禿禿的,他恍惚了一下,然後把臉埋進手掌中。

藍色的簾布垂掛在窗前,監護室內的一切呈現灰暗的光澤,這樣的氛圍能讓人壓抑到發瘋。身後突然傳來磁門滑開的聲音才讓這該死的壓抑一哄而散,肖卓銘端著盒子站在門口。

“臥槽。”肖卓銘抓緊了手裏的盒子,盯著打開的艙門,和坐起來的一個瘦削的背影,還有旁邊控制臺上的顯示屏,她立刻明白過來這是怎麽回事,“你媽的。”

罵完之後她退出門外,一伸手把磁門關上,裹緊身上的夾棉短外套,匆匆跑下樓梯,手裏的盒子在跑動中嘩啦作響。她在實驗室中找到正在和高衍文討論的朱旻,朱旻旁邊跟著林奈·道恩。

“你們還真是形影不離啊,朱旻醫生。”肖卓銘看了眼旁邊的道恩,道恩搓了搓手,然後抄進衣袋中,“我們有活幹了。”

朱旻撐著腰,毛呢大衣胸前掛著執行部的徽章,表明這是某個執行員的所有物。他指了指高衍文,說:“我正在和高先生談論分子粉碎機的改進設想,你知道,這將是一項偉大的發明。你現在卻跑來跟我說我們要去幹活了,這真不是一個有禮貌的人該有的舉動。”

“很不幸我就是一個粗野的人,我可沒你們這些知識分子高雅。他媽的,你還想廢話什麽?指揮官醒了,混蛋,你難道不去看看嗎?主治醫師。”

“謔,這幾天你說過幾次這種話了?我算算,三次總有的。這種狼來了的游戲不好玩,肖醫生,誰能保證你這次不是在捉弄我?”朱旻激動地比劃著手勢,“還有你手裏拿的是什麽東西?”

肖卓銘踹了旁邊的凳子一腳,然後把盒子打開:“茴香、八角、桂枝和橘葉,就這些。我收來這些東西去了監護室,結果指揮官已經坐起來了。我保證這千真萬確。”

“你他媽的還真去找茴香八角準備給指揮官風光大葬呢?我看你真的是不可理喻!把你這些東西丟掉,不然我就趁你睡覺一把火把它燒在你床頭。你這次騙不了我!”

朱旻轉過身,高衍文坐在椅子上,盯著朱旻看了一會兒,沒說話。氣氛忽然陷入膠著和尷尬,道恩站在一旁,時而覷覷肖卓銘的臉色。朱旻和肖卓銘見面必定吵架,打架也打過,昨天的事。

一分鐘後朱旻又轉過身,他警告性地蹬了肖卓銘一眼,撈起旁邊的皮帶穿上帶孔,然後綁緊,胸前的雄鷹巨樹徽章表明這件衣服來自於某位執行員。他豎起衣服護住脖子,也擋住他裏面一件花織的毛衣。朱旻拉著道恩一起出門,臨行前不忘拎起自己裝滿藥物的箱子。

“去拿好你的儀器和東西,”朱旻對道恩說,“我們得去第一監護室看看。”

“這回指揮官是真的醒了嗎?”道恩看起來不太相信,“我們已經白跑三趟了,這是第四趟。”

“這回要是再去撲個空我就把那個混球肖醫生的腦袋擰下來,我絕對不允許這種狗屁惡作劇連續發生四次,絕不。”

“這不是惡作劇,只是監護系統稍微出了一點問題而已。”

“好好,你說得對,但願我們這次上去監護系統還好好的在那裏。老天,我可受不了這樣折騰。快去,道恩,用跑的。”

肖卓銘朝高衍文笑笑,道歉之後退出了房間。外面走廊裏溫度驟降,冰冷的空氣讓她打了個寒噤,朝手心哈一口氣後匆忙跑上去跟住朱旻的腳步。

朱旻的皮鞋踏進第一監護室的那一秒,他就明白肖卓銘這次終於做了回聰明人。他伸手按亮室內所有燈光,照亮了控制臺前站立的人影,季垚背對著他們,撐著桌子,形銷骨立。

“臥槽。”朱旻發出和肖卓銘一樣的聲音,這大概是他活到現在見過的最令人稱奇的事情了,“你媽的。”

“註意言辭,朱醫生,你是一個高雅的知識分子,怎麽能跟我們這種粗野之人說一樣的話。”肖卓銘說,她走到一旁去檢查監護儀上的數據,再撿起掉在地上的檢測線,“指揮官,您為什麽關閉了星河?我們需要它處理數據,還得對你的身體進行監控。”

“林城呢?把他叫過來,就現在。”季垚看了看朱旻和道恩,甚至沒有寒暄一句,就進入了日常的工作狀態,“麻煩肖醫生跑一趟,你應該認識林城這個人,他在電信號監測臺,編號0779。”

肖卓銘拉好外套衣領,抱著手臂看了會兒季垚,然後轉身走出門。外面很冷,她跺了跺腳,皮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沈重的響聲,呼吸在發紅的鼻尖化作一團白霧。

朱旻看著肖卓銘出去,他把箱子丟在一邊,和道恩一起上前去扶住季垚。季垚身上穿著單薄的襯衫和病號褲,襯衫是他自己的,此時卻顯得尤其大,空蕩蕩的像要飄起來似的,他真怕自己一下化成風,忽地就消散了。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多虧了肖醫生的新發明,才把你覆活了一次,肖醫生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朱旻一邊給季垚測試心率一邊說,“記憶有沒有受損?肖卓銘說副作用是造成記憶紊亂和丟失,不過我覺得......你看起來很棒。”

“我當然很棒,大豬,不然我不會剛醒就站在這裏讓你給把聽診器放在我身上。我只是頭有點暈,這是冷凍後遺癥,我能對付。”

“我必須得給你講講救治你的這段奇妙的經歷,那邊那臺機器看到了嗎?那就是肖卓銘醫生的得意發明。如果不是我現在忙著照顧你,我一定會坐下來花一個晚上告訴你那東西有多神奇。”

季垚擡手制止朱旻繼續說下去,他把頭發撩到腦後,露出全部額頭和鬢角。這樣的季垚是相當俊俏的,眉宇間有世家大族的遺風,這種氣質打他生下來第一天就深深烙在了骨頭裏。

“我很好奇你們到底到底怎麽覆活了我,我也很想知道現在的我還是不是以前那個我。畢竟我死過一次,現在的我的靈魂,還是原來那個嗎?”季垚問,“但這些問題留到後面去解決,我現在需要知道基地裏到底是什麽情況。我得工作了。”

朱旻把聽診器從耳朵上取下來,交給旁邊的道恩,扶著腰想了想,最後妥協:“好吧,你就是個工作狂,看來讓你安安分分躺在病床上休息的計劃要落空了。”

季垚很淡地笑了一下,似乎牽動這一下嘴角都花費了他全部力氣。

“你們為什麽穿得這麽厚?朱旻,你身上的的外套是執行員的。”季垚說,他的聲音啞著,沙沙的像石塊在摩擦,“還有你臉上破了相,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麽,真可憐。”

“指揮官,外面忽然大面積大幅度降溫,這幾天是氣象臺最焦頭爛額的時刻,他們已經很久沒睡過好覺了。大量火山灰遮擋了陽光,氣溫驟降,再加上不知道哪裏過來的寒流,雪上加霜。”

朱旻說著走到藍色的幕布前,拽住窗簾往兩邊拉開,白光猛地照射進屋內,季垚瞇了下眼睛。他走過去站在玻璃墻下,看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影子,懸浮著,像個抽象符號。

外面正值深夜,天幕濃黑,仿佛又回到現實世界,黑夜比噩夢更加令人恐懼,因為它永無盡頭。白光是基地兩旁射出的探照燈光,季垚就著這光線看到飛雪擦過玻璃,遙遠的山川皆隱藏在雪霧背後。他把手覆在窗戶上,看那些橫臥的山脈猶如死去的耶穌被他抱在懷中。

近處,光禿禿的山梁已經被淹沒,露出人跡罕至的山巔,成為了孤島,它被塗上了臟兮兮的黑色和褐色。水上密密匝匝一個個斑點,那是化為焦炭的粗壯樹幹和動物屍體,正散發著腐爛的臭氣。在這淒慘的景象中,海鳥始終在水面上回旋徘徊,它們三三兩兩在孤島上落腳,僵硬地伸著脖子發出難聽的呻/吟,大雪和海風賜予它們寧靜、悲戚,以及無邊無際的寒冷和饑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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