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6章 大雪初降

關燈
“你覺得呢?”何巒撣去鞋尖的灰塵,又上了一層防護油,“如果你是長官,你會做出什麽判斷?”

陳巍坐在裝有壓縮食品的箱子上,瞇起眼睛攪動長柄勺子,看鍋裏的幾朵西蘭花時而露出綠色的頭部:“如果我是長官,我會選擇相信這張地圖。10公裏是一個比較可靠的數字。”

何巒繼續做著自己的事情,他的頭發垂下來,隨著手臂的動作擺動。過了一會兒等湯的香味愈發濃郁起來了,何巒才把防護油的盒子蓋上,說:“那2公裏又是怎麽回事?編隊中所有人都對此堅信不疑,就連在望遠鏡中,顯示的數據也是2公裏。”

“我們都被蒙蔽了。”陳巍說,他把勺子放在鍋沿,側身在另一個箱子裏翻找調料,量準了之後再灑下去——他現在格外嚴謹,“如果這張地圖是正確的話。”

“2公裏是電腦計算的結果,它接收來自衛星的信號,然後經過精密的計算得出的結果。你是說,這張紙質的手繪地圖比電腦計算的地圖更加具有可信度和精確度?”

“按理說不是這麽回事,電腦可比人的手精確得多。但是我們得想想,有一個人,或者一群人,把我們救起來,安置在這裏,給我們留下了充足的物資,甚至還有一本說明書,上面寫好了照顧你的辦法。所有的一切都井井有條,似乎就等著我們養好傷之後重裝上路。如果他們留給我們一張錯誤的地圖,那這一切又有什麽意義呢?”

陳巍攤開手,指著周圍堆疊起來的證據——桌上的槍支彈藥整齊有序;時間局的徽章擺在顯眼的地方;長距離行軍必需品安靜地等待自己的命運;手工繪制的地圖正等著人去驗證和踏勘。

何巒把盒子裝進背包,再把包放在一邊,撐著墻壁站起來。他皺起眉揉揉自己的大腿和膝蓋,好一會兒之後才艱難地擡起右腳踏出一步:“躺太久了,肌肉都收不緊。”

“你需要恢覆一段時間,我會每天按時給你註射不同的藥劑,這裏的醫藥足夠繼續一個療程。”陳巍扯過帕子擦擦手,蓋上鍋蓋,起身去扶住何巒,“我們還得在這裏住上幾天。”

雄鷹巨樹的金屬徽章放在方桌上,旁邊是何巒的肩章,上面有維修部的標識。何巒在桌子旁邊站穩身體,揀起肩章別在肩上,陳巍給他系好拌帶,說:“壓載服報廢了,只剩下作戰服。”

“就是我們身上穿的這一身嗎?噢,那聽起來真不是件好事。這身衣服有點太單薄了......不過很輕便。”何巒撐開自己的帽子,拍去帽沿金屬扣上的塵土,在手裏停留了一會兒,沒有戴上。

“牛皮紙,按照這種墨線的顏色和氣味來看,大概是sailor鋼筆顏料墨水,不是最新款。附著力高,長期保存不易褪色,用來繪制這種地圖的不二之選。”

陳巍湊近了些仔細看,用手輕輕蹭了蹭那些線條,看著何巒說:“你為什麽一眼就能看出來是什麽牌子的墨水?有什麽訣竅嗎?”

“維修部裏面見過世上所有材料,構成這個物質世界的所有的一切,我們平時要學習的就是鑒別和判斷。我們要了解每一家公司出產的產品,每種材料的特性。”

何巒說,他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然後準確地指出衣服的面料成分、配件的生產商,以及皮帶扣的合金比例。陳巍歪在墻上,伸手點了點何巒的胸口,說:“真不敢相信你能把這些給記住。”

“聽起來很不可思議是不是?”何巒笑道,擡起頭審視整張地圖,撐著腰,然後指了指大腦,“都藏在這裏面。有些時候人為了避免麻煩,再多東西也能記住。甚至能比電腦做得更好。”

陳巍把頭靠在地圖旁邊,蠟燭的光照到這裏就有些暗了,於是他的鼻梁和臉頰都像光線一樣變為琥珀色,或許還要更深一些。他靜靜地靠著,汪亮的眼睛看著何巒,像雨後梨花的瓣子。

一會兒之後他直起身子朝何巒探過去,擡手按住他的脖子,然後仰起下巴在何巒唇線分明的嘴唇吻了一下。陳巍的動作很輕柔,如深山的泉音,若即若離,雲霧一樣飄著,水一樣浮著。

何巒同樣以輕盈的吻回應他,那期間他們似乎感覺不到肉體的重量,而是兩顆靈魂在試探打量。在五億年前的地下,留存有秘密的洞穴中,在一片無名之境裏,他們有幸看見靈魂的影子。

“我們當然能比電腦做得更好,電腦記不住我現在的感受,也記不住我們接吻的樣子。”陳巍說,他擡頭把自己的目光放進何巒眼睛裏,“但我記得,並且將永遠記下去。”

“記憶才是靈魂本身,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我們有刻骨銘心的記憶。”何巒低頭在陳巍額頭上親一下,“在腦海裏,在骨頭裏,在心裏。”

陳巍沒有說話,他聽見鍋蓋被頂起來的聲音,忙去照看,滅掉火之後用勺子攪動了幾下,從箱子裏找出碗和勺子。他煮了一鍋粥,放了幾朵西蘭花,灑了一些玉米和香腸片,有淡淡的油香。

“照著說明書上寫的方法煮的,應該不會錯。”陳巍把碗遞給何巒,另外搬了兩只箱子在他面前坐下,一張桌子上吃起了飯。陳巍擡眼看看何巒,舀起一勺放進嘴裏,然後點點頭。

何巒攪著粥,等它稍微涼下去再動口,挑了幾片香腸給陳巍,問:“這些天你都是這樣吃的?”

“沒有,”陳巍搖頭,手指夾著調羹,“以前都是吃一些壓縮食品,喝點水就算過了。算著日子吃些蔬菜和肉蛋,補充維生素和膳食纖維。基本上就這樣過來了。”

何巒慢慢把一朵西蘭花切碎,沈默了一會兒,指了指洞口的門:“你出去過嗎?”

陳巍停下勺子,把一口滾燙的粥吞下去,喝了一點溫水,說:“出去過。醒來後第二天我出去,看著地圖步行了兩公裏,就回來了,沒發現什麽東西。第三天我又走得更遠一些。”

他說完伸手從旁邊一疊書本最頂上取下一本黑封面筆記本,上頭燙著執行部的徽章,下面是“E.D.G.A”。他把筆記本遞給何巒,說:“行軍日志,我每天都在記錄,上面都寫著。”

何巒放下勺子,翻開日志本,封套內頁是故意做舊的牛皮紙,上面用濃黑的墨水筆畫著雄鷹巨樹,下邊是兩行英文:“Time Bureau, Executive DepartmentBeijing General Administration.”

“這是時間局通用的日志本?”何巒開始翻閱陳巍的日記,隨口問道。陳巍的記錄內容從登上飛機前往林芝那一天開始,每天都有記錄,時多時少。

陳巍點點頭,又補充了幾句:“從時間局建局以來,執行部每次出任務就必須帶著這本東西,隨時記錄。任務結束後上交,局長和部長要查閱對比,防止出現一些‘不太體面的事’。”

“每個出任務的執行員都有一本,那就意味著造假基本不可能了。”何巒說,他看到陳巍寫的最後一篇日志之後合上筆記本,“畢竟任何一個矛盾點都可能讓你們上了軍事法庭。”

“所以我們必須誠實記錄,就算真的遇到了很不體面的事,比如交戰慘敗、傷亡慘重又或者是擅自抗命、兵變之類。當然,上級下級串通一氣統一口徑也不是不行,但是這太難了。”陳巍停下手,垂眼看著碗中還剩一半的熱氣騰騰的粥,“別忘了還有電子日志,還有星河的監控監聽系統。要造假那簡直是天方夜譚,被查出來直接就是死刑。靠著墻站好,然後槍斃。”

何巒把筆記本放回原位,低頭吃碗裏的粥,陳巍的火候控制得恰到好處,西蘭花都煮爛了。半碗粥下肚之後何巒覺得身上暖和起來,恢覆了大半力氣。陳巍一直緘默不語,有些心不在焉。

“你還好嗎?”何巒伸手握住陳巍的手背,陳巍的手有些發涼,何巒握得緊一些,“有什麽話想說?”

陳巍看了何巒一眼,然後翻過手掌扣緊何巒的手指,說:“我們現在脫離了部隊,我們聯系不上外面,通訊器和定位器都不太好用了。我不知道這會造成什麽後果......我回去可能會坐牢。”

“通訊器和定位器呢?還在嗎?我想看看。”何巒問,陳巍從腳邊的箱子裏取出一個紙盒,抱到何巒面前去。

何巒放下勺子,把碗挪到一邊去,打開紙盒撥弄一下裏頭的東西,皺起眉:“噢,真糟糕。”

“你能修好嗎?你是維修部的,應該知道該怎麽辦。”陳巍問。

“我會盡力的。不過這個損壞程度,真的得要回爐重造了。”何巒挑了挑眉毛,撇下嘴唇,“我可能需要兩個晚上的時間。如果所有的修補材料都能找到的話。”

“那真是太好了。”陳巍說,他笑起來,伸出一根手指,“我回頭一定要在今天的日記裏寫上一筆。”

何巒把幾塊線路板從紙箱裏拿出來,小心地解開電線,撩起眼皮看著陳巍笑了笑,說:“我在你的日記本裏占了很大篇幅嗎?”

“當然,親愛的。等我把這兩只碗洗完我就來跟你好好講講日記本裏的故事,那可真是些好故事。當我去酒吧跟朋友吹牛的時候,我又有好多故事可以講了。他們一定聞所未聞。”

陳巍去洗碗,然後把煮粥的鍋也擦幹凈,放進箱子裏存起來。何巒把自己的背包架在右手邊,裏面有他常用的工具,正要去翻找金屬箱的時候,看到箱子上漆著的納/粹標志。

“上帝,這裏怎麽會有納/粹的標志?”何巒擡起頭問,“巍巍,你不能搞這種惡作劇,這不好笑。”

“不,這不是我的惡作劇,這確實是納/粹留下來的遺物,你看看那些箱子的生銹程度和舊兮兮的外觀。我醒來的時候就發現這些箱子上的該死的標記了,真該死,怎麽偏偏是納/粹。”

何巒蹲在箱子前沈默了一會兒,說:“你還記不記得占堆絳曲曾說1943年德軍秘密進駐西藏,深入岡仁波齊峰的事情?我希望你沒有忘記。”

“絳曲老師?我當然沒忘,我記得很清楚,我跟你的想法一樣。這裏說不定是曾經是納/粹的窩點,他們把這些箱子留在了這裏。”

“箱子裏的武器呢?難道也是1943年的武器嗎?”

“不,當然不是,是現代武器,只不過型號沒有更新,還是十幾年前的老版本。不過都是全新的,還很好用。”陳巍忙打開箱子給何巒查看,像是急著證明什麽東西。

何巒站起身,站在一堆金屬中間,環視一下四周,洞穴內所有的光線都來自於對面墻上的一盞蠟燭。他聞到淡淡的草木香,經久不散,雖然在醒來的第一秒他就聞到了,但他沒有在意。

“哪裏來的香味?草木的味道,雨後森林的氣息。”何巒說,他戴上手套跨過一只箱子,“你在這裏噴香水了嗎?不太像。”

“蠟燭的味道。謝天謝地,你終於也意識到這個問題了。”陳巍把手上的水擦幹,扶著腰站在蠟燭前,“燒了七天,這根蠟燭一點都沒少過。你能看出來這種蠟燭出產自哪裏嗎?”

“你說這根蠟燭燒了整整七天七夜卻一點都沒少過?這不符合常理,照這樣燒下去,它能燒一千年不止。”何巒走到蠟燭旁邊,那股草木的香氣果然異常濃郁,燭火跳躍了幾下,影子隨之晃動。

陳巍攤攤手,說:“也許它真的已經燒過一千年了也說不定,你看,它已經這麽短了。青藏高原至少有5億年的歷史,2.8億年前它還是海洋。誰知道這片古陸上發生過什麽。”

“傳說長明燈使用的是人魚熬制的燈油,所以能長明不朽。”何巒仔細查看蠟燭白色的燭身,用刀片刮了一點在手裏撚動,“我從未見過這種材質的蠟燭,但毫無疑問的是,它是由某種油脂制成的。我從沒見過這種油脂,也許我們需要一臺分子分析儀才能知道這東西的結構組成。”

“可是這裏沒有分子分析儀,我們什麽都沒有。”陳巍聳聳肩,把帕子丟在一邊的箱子上,“可能它就是人魚油做的吧,誰知道人魚油是怎樣一種東西,我們還得思考很多年呢。”

“北冰洋紫鱗人魚被打撈出來的那條新聞你知道嗎?好幾年前的老新聞了,世界上第一條被證實存在的雌性人魚,打撈出來的時候她已經死了。”何巒說,他把手指抹幹凈,“不可思議。”

“那個我知道,看報紙驚鴻一瞥看到過,說這是‘生物進化中一條奇特的分支’。更有好事者說這是‘遠古時代人獸雜交的成功案例’,那這就真的太離譜了。”

“跟你說的一樣,我們還得思考很多年呢,得一直這樣思考下去。不過你沒覺得這種青草的香氣有些熟悉嗎?就好像在什麽地方聞見過?”何巒問。

陳巍仔細回想了一會兒,何巒接下去說:“在帕魯藏布江邊挖化石的時候,出了一件‘江大王鬼船’事件,還記得嗎?你不應該忘記。那時候我們都聞到了一股草木香氣,可能你當時沒有在意,但我可是一直都記得。鬼船船頭掛著一盞燈籠,水漲多高都漲不過燈籠。你想想,燈籠裏是不是放著這種蠟燭?又或者就是這一根?”

“你為什麽又要說起那件可怕的事情,帕魯藏布江邊的日子給我留下了不好的印象。”陳巍說,他邊說便翻開自己的日記本,“我得好好看看,說不定還得添上一些什麽。”

他查找日期,很快翻到記錄有“鬼船”事件的那一頁,抽出水筆在其中一行後面添上:期間聞到香氣,類似於草木香,隨著鬼船消失而消散了。

“所以你覺得,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何巒問了一句,但很顯然這個問題不會有答案,“你覺得是誰救了我們?”

“我怎麽知道是誰,難道是大發善心的納/粹?又或者是什麽‘江大王’?還是什麽過路的農夫?我想不明白,很多事我都想不明白。”

何巒的目光從蠟燭旁離開,落在幾個裝滿武器的箱子上,說:“你說那是十多年前的老槍是吧?”

“是的,千真萬確。”

“嗯。”何巒撩了一下頭發,走到桌子前坐下,拿起工具準備修理通訊器。

陳巍自己檢查好日記本,再放回原位,撐在何巒面前問:“你有什麽想法?”

何巒擡起頭看著陳巍的臉,捏著鐵簽轉了轉,說:“十幾年前來過這裏的一群人。絳曲不是說我父親沒死,他就在岡仁波齊嗎?噢,好吧,說不定就是他救了我們呢?誰知道。”

他們看著對方的眼睛,忽然笑起來。陳巍站直身子去一邊給自己和何巒分別倒去熱水,說:“是啊,誰知道呢。”

北京的暴雪在強冷空氣過境的第二天準時到達,氣象臺發布了紅色警報,預言這場暴雪將會給北京城帶來不可估量的損失,但多數人以為這是危言聳聽。大雪把門口的楹聯和燈籠埋沒,寺廟裏綁著飄帶的古樹也披掛上霜雪,那些紅色的許願帶、桃木牌以及銅鈴鐺,都被凍上了一層冰塊。只有鈴鐺偶爾還會響,像是灰沈沈的嘆息。

“先生,下午五點半有一個協商會議,請您記得要準時到場。”秘書從門外走進來,他的皮鞋發出單調的響聲,“這裏還有一些剛從傳回來的資料,有關西藏的,請您過目。”

顧歧川正坐在垂掛有墨綠色帷幔的辦公室中,他身下坐著的鎏金木椅覆蓋著奧比森工坊的面料,上面的刺繡每個月都要花費不少金錢去維護。他在看報紙,桌上擺著奧古斯汀雕刻的半身像。

聞言他轉過身子,把報紙折疊好放在一邊,從秘書手中接過牛皮紙袋,繞開封口之後從裏面抽出幾疊紙和一些彩色印刷的照片。他很快地翻過去,在最後看到一張地圖,上頭有一個紅標。

“你確定嗎?”顧歧川蹙起眉峰,伸出手指點在紅標上,擡眼看著秘書,“你確定這種子彈是在這個地方被發現的?”

秘書眨了下眼睛,把眼鏡扶好,回答:“是的,先生,我向線人反覆確認過很多次,所以一定不會錯的......雖然這確實有些離譜。”

顧歧川把整只手覆蓋在地圖上,把一張照片滑過來:“這可太離譜了。那裏是無人區,誰會跑到那裏去打槍,偷獵,還是偷渡?”

“哪個都不是什麽好事。”秘書說,“根據現場的描述來看,是大範圍火力作戰,甚至還有飛機參與,因為地上有空投炸彈留下的彈坑。沒有屍體,應該是被處理了。”

“什麽時候發生的事?這麽大的火力交戰我怎麽沒聽到一點風聲?邊防沒管嗎?”顧歧川問,他把文件紙攤開,再打開電腦。

秘書把手裏的文件夾換個手拿,說:“具體時間不知道。現場發現子彈的時候是三天前,根據現場殘留來看,交戰大概發生時間是在五天前,也就是3月13日。媒體沒有報道過這件事,可能是邊防軍和偷渡者的一次較量,或者是跨境犯罪團夥。”

“哦,是嗎?”顧歧川說,“那你想過沒有,為什麽偷渡者或者跨境犯罪團夥手裏有我們的子彈?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我們現在成為活靶子了。”

秘書忽然說不出話,他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自己該走還是該留。顧歧川揉了揉眉心,揮手讓秘書出去,讓他在會議開始前記得來提醒自己。秘書有些不放心,走了兩步又回頭:“先生,我們......”

“我們不會有事的,這只不過是一場小小的惡作劇罷了,我可以對付。”顧歧川說,他帶著微笑,仿佛並不在意地翻動照片,“你不用太擔心,請安心繼續你的工作。”

秘書離開了,他輕輕帶上這間隨處可見奧古斯汀半身像的辦公室的門。顧歧川松開手指,那些紙頭和照片滑落在辦公桌上,墨綠色的帷幔後是夾在多裏安立柱中間的凸窗,外面正滑過飛雪。

身後的細木鑲板一直頂到天花板上,讓房間看起來格外寬敞高大,路易十六時期的壁爐擋掛著流蘇,用鴕鳥和天堂鳥羽毛裝飾。顧歧川坐在這樣寂靜的環境中,敲著手指仔細考量。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筒,撥了號,耐心地等待了一會兒,那邊才傳來聲音:“三老爺。”

白逐掀開身上的薄毯下床,一邊聽著的電話。她的聲音帶著午睡剛起的朦朧感,雖然有些蒼老,但聽起來仍然如煙霧般引人入勝。她披上煙灰色的綢緞,鑲嵌有貂皮,哪怕不是為了保暖。

“陷害你兒子的那顆子彈,出現在西藏的無人區裏,根據現場判斷,估計是境外偷渡者或者犯罪集團幹的好事。你看,我現在也要為自己辯解了。”

“前面註入了紅色晶體的子彈嗎?那可是你的得意產品。有關方面在查你了嗎?”白逐給自己倒一杯白開水,在鋪著厚蕾絲桌布的圓桌前坐下,抽出紙筆記錄通話內容。

“沒有,消息被封鎖了,媒體沒有報道過這件事,全國上下沒聽到一點風聲。我得依靠線人才能拿到這麽多資料。有人不僅陷害你兒子,還要拉著我一起下水,真是個惡毒的混蛋。”

白逐敲著鋼筆帽,疊起腿,腳邊一只元朝的青瓷細頸花瓶,鑲嵌有葉卡捷琳娜時代的鎏金手柄。她沈默了一會兒說:“如果是陷害,那麽肯定有人指控是你為犯罪團夥提供了這種子彈。”

“是的,白夫人,所以我才來知會你一聲,假如我被指控了,那麽你的兒子也就危險了。”顧歧川從座椅中站起身,拉開帷幔看雪,“如果你不想讓你兒子上軍事法庭的話,你得提前準備。”

“我們得編個好故事。”白逐在紙上寫下一行字,“我想你一定會揪出這個偷走子彈配方的蟊賊,然後讓大家都好過的對吧?”

“當然,這是我的責任,這關系到公司的秘密。但前提是這個偷走配方的人不是你的兒子,這個想要的陷害我的人不會正在與我通話。”

“如果放在平時,你這麽說一定讓我生氣。但現在不同了,我本人也正在因為這件事焦頭爛額。我確實做過很多見不得人的事,但我可以說,在這件事情上,我問心無愧。”

“那最好不過了,白夫人,我們是合作關系。看在白迂的分上,我希望我們之間不要再起什麽紛爭了。”

白逐聽見白迂的名字,頓住了手,她轉了一下鋼筆,抿抿唇,說起另外一件事:“作為回報,我也告訴你一個剛從內部聽到的消息。時間局總局執行部的部長前不久遞交了辭職申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