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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樓日西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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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衷,你先等一下。”季垚盯著電腦,擡手示意他不要繼續講下去,“首先我必須要跟你說明,這種事情開不得玩笑。如果你是出於某些目的而捏造事實的話,我會按照規定處罰你的。”

他的目光從電腦轉向符衷的眼睛,符衷長得高鼻深目像個混血兒,大學的時候季垚曾被他這張臉暴擊過,舍友們都開他玩笑,說這一枝花的寶座不保。

符衷笑得很淡,像天上飄過的雲,他沒有因為的季垚的話而生氣,相反,他很認同首長的觀點:“寶貝,我知道我說的這些很離譜,但這確實是我親眼所見。如果是我聽到有人這樣說,我一定也會認為他是在胡謅。但什麽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我們也要學會接受,我們不能用我們已有的思維去看待這個全新的世界,而是應該像嬰兒一樣,慢慢地去認識新環境。”

季垚的電腦上出現了一只鷹的圖片,他聽了符衷的一席話之後沒有言語,符衷隨意地彈著琴,他的聲音像是在朗誦。

“你思考的還挺深刻,怎麽跟魏山華那個混蛋一樣。”季垚親親他的下巴,“好吧這回我相信你,如果你說的是真的,你覺得那巨鷹是怎麽回事?”

符衷停下彈琴的手,側過身子捧著季垚的臉在他唇上狠狠吻一下,說:“寶貝,以後別在我面前說其他男人的名字,我才是你男人。當我第一眼看到巨鷹的時候,我就想到了莊周。”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

“果然首長和我想的一樣。”符衷笑著親吻季垚的鼻梁,“不過沒有莊周描寫的那麽誇張,那只巨鷹沒有九萬裏的翅膀。我叫人測量過,資料還在,首長可以去看看。”

季垚點點頭,手機忽然響了,技術部打來的電話,說地圖已經完全繪制好了,請指揮官過目。

身上還穿著浴袍,曬了一陣子太陽,身上暖洋洋的。季垚揉了揉自己的頭發,撐起身子去找衣服換上,他穿正裝,指揮官當然要方正齊楚。

符衷站在鏡子前幫他整理西裝的領子和袖口,季垚則幫他系好領帶,取下別針給他紮上。符衷給他戴上領撐,領撐下刻著小小的字母,那還是他們沒在一起的時候,符衷悄悄使的把戲。

“你身材真好。”季垚按著符衷的前襟說,“很性感。”

符衷把季垚的西裝扣好,腰線就掐下去了,他把風衣給他披上:“首長的身材也很好,我喜歡你的腰,尤其是我們做/愛的時候......”

話還沒說完就被人按住了嘴,季垚別過臉去:“好了不要再說了,再說我就要臉紅了。這些話留到床上去說吧,我們先去看看地圖。”

季垚把沙鷹藏在身後,兩把克格勃遞給符衷,然後摸著自己的脖子轉出門去。符衷把槍卡進後腰,看著季垚泛紅的耳朵微笑,刷卡關上了磁門。

唐霽果然給宋塵買了一件風衣,跟自己常穿的那件一樣。宋塵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還不太習慣,他很少穿成這樣,只在電影中見過。

“狼哥。”

“嗯。”

“為什麽要給我買和你一樣的衣服?”宋塵兜著雙手,頭上戴著與衣服不搭的皮帽子,“穿成這樣我還只在電影中看到過,那個什麽西裝暴徒,我覺得好帥。”

唐霽聽著宋塵絮絮叨叨地講話,偶爾瞥他一眼,臉上沒什麽表情。他狼似的目光在回廊中徘徊,手裏提著黑箱子,自從宋塵見到他開始,這個箱子就沒離開過唐霽一刻鐘。

“我們去哪裏?”宋塵拉起圍巾問,他發現唐霽已經在地下基地裏走了很久的路,“老子還有事情,如果你只是在做散步的運動,那恕我不奉陪了。”

“閉嘴,小東西。”唐霽一直叫他小東西,語氣冷冷的,宋塵已經習慣了,他甚至還覺得小東西這個稱呼很可愛,“現在你把我帶你走過的路都記住。”

宋塵把手拿出來,放在嘴邊呵一口氣:“你什麽意思?為什麽要記住?還有,之前走的那些路,我都忘記了。”

“......”

唐霽站住腳,臉色異常差勁,宋塵哆嗦了一下。頭頂上的燈光打下來,唐霽的眼睛藏在眉骨下,他眉毛很淡,天生有股兇氣,然人一看就聯想到冷兵器。

宋塵沈默了一陣,他以為唐霽要揍人,然而沒有:“你為什麽不記?”

“你沒有跟我說要記這些路啊。”宋塵蹙起眉尖回答,“我以為你只是出來散散步,一會兒就回房間去了。”

唐霽沒說話,他現在不爽,很不爽,唐霽最他媽討厭的就是做重覆的事情。轉過眼梢看宋塵,宋塵緊張地捂著手,頭上帶著羊羔毛的皮帽子,額頭上冒出了汗珠。

他忍住揍人的沖動,一伸手薅掉宋塵的帽子,把他轉了個身子,大步往回走去:“重來,跟上。”

宋塵摸摸自己頭頂,餘溫還留在上面,他打了個寒噤,咬牙跟上。唐霽手裏甩著宋塵的帽子,路過垃圾桶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沒把無辜的帽子扔掉。

“從門口出發,沿著這條走廊直走,到盡頭。然後左拐,那邊有個電梯,進去,隨便上升幾層樓,看你心情。然後經過花店,看見沒有就在那......“

唐霽一邊疾走一邊對宋塵說,他說話很快,完全不在意宋塵聽沒聽清。宋塵腿沒他那麽長,唐霽走一步,他要跑兩步,一直跟著電梯上升到頂層,唐霽不走了。

“從這條樓梯上去,門後就是地面。”唐霽站在電梯門口對宋塵說,他把一張卡遞過去,“這是反門禁卡,刷一下就可以出去,你拿著。”

“為什麽把這東西給我?”宋塵覺得自己接了個燙手山芋,拿在手裏簡直拿不住。

唐霽想了想說:“要是你想去外面轉轉,拿著這個會方便一些。待在地下不覺得無聊嗎?冬天的貝加爾湖很漂亮。”

他說完冷硬地轉過身子離開,宋塵皺了皺鼻子,看看手裏的卡,然後小心地放進衣兜裏:“我現在可以上去嗎?”

“不可以。”唐霽很快地回答,他頓住腳步,回身看著雙手插兜的宋塵,“小東西,你就這麽上去會被凍成人棍的。過來幫我提箱子。”

“我他媽憑什麽要給你提箱子?”

唐霽盯著宋塵不說話,他的目光讓人心裏發涼,尤其是在這樣空無一人的樓梯間,宋塵更是覺得悶得慌。他挺著胸脯和唐霽對峙一陣,敗走麥城,耷拉著手把沈重的箱子接過來。

“你箱子裏裝了什麽這麽重?”宋塵掂一掂,感覺裏面裝了不少鐵包子,“我看你一直提著他,是武器嗎?”

“......要命的東西。”唐霽放慢腳步瞥了一眼宋塵,“你走快點,離我近些,到我旁邊來,別磨蹭。”

他看著宋塵穿著齊整的衣裝提著箱子疾步如飛,很快跟到他身邊。唐霽想了想,總覺得宋塵身上缺了點什麽。宋塵被他看得發毛,唐霽忽然從腰後卸下兩把槍,插/進宋塵的皮帶裏。

“會用槍嗎?”唐霽問。

宋塵摸摸槍把子:“當然會,時間局都訓練過,我年後就轉正。”

“嗯,那挺好。”唐霽輕飄飄地說一句,拍拍宋塵腰間的槍,“現在是有個徒弟的樣子了。”

“我可去你媽的徒弟吧。”

唐霽沒理他罵臟話,拉緊風衣朝他揮揮手,示意他跟上,這回,他走路沒了平時那麽快。宋塵和他並肩沿原路走回去,心裏默默記了一遍,問:“為什麽要讓我記這條路?”

“這條路是通往地面最快的路。”唐霽說,他目不斜視,“如果你想上去玩,就可以比別人快一點,當然,更適合逃命。”

“你什麽意思?”

“不關你事。”

他們路過花店,青年掛著圍裙在修剪花枝。門前的紙箱子裏放了不少花,外面貼了一張字條,說箱子裏的花免費。唐霽一眼瞥到,在花店門口駐足,回頭看了一眼宋塵。

朱旻此時正在店裏挑花,林城掛著耳機在旁邊陪他,但林城的興趣顯然不在花上。朱旻註意到外面來了兩個人,轉頭看去,覺得眼熟,拂開面前垂下來的花枝子,看到高個子男人正從箱子中抱出一束草原龍膽。

“你給我幹什麽?”宋塵看著唐霽把花塞進他懷裏,簌簌抖落了不少花瓣,沾在風衣衣領上,顯得很沒情調。

唐霽插著衣兜走開,說:“免費的,看著挺好看,送你了。不要的話就扔掉,當我沒說。”

宋塵敢扔嗎?他不敢。唐霽走出幾步後回頭看看,宋塵知道他什麽意思,一手提著箱子,一手抱著花跟上去,垂著眼睛咬嘴唇,好像要把唐霽咬碎了吃下去。

朱旻走出花店的門,看了眼走遠的唐霽,林城抄著外套衣兜站在他身後,往那邊張望了兩下。唐霽挑起眼梢瞟了朱旻一眼,不為所動地轉身離去,很快消失在視野中。

林城看到唐霽的那一瞬就開始頭疼,幻覺又出現了,這回是火光、爆炸還有被擊落的飛機。

但這些都隨著唐霽的消失而消失了,林城敲敲自己的額頭,拍拍朱旻的肩膀,說:“醫生,剛才走過去的是不是季首長?”

朱旻嚇了一跳,忙扶住林城,給他要了一杯水:“不是三土,怎麽會是三土,他現在正在遠古呢,你眼花了麽。臉色這麽白,出了什麽事?”

林城捂著水杯在長椅上坐下,把頭上的耳機扒下來掛在脖子上:“那剛才走過去的人是誰?我怎麽突然看見了季首長的臉?”

朱旻扶腰揉自己的眉心:“莫名其妙頭暈,剛才那人我見過,但我想不起來他長啥樣,奇了怪了,我怎麽突然就記不起來了......”

“我也見過他。”林城喝一口水說,“我敢保證我確實見過他。”

“他是誰?”

“記不起來了,我跟你出了一樣的狀況。”林城看著朱旻,他把沒喝完的水倒進清水碟子裏,很快漫過了盤子底下的花紋。

白逐把賓客送走,她在別墅門前和白令秋擁抱告別。白令秋見到了顧州,他很喜歡自己外孫,拉著他講了很多話,直到傘上覆蓋了一層薄雪,白家家主才坐上車離開。

“夫人,今年怎麽沒看見外婆?”顧州站在松樹下問白逐,古松很老了,老得都忘記了生長。

白逐搭著手站在傘下,她擡手朝經過的貴人們告別,輕聲說:“你外婆不喜歡太熱鬧,這種宴會她當然不會來。如果你很想她,我可以去帶你去。”

顧州幫她撐著傘,搖搖頭笑道:“現在還是不去了,我其他還有事情要做,等忙完這一陣,我再去給外婆拜個年。”

白逐沒說話,她穿著一如既往的黑色衣裝,脖子上一圈銀鼠皮。她的顏色融進周圍的山水中,只有頭頂的松樹綠意盎然,墻後開著靜悄悄的梅花。

等賓客都走完了,白逐準備回屋的時候,管家女士忽然匆匆趕來,看了看顧州,有些顧慮,白逐示意她有事直接說。

“夫人,太太又犯病了,睡得好好的突然被魘住了,您快去拿個主意!”

別墅二樓家主的臥室,垂著深色的帷幔,白逐和顧州推門進入的時候,被裏面濃重的藥材味打了頭頂。幾個姆媽在忙碌,白逐走上去坐在床邊,握住太太蒼老枯槁的雙手。

太太胡亂說著聽不懂的話,她瞪大了雙眼,滿是褶皺的臉皮皺在一起,眼中泛起可怕的灰色。這樣的恐怖的神情在一位飽經風霜的老人臉上是很罕見的,眾人都被嚇得不敢呼吸。

“太太。”管家上前在太太耳邊說,“白家夫人來了,夫人就在這裏,您有什麽話就對夫人說。”

徐家太太像是被什麽東西壓得動彈不得,她僵硬地扭轉脖子看著白逐,朝她伸出細瘦幹枯的手,一百多歲的老人,手指已經幹成了一層皮,活像是畫裏的幹屍。

“它回來了,白逐,它來找我要東西,你們把東西放在哪兒了?那可是龍王......是龍王的......”

“太太!太太!”

屋中又是一片混亂,熬好的黏稠藥汁端進端出,太太一勺子都灌不下去。她的下巴被什麽東西扣住了,外力逼迫她閉緊嘴巴。太太本身就患有咳嗽的病,這下血痰從嘴角溢出,她混沌的眼中似乎浮動著一團黑影,白逐猛地撐開她的眼皮,擡頭看著房間的天花板。

房間中什麽都沒有,天花板上很幹凈,古銅吊燈照亮了房梁上的畫,現代人很少會用壁畫裝飾屋頂。顧州擡頭看去,天花板的四角畫了四只巨鷹,它們的爪子上拴著黑色的鐵鏈。鐵鏈伸向中央,縱橫交錯,而在正中的吊燈頂上畫了熊熊燃燒的火焰,最關鍵的火焰的中心,卻被吊燈底座擋住了。

這畫既沒有什麽美好寓意,也沒有什麽綿綿的祝福,甚至還有點邪氣,看久了會很不舒服。大概除了顏色和畫工確實令人讚嘆,其他就再沒用處了。

這是什麽奇怪的壁畫?為什麽家主的房間裏,會用這種畫來裝飾屋頂?畫中的那些東西,又有些什麽意義?

那個被吊燈底座剛好擋住的一部分,又畫了些什麽內容?

顧州環顧這間屋子,一邊是玻璃幕墻,留了一小扇窗在外面,其於都用帷幔遮住。墻邊擺著深紅色的高大立櫃,櫃門緊閉。時鐘掛在油畫旁邊,那油畫是提香真跡。這樣的房間讓人感到窒息,仿佛時間在這裏靜止,連空氣都是不流通的。

旁邊的梨木矮桌上放著不少相框,都是合照,照片中永遠是太太坐在中間。那些人也許是太太的子孫們,也許是別的家族的親戚,形形色色,各有不同。

有些照片很老了,人物都已經看不清面容,顧州依稀能辨認出故人,當然,有些人已經故去了。

顧州在其中一張照片上看到了自己的父親和母親,這也是一張大合照,父母身邊站著一對夫妻,女人明顯是白逐,男人長得很像季垚,應該是他的父親。

旁邊還有一些人,顧州正欲繼續看下去,門突然被推開,白逐端著一碗清水走進來,開始對著房間各處灑水。完了之後她把碗放在床頭,蘸著一碟血塗在太太的眉心。

白逐盯住太太的眼睛,直到她眼中的黑影消失了,才長舒一口氣。太太劇烈咳嗽起來,管家連忙把她扶住,用痰盂接住她咳出的血。

“別亂看。”白逐在碗中的清水裏洗幹凈手上的血,走過去對顧州說,“出去。”

顧州沒說話,看了眼虛弱的太太,和掛在墻上的最大的一幅照片——那照片是民國的結婚照,年輕的徐太太和年輕的季家家主,太太穿著西式婚紗,很漂亮。

“我剛才看到了我媽媽的照片。”下樓時,顧州對白逐說,“1992年,那時候我才兩歲。”

“那時候我剛和你姨父結婚,過了兩年,才生了你表弟。”白逐淡淡地說起了往事,她走進雪裏,坐上車,“我們先去獵場吧,時間來不及了。”

“時間來不及了”是什麽意思?

顧州沒問,白逐靠著車窗看外面的雪,默不言語。顧州獨自回想起剛才在家主臥室裏的看到的壁畫和照片,那間屋子給他不太舒服的壓抑感,百年的家族經歷了太多興衰,也許徐太太的丈夫就是死在那間屋子裏,而且正好是死在那張床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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