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6章 橋短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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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垚覺得這個場景熟悉,但他想不起來在那裏見過。就像路過商店無意中看到裏面在放一部電影,但就是想不起來電影的內容。季垚不知道自己是睡著還是醒著,又是否是在夢中。

那個人影始終站在樹下,月光照在他身上,面容稍顯模糊,一層霧似的罩著,隔著霧看花,總也看不清楚。季垚忽然想起年少時的夢境,夢中回到大興安嶺,九月的黃羊十月的狼,雉雞能把滿山的杏仁啄空,還有背著獵槍的男人的背影,他總是走在自己前面,卻從不回頭。

原來心裏還念著家鄉,因為心中所想,總會在夢裏表達出來。季垚本以為自己已經拋棄了過去的十七年,父親只存在於他十七歲之前的年月裏,悄無聲息的,像一片瘦長的影子。

父親很少有照片,他不常拍照。季垚能想到的還是他十年前的樣子,但時間總會把記憶沖刷掉,繁忙又危險的工作占據了他的全部生活,父親的面容早已淡得飄渺如煙霧。

腳下踩著厚軟的枯葉,竟然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緩坡上鋪著茸茸的草,白色的野花沾滿了夜裏的露水。季垚跨過溪流朝著那個人影走去,手裏提著槍,大腿上綁著匕首。

月面上兩團火焰高高地懸掛在空中,不遠不近,若即若離,無法計算它的具體高度。黑色的雲霧似有實體,但倏爾就散開,一滴墨水滴進清水,也是這般形態。

光線依舊很亮,巨大的月輪沈甸甸地滾落在山腰,映出針葉樹的樹梢。季垚聽到風吹過樹林的聲音,他對這種聲音很熟悉。風聲很慢很慢,樹木搖動的也很慢,海潮忽然被拉長,恍恍惚惚。

季垚的腳邊是那口密封的水井,井口蓋著鋼板,邊緣蒙著一圈牛皮,空氣裏浮著一種淡淡的潮濕的怪味。空氣的濕度猛地變大,吸一口就感覺吸入了滿肺的水,衣服一下就被水汽浸透了。

時間變慢,幾乎就在一瞬間的事。季垚突然聽見背後傳來說話聲,還有腳步聲,那種軍靴踩到地面上會發出的聲響。就像有另外一支部隊到達這裏,駐地紮營、生火做飯、談笑自如。

眼前的景象忽然變了,出現了許多透明的人影,穿梭奔跑,或站或立,季垚甚至能聽到他們招呼著把可可粉倒入鍋爐的聲音。他站在原地,看到自己被人群包圍,頭頂上銀河橫亙。

一時間分不出虛實。猛地一陣大風撲打著從林下穿梭而過,時間恢覆正常,眼前的影子剎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樹林在風中哭泣,葉影挪開,露出樹下那個人的臉。

季垚終於看清了那張臉,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被利爪攫住咽喉。月面上的火焰忽地爆出更大的火團,黑雲膨脹著炸開,緊接著有什麽東西沖上了天穹,發出震耳欲聾的吼聲。

肩膀突然被人按住,一只手出現在耳邊,季垚側身一步擡起槍回頭瞄準,槍口正好抵在了符衷的喉嚨上。季垚死死咬著後齒,驚魂未定地大口喘氣,眼睛發紅,看起來疲憊不堪。

“首長......”符衷舉起雙手,垂下睫毛瞟了眼頂在自己喉結上的槍,“是我。請冷靜,請冷靜。”

季垚沒放下槍,他盯著符衷看了一會兒,突然回頭看向身後。樹下的人影消失了,身後的森林空蕩蕩的,黑霧和烈火也一並不見了蹤影。一只鷹正好從月亮上飛過,翼若垂天之雲。最後它降落在東方山頭的一棵巨樹上,回頭看著另一邊的月亮,黑色的影子長久地挺立在樹梢。

看起來都很正常。季垚的心跳這才舒緩下去,他喘了兩口氣,看著符衷的眼鏡,忽然說:“手伸過來。”

“?”符衷不理解,把手伸過去,攤開手心,“幹什麽?”

季垚一手拿著槍頂住符衷,空出一只手猶豫了一下子,撩起眼皮看了眼符衷的表情,揮手猛地往他手心捶了一拳。符衷被他突如其來的一記暴擊弄得手心手背鉆心地疼,又不敢發出聲音。

然後季垚就默默把槍收了回去,提在手裏,拉起符衷的手給他吹了吹,垂著眼睫毛說:“實實在在的,看來不是夢。不好意思,剛才揍了你。”

符衷看他摸著自己的手心,於是眉梢壓上了淡淡的笑意,剛才被打時的疼痛一下子消弭無形了。他看到季垚臉色蒼白,眼睛也紅著,輕聲問:“你走到這邊來幹什麽?差點都要走出隔離區了。剛才我一直叫你,你也不答應。有什麽情況嗎?”

星河的聲音突然傳進耳機裏:“註意,您已靠近隔離屏障邊緣,請您退後。註意,您已靠近隔離屏障邊緣,請您退後。”

季垚敲了敲額頭,他覺得頭疼的很,暈暈乎乎的,似眠又似醒。符衷拉著他站開一些,看了看營地裏,一片寂靜。季垚撐著槍,說:“我剛才睡著,模模糊糊聽見有腳步聲,然後看到這棵樹下有個人,就過來看看。”

“他在哪裏?”符衷忽然警惕起來,掃視了一圈樹林,黑洞洞的,月光在林間很暗,“我剛才一直醒著,沒有發現有異常。星河也沒有動靜。”

“不,我想應該是我在做夢,或者說是幻覺,幻覺。”季垚說,他捂住發酸的眼睛,覺得有眼淚要流出來,“我分不清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就像有人在拉著我走,逼得我發瘋。”

符衷看他情緒不太正常,抱住他肩膀,溫溫地說了些話。符衷拍拍季垚的背,幫他抹去背後的露水,問:“你在夢中看到了什麽?是噩夢嗎?不要怕,我在這裏。”

“我看到了龍王,巨大的燃燒著的火焰,那是它的眼睛,我不會認錯。然後我就出現了幻覺,看到了很多幻影,像是有一支部隊在這裏紮過營,我能看到他們當時的場景。很真實。”

“你剛才說這樹下有一個人,你看清楚他的樣子了嗎?這很重要。”

“我看清了,因為我看到的,就是我自己。”

他說著扭過頭,看到旁邊的那口井,卻發現原本嚴絲合縫被封住的井口,此時黑洞洞地敞開著,鋼板和活牛皮竟然雙雙不見了蹤影!井下有水,靜水,水面像鏡子。

月亮的輪廓正好映在水面上,季垚一低頭,就在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很亮,應該是月光。

他在夢中看到的,是否是自己的在井中的倒影?

“井蓋呢?”季垚問,他向後退出半步,擡槍對準井口,看了眼符衷,“誰打開的?”

“我跟他們說過不許開井,最後一趟巡視的時候,井還是密封的。沒人會無聊到來撬那麽一塊無用的鋼板。”

“這裏面有問題,井蓋什麽時候被打開的?被誰打開的?他想幹什麽?到底是誰?到底是怎麽回事?”季垚的聲音開始變得躁氣,他本就緊繃的神經這下更是把他攪得心肺劇疼。

符衷忙把他抱住,用手撫摸他的臉頰和脖子,在耳邊輕聲安撫他的情緒。符衷在那時候突然想到,隨著回溯計劃的進行,季垚的躁郁癥、焦慮癥、恐懼癥一天比一天嚴重。

“檢測到您的精神狀況異常,需要治療。”星河在耳機裏說,他的虛擬人像浮在半空,面容長得俊俏,但沒什麽表情。

“閉嘴。”符衷警告了一句,扶著季垚離開了水井,跨過一道溪流走回休息的地方。他讓季垚靠在墊子上,很快地從背包裏取出藥瓶,和著壺裏的溫水給他灌了下去。

發起病來季垚就容易氣短,上氣不接下氣,時而亢奮時而消沈,他不堪其擾。符衷抱著他,更深人靜,被孤獨簇擁著,等著季垚慢慢安靜下來。

他一向就這樣,就算季垚發病時半瘋半醒,還經常把他抓得傷痕累累,符衷從來沒有離開過他半步。在符衷心裏,季垚的日子不好過,需要有人照顧,就是這麽個簡單的原因,他一以貫之。

“季先生。”旁邊忽然匆匆跑過來一個人影,卸下箱子跪在地上,從裏面取出註射器。

符衷以為是朱旻,卻在月光下看到那人金色的頭發,才恍然驚覺這是林奈·道恩。

“誰叫你來的?”

“我接到星河的系統通知,就馬上趕過來了。季先生的狀況不太好,我給他註射了鎮定劑。這麽晚了他怎麽還沒休息,都在修仙嗎?”

“......”

符衷無言以對,他看著道恩熟練地把藥劑註射進去,然後又費力地給他做檢查。季垚安靜下來後靠在符衷臂彎裏,眼睛微瞇著,胸脯不斷起伏。他閉了閉眼睛,對道恩說謝謝。

道恩做完檢查,囑咐了幾句之後,就在旁邊坐下來,看樣子是要在這裏打鋪子睡了。符衷說:“道恩醫生,你可以回去休息了,明天還要接著趕路。”

“不,指揮官情況不太好,我得留下來守著。”道恩看著符衷說,他眼睛裏亮亮的,時而躲閃。

季垚有意無意地勾著符衷的手指,往他肩上挨一挨,說:“我已經完全好了,符衷會照顧我的,別擔心。辛苦你了,道恩醫生,你可以回去休息。”

道恩楞住了。這時朱旻的聲音忽然響起,道恩就感覺被人揪住了後領:“走吧,叫你休息就休息,你個沒眼色的。”

朱旻把道恩帶走了,人聲寂寂。

“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符衷貼著季垚的耳朵說,“我在想,要是有一種醫療機器,可以治療人類的一切疾病就好了。你躺上去,機器掃描一下,就成事了。”

季垚微微地笑,輕聲回答:“會有那一天的,相信科技,相信人的頭腦。戰爭、饑餓、貧窮、疾病,這些都會在未來的時間裏慢慢消失。法律會變得越來越完善,正義得到伸張,邪惡得到應有的懲罰。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孩子、不同膚色的種族、同性戀和異性戀,人人都平等。沒有嘲弄、沒有偏見、沒有歧視、沒有陰謀,也沒有無謂的悲傷。”

符衷披著滿身的月光,聽著季垚的話,然後說:“人類曾開創過無數璀璨的文明,而我們也必將開啟更加偉大的未來時代。文明永不止步,高尚的人們應該對人類的未來充滿希望。”

銀河在頭頂發光,幾十億年過後它看起來仍然沒什麽變化。有些星星已經消失了,但光才剛到達地球,所以人們所看到的,只是它的殘影。

四周靜悄悄的,連星河也是靜悄悄的,不知道它的量子主機裏正在進行什麽邏輯程序。

季垚身上的衣服被露水浸潤,冰涼地貼著皮膚,寒氣直往骨頭裏鉆。靴子也像灌滿了冰塊一樣沈重,簡直提不動腳,他的頭發上、槍上全是水汽,就像剛從水中上岸。

符衷也註意到了這個異樣,他看看自己身上,很幹燥。符衷給季垚抹去頭發上的水珠,皺眉問:“你身上為什麽這麽濕?槍上也是。星河,空氣濕度數據。”

“隔離屏障內濕度為65.35%,隔離屏障外濕度為98.12%。大霧,紅色預警,能見度小於50米,預計消散時間兩小時。暫未發現潛在攻擊性物體。隔離屏障正常。”

星河將外部影像傳輸到顯示屏上,符衷瞟了一眼,白茫茫的霧潞彌漫了不知多遠。他擡頭看到懸於頭頂的月亮,發現月亮此時也被一層薄霧籠罩。

季垚看著顯示屏上浩無邊際的濃霧,說:“不是夢,它來過了,確實來過。還記得嗎?它只在夜裏出現,而且出現的時候必定伴隨著時間的變化、空氣濕度異常增大,比如下雨、起霧。”

符衷點點頭,他檢查自己的槍是否能正常發射:“我記得。但是你並沒有走出隔離屏障,卻能看到它,身上還被弄得這麽濕,所以我推測星河的隔離系統對它無效。”

“星河的系統是針對當今科技所能達到的所有攻擊形式來開發的,世界領先。”季垚說,“有什麽東西能讓星河對其完全失效呢?我想不出來。至少在我們生存的世界,是沒有的。”

星河的電子男聲忽然傳進耳機,它的聲音是首席研究員比著自己年輕時的聲線設置的,腔調頓挫,其聲動聽:“還有可能它不是我們這個世界存在的東西。”

季垚頓了一下,撩了撩頭發,疲倦地笑道:“你很擅長偷聽人說話啊,星河。”

“星河可以思考,是您為我開啟了邏輯系統。另外,是指揮官忘了關閉耳機。”

季垚搭著手臂,擡起頭盯著屏幕上的虛擬人像對視了許久,挑起嘴角說:“看來邏輯系統很完善,開發你的研究員一定沒少在這上面花功夫。你說的沒錯,那東西與我們不在一個世界。”

“首長,先休息吧。還有一段時間就該日出了,我們又要上路,很累的。”符衷說,“星河,請你閉嘴。指揮官累了,需要休息。”

“好的,祝二位晚安。”

星河的聲音逐漸淡出,四野茫茫,再也聽不見一點聲音。季垚抱著槍靠在符衷肩上,眼睛迢迢地望著遠方。更遠處一座更高的山峰上,巨鷹仍站立於高樹,只留下黑色的影子。

符衷指著那只鷹,然後從肩上取下肩章,舉起來,靠在巨樹旁邊:“雄鷹巨樹,一開始我就註意到了。你看,鷹張開翅膀飛起來了,跟執行部的徽章一樣。”

既要沈默了一會兒,看著徽章被月光鑲上銀色的邊,說:“執行部之前用的是黑白雙翼,後來換成了雄鷹巨樹。為什麽要換新的呢?又為什麽恰好是雄鷹巨樹呢?”

“換徽章的時間就是在你父親出事之後。我們得想想,這裏頭有什麽貓膩。跟了你這麽久,我突然發覺,時間局裏頭並不幹凈。”

季垚沒有再說話,符衷回頭看他時,他已經挨著自己睡著了。他確實太累了。

俄羅斯聯邦,貝加爾湖基地。

地面裂開之後,積雪落了幾團下去,很快就被掃走了。山脈一直綿延到湖畔,紅衫和雪松依舊被大雪埋了一半,湖面看不到波光,一群雪橇犬拉著農夫的雪橇正從冰面上飛速滑過。

“預計20號,受北冰洋冷空氣影響,氣溫將驟降至-38度,並伴有暴風雪。根據氣象臺預測,四月中旬氣溫將回暖,雪勢將會減小......”

墻上的屏幕播放著天氣情況,飛機的轟鳴一下就把播音員的聲音給蓋住。停機場上空降下一個黑影,下方的燈光大亮著,像是什麽夜行動物的眼睛,一會兒就熄滅了。

機艙門打開之後降下舷梯,先下來的是秘書,所幸地下基地的溫度控制在體感最適溫度,不然就憑秘書身上一套西服,她就得被風凍住。

白逐籠著大衣走出艙門,下梯子之後正好碰上從升降臺外走進來的康斯坦丁,他們握手,康斯坦丁稱呼白逐為“白夫人”。三疊提著箱子站在白逐後面,他已經換了一具身體,康斯坦丁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認出來。

“這位是我的門徒。”白逐說,她說的是俄語,輕描淡寫地幾句話帶過去,“跟了我剛不久,這回帶他出來游歷。”

康斯坦丁微笑著與三疊握手,然後帶著白逐走下機場的懸梯。三疊沈默著跟隨在後面,他兜著手,口袋裏放著一把槍。康斯坦丁和白逐在交談,三疊聽到他們在說軍火的運輸問題。

“聽說鄂霍茨克海最近海盜猖獗,勘察加半島上不太平,我的貨物損失了不少。康斯坦丁先生,這樣下去可不行。”白逐說,她左手挎著皮包,脖子上圍著銀狐皮。

“不止是夫人,連我的貨物都莫名其妙丟失了很多。”康斯坦丁說,他西裝挺闊,鞋履整潔,“‘金槍魚’向來與我們不對付,最近他們又開始作妖了。”

白逐的唇線自從下了飛機之後就沒有松開過:“那個狂妄自大的海盜頭子‘金槍魚’?他以為自己是上帝的鞭子呢?得想個辦法把他們端掉,是該動手了。”

燈光忽然亮起來,他們走進了一條金色的走廊,腳下鋪著雲紋石磚,兩邊的墻壁都還是葉卡捷琳娜時代的風格。康斯坦丁說:“這回交給政府處理。”

“你是在說笑嗎?這不可能。”白逐否定了康斯坦丁的想法,“我不可能把這件事交由政府處理,而且這樣做也會把我們自己暴露。我們得自己動手。”

三疊沒有說話,他的大拇指在衣兜裏摩挲著槍柄,神態安詳。轉過金色的走廊後來到一間小廳,裏面暖氣融融,桌旁有人——靠著盆花的是林儀風,還有個男人站在窗邊打電話。

康斯坦丁回頭進門後回頭看著白逐,隨手從案臺上取下一瓶酒,倒在杯子裏:“自己動手直接開戰嗎?夫人,您確實很有魄力。但打仗不是件小事,真不是件小事。”

“我也想用和平方式來解決,但我不可能把這件事交由政府來做。我不相信政府,很久以前就不相信了。你還年輕,你不知道。”

“此一時非彼一時。夫人,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麽,但我覺得,和平至少比戰爭好。對大家都好。”

康斯坦丁把酒杯遞給白逐,旋了個身子朝屋內兩人招呼:“宴會開始了。”

兩個護衛把白逐和三疊攔在外面,搜查身上的武器。他們提走了三疊的箱子,又摸到三疊衣服下面的槍。

槍被端在銀盤子裏送走了,康斯坦丁笑說一句:“看來夫人教導有方,隨身讓門徒帶著槍防身。”

白逐笑而不語,目光看向站在窗邊的男人,微笑道:“你好,唐霖。我該叫你唐家家主呢?還是唐副部長呢?”

三疊聽見唐霖的名字,忽然一股滾燙的氣血往上翻湧,湧上心頭,幾乎要炸裂而出。他反射性地要去衣兜裏拔槍,猛然意識到衣兜是空的。

這時所有人的目光都因為這個微小的動作而聚集到三疊身上,除了唐霖,其餘人都笑著。白逐感覺到了三疊的情緒波動,她面帶微笑地從容轉身,示意三疊入座,手穩穩地按在三疊手臂上。

“夫人,你的門徒,也要參與我們之間的談話嗎?”唐霖從窗邊走到桌前,放下酒杯,盯著三疊的眼睛,“他看起來並不是很喜歡我們。”

“他已經是白家的門徒了,那大家都是一家人。這次談話對他來說將會是一次不錯的經歷,有何不可呢?”白逐坐下,“一家人之間還有什麽不好說話的?”

唐霖忽然笑了一聲,按著西服扣子坐下來,說:“聽夫人這語氣,大有想把這位年輕人扶植成下一任家主的意思吧?如果我猜的沒錯,應該是季家的家主?夫人,季家是真的後繼無人了麽?隨便找個不入流的貨色就往上填空?您不僅想掌控白家,還想把季家一塊兒霸占了?”

三疊沒什麽表情,因為唐霖說的這些事都與他無關,他不是什麽門徒,也不是什麽家主。他知道唐霖說這話是為了試探白逐,而白家的夫人,面對這樣尖銳的問題依舊坐懷不亂。

“我說過我要把他扶植成家主嗎?沒有。我說出來的就是有的,沒說出來的就是沒有的,道上沒有人不知道我這個規矩。唐家總是做人走狗,不應該這麽沒規矩。”

桌上霎時劍拔弩張,林儀風疊著腿看自己的書,像個局外人。康斯坦丁笑著打了個圓場,招呼了一下林儀風:“老鷹,酒已經倒好了,別總是鉆在書裏。”

老鷹就是林儀風的一個外號,他聞言終於從書頁中擡起頭,合上書放在一邊,回答道:“原來酒已經倒好了嗎?那我們就開始吧。”

書正好放在三疊旁邊的一只椅子上,三疊低頭看到書的封面,是那本《我不得不殺人》。

秘書站在廳外等候,一縷頭發從耳邊掛下來,輕輕巧巧地垂在她纖細的脖子上。秘書敲了敲自己的指甲,走到門口的護衛身邊,湊近了在他耳邊輕聲說:“我去一趟衛生間,康斯坦丁先生要是問起來,記得幫個忙。”

護衛被秘書身上的香水味撲得暈暈乎乎,直楞楞地答應了。秘書輕輕地笑笑,踩著高跟鞋離開了廳門,她走路時雖然很快,但腰肢款款。

進入衛生間,秘書鎖上門,靠在隔間的門板上,取下胸針展開來,就是一部收發器。她快速鍵入一行字,再附帶上胸針拍攝的照片,加密過後按下確定鍵,發送給了一個名叫“杜尼亞莎”的人。

“會見東北黑幫,白逐女士。交易涉及走私軍火和毒品。正在磋商打擊鄂霍茨克海海盜‘金槍魚’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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