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鳶飛唳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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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的時候季垚被光照醒,沒有完全拉攏的窗簾外,初陽正好透進來,照亮了架子上的花,也照亮了季垚的半邊頭發。

他擡起手遮住陽光,轉個身子,身邊還是空著的,符衷不在。季垚困倦地把頭埋進被子裏,伸手胡亂在旁邊空蕩蕩的床單上摸,直到把床單攪得一團糟,他的手才轉移了陣地。

昨晚上考慮到某些原因他沒有打電話,現在他覺得有必要去問問。手機放在枕頭下的沙鷹旁邊,他很快地找到符衷的位置。

季垚想好了說辭,躺在陽光裏等著對面接聽,他聞到一股花香味,外面的飛機不知什麽時候離開了,雲層很薄。

忽然耳朵旁邊傳來手機震動的聲音,季垚拿下手機看看,不是自己的,符衷那邊一直沒有接聽。他起身循著聲音去找,在枕頭另一邊的風衣衣兜裏翻出了符衷正不斷打鈴的手機。

上頭寫著來電人的備註,備註很騷,季垚一看到就臊得紅了臉,人也清醒了大半——細腰。

他咬著嘴唇把手機掛斷,躺回去,捂著眼睛笑。他按亮符衷的鎖屏,還是那張照片,符衷很年輕,背後是薔薇花,這是他們唯一一張正經的合影。

符衷很久很久都沒有把這張照片換下來,好像他永遠看不夠。

季垚坐起身子,身上還穿著襯衫,早就淩亂不堪了,他略微撩一下,掀起被子看看,滿床鋪的彈藥。房間裏的布置還是和昨晚一樣,微縮高射炮藏在暗處,沒人動過。

他把枕頭旁邊的風衣扯過來,抖開,裏面是雄鷹巨樹的刺繡。不小心從衣兜裏掉出兩張卡,一黑一白,季垚頓住了手。

外面的大浴室裏,水流嘩啦啦地響,蒸騰的熱氣讓光滑的墻壁流了汗。符衷正在洗澡,他擡著頭讓水流沖刷在自己的鼻梁上,再順著他的唇線往下落。

他在想黎明之前的怪事。

符衷剛回來沒多久,那時候天還沒亮。他撤掉了季垚門前站崗的兩個兵,問了他們兩句關於指揮官的事情。進門的時候季垚睡著了,符衷靜悄悄地脫掉風衣,然後坐在床邊吻他額頭。

忽然浴室的門被人打開了,符衷一下子被打斷,扯下浴巾圍在腰上,抽掉淋浴房的門把擡手對準門外——門把竟然是一柄嶄新的伯/萊/塔,子彈滿匣。

季垚拂開水汽站在浴室裏,襯衫領口大開,顯然是沒有打整過,半個肩膀都露在外面。他扶著腰,擡手舉起沙鷹對準裏面,於是兩個人就這麽在浴室裏拔槍相見了。

“寶貝。”

符衷看清來人之後叫了一聲,慌忙看看手裏的槍,他怎麽能把槍口對準首長。收槍舉手表示他不反抗,順手把伯/萊/塔卡回原位,並關掉淋浴頭。

季垚沒戴眼鏡,他看不清楚。等符衷走近了一些,他才恍然驚覺自己的槍口對錯了人。季垚收回手,臉色顯而易見地緩和下去,背上的傷口開始隱隱作痛。

“寶貝。”符衷又叫了他一聲,在他臉頰上親一下,“為什麽醒得這麽早?天才剛亮。”

季垚臂彎裏搭著風衣,松了一口氣之後腿也軟下去,符衷抱住他的腰,季垚讓他把自己抱到洗手臺上去,他坐著會舒服一些。

“昨晚上去哪了?”季垚擡槍從符衷的胸口擦過,仰著下巴問他,“出門去也不跟首長打報告,我教你的全都還回來了?老子昨晚上就沒睡著過。”

符衷說:“昨晚外面有點情況,我出去解決了一下。首長太累了需要休息,就沒有告訴你。”

季垚擡腿圈住符衷的腰,一手撐著洗手臺,一手拿冰涼的槍口描符衷的胸肌輪廓:“什麽情況要找人在我門前站崗?外面三架飛機在那晃悠,我還以為是要來殺我的。”

“全都是我派去的。”符衷垂著眼睛承認,手按在季垚腰上,皮帶扣在視線裏閃光,“我特意叫他們別搞出動靜,怎麽還是把你吵醒了,我得要去說一說。”

季垚挺起腰在他唇上親一下,說:“不是他們吵醒的,你走了我就醒了,然後睡不著,布置了一下房間,要是真有什麽對我不利,我隨時準備開戰。”

符衷想起房間裏的那些東西,雖然藏得很隱蔽,但他進門的一剎那就感覺自己像是進入了一條凡爾登戰役的戰壕。

“我怎麽會搞這種事情,他們我派去保護你的,要是真出了什麽事,也能幫你擋一陣子。”

季垚抿唇看著符衷的眼睛,把沙鷹丟到一邊去,從風衣口袋裏翻出兩張卡:“你拿著這個去冒充我去調動那些戰備?”

“他們認卡不認人。”符衷說,“首長可能不知道。白卡的權限比黑卡高,只要通過它發布命令,時間局所有的東西都為你所用。”

季垚翻了翻卡片,這條規矩他還是第一次聽說,撩起眼皮看符衷的臉,把卡遞回去:“拿著好東西就好好用,別濫用特/權,要是被我知道你用這東西去亂搞,到時候是要命的。”

“我已經把白卡交給你了,所以它是屬於你的,不用還給我。什麽東西有我一半也有你一半,首長記著就好。”

符衷笑著低頭咬他的耳尖,季垚搭著他肩膀,手指繞進符衷的頭發。季垚的襯衫領口歪歪斜斜的,符衷吻下去,一直吻到鎖骨,前些日子留下的印記已經有些淡了。

“寶貝。”

“嗯?”

“你知道你剛才拿著槍問我昨晚幹什麽去了的時候,像什麽嗎?”

“像什麽?”

“像妻子在清晨質問昨夜晚歸的丈夫。”

“......”

季垚一下子紅了脖子,他知道符衷就是騷話多,偏偏一騷就騷到他心裏去。他在符衷肩上撓一把,把他抱得更緊些,聞他身上濃郁的香味,浴室裏的水汽還是一如既往的充沛。

符衷把吻痕留在鎖骨下三寸,季垚的長腿一直盤在他腰上,手指還不安分地在他胸前繞著那個點,鉤著他脖子不放。

“我昨天晚上看到......”符衷隱約猜到了首長的心思,他故意開始說別的東西,雖然他們經常一邊調情一邊說正事,說著說著就滾到床上去了。

季垚當然沒讓符衷繼續往下說,他用嘴把符衷的話堵回去,身子主動地貼近他,襯衫被符衷撩上去,腰窩和脊梁溝起伏分明,就算在這樣健美的男性的軀體上也顯得很性感。

他們在洗手臺上做了一會兒,符衷把季垚抱出去放在沙發上。沙發的靠背松軟平滑,季垚拽住身下的墊子,一手攀在符衷肩後,擡高雙腿接納他的進入。客廳的窗簾拉得嚴實,光中,塵埃慢慢地浮動。

“指揮官,您在嗎?人已經送到了,名單要交到您手上。還有您要的鋼琴,要給您搬進去嗎?”

忽然傳來敲門聲,季垚的身子跟著抖了一抖,但符衷把他壓住,堵他的嘴唇,不讓他去理會外面可憐的搬運工。

茶幾上的文件一片狼藉,射出的液體濺到了文件紙上,那些蓋著章的,簽著名的,蓋的是時間局的章,簽的是季垚的名。名字被乳白濃稠的液體遮蓋住,濕透了好幾層。

站在外面的技術員敲了很久的門,指揮官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叫他稍等。技術員抱著厚厚一沓紙不知所措,指揮官一直不來開門,裏面隱隱約約有喘氣的聲音。

所以......季首長是在進行早晨的鍛煉?

“指揮官,您還不出來嗎......”技術員顫顫巍巍地擡起手準備敲門,他有點怕了,他知道季垚脾氣最差,最討厭事多的人。

磁門打開,季垚戴著眼鏡,穿著齊整的西裝,皮鞋鋥亮的能照出人影,連頭發都是一絲不茍的。他一如既往的嚴厲,繃著嘴角問:“你怎麽還在這裏等?有什麽文件要給我看?”

他的聲音有點啞,在場的人都聽出來了。

技術員被季垚的氣勢壓得喘不過氣,他們這些下面的人都很怕這位指揮官:“從燕城監獄運過來的囚犯,來充當勞工,這是名單,上面吩咐務必要交到指揮官本人手裏。”

季垚看了看技術員捧上來的一疊紙,伸手抱過來,隨手翻看一下,皺眉:“知道了。其他還有什麽事情?”

“指揮官,您要的琴也送到了,現在方便的話,我們就給您搬進去。”技術員側過身子,露出身後用布罩著防塵的鋼琴。

季垚點點頭:“進來吧,小心一些,放在窗旁邊。”

他打開磁門放人進去,自己則抱著文件走到沙發旁坐下,悄悄揉了揉腰。茶幾上散亂的紙已經被符衷全都收走了,現場處理得很幹凈,季垚四處看看,看有沒有遺漏的東西。

“指揮官,是放在這裏嗎?”技術員問,鋼琴擺在了陽光中,季垚看到細小的塵埃在飛舞。

他想了想,說:“靠過去一點,對著那邊那座雪山,放在花架旁邊,讓花正好垂在上面。”

技術員心說首長確實很有品味,他指揮幾個勞力搬動鋼琴,很快就挪好了位置,季垚這下才滿意。鋼琴罩子撤下來,季垚過去掀起琴蓋隨手彈了幾個音,點頭說好。

“指揮官會彈鋼琴?”技術員出門的時候鬥膽問了一句。

季垚笑著搖搖頭:“我不會彈,有人會彈。”

技術員不懂他意思,不過他不敢多問,笑著與季垚道別之後才離開,季垚擡手禮貌地送他。技術員忽然看見指揮官襯衫領子下露出深紅色的印記,然後指揮官擡手整理一下領口,那個印子就消失了。

季垚一下子軟在沙發上,不停地喘氣,面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透亮的客廳中,光線自由地游走。他解開西裝領帶丟到一邊,符衷剛從浴室裏出來,伸手抱住腿軟的季垚,給他放水洗澡。

“寶貝,你怎麽弄來了一架鋼琴?”符衷站在陽光中彈了一小段,對坐在軟椅中曬太陽的季垚說。

季垚停下翻動名單的手,擡眼笑道:“看你好久沒彈過琴了,就給你買了一架,獲批之後才運過來的。以後你天天彈給我聽,彈《夢中的婚禮》,彈《出埃及記》。”

符衷在琴凳上坐下,擡手按上琴鍵開始彈奏,鋼琴一角被垂落的鮮花遮住,花瓣落了幾片在琴鍵上。

季垚靠著椅背,伸著長腿瞇眼看符衷彈琴時的側臉,背後初升的朝陽異常熱烈,遠方的雪山寧靜祥和。他輕輕敲著節奏,符衷的右耳的耳釘閃閃發光。

他覺得自己不用轉身就前面後面都照到了陽光,不用回頭就看見了過往。

“中午到辦公室來領單子。”季垚夾著電話剝石榴,對那頭的人吩咐,“名單我已經導入了,你拿著紙質文件就行。上面的人分配好,缺了幾個就補幾個,尤其是燃料艙和推進艙。”

“替補的人來了?”符衷把石榴子剝出來餵給他,“側寫專家什麽時候能到?”

季垚退出錄入系統,把文件全推到一邊去,他不喜歡看文件。他和符衷並排坐著,看符衷彈流水桃花般的曲子,伏在他肩上吃石榴酸甜的汁水,一邊惡作劇地往符衷耳朵裏吹氣。

“他要稍微慢一點,那邊的時間跟這裏的時間不一樣。”季垚轉過電腦給符衷看,“這裏的六個小時相當於那邊的一天,時間異常緩慢,但這裏的晝夜交替很正常,所以兩邊不好比較。”

符衷停下彈琴的手,俯身去看電腦屏幕上跳動的時間:“我們只要習慣這邊的規律就好,不過我很想知道是什麽原因導致這裏的時間慢了這麽多。”

季垚聳聳肩:“這不也是我們應該去研究的問題嗎?時間、宇宙、自然的真相。”

“那這真是太宏大了。”符衷笑道,他把鮮紅的石榴子攤在手裏遞給季垚,“要是我們找到了宇宙運行的真相和時間的秘密,那還有什麽是人類辦不到的呢?”

“還有什麽是值得我們去畏懼的呢?”季垚很快地接下去,平淡的聲音像是在說一只螞蟻的構造,“當我們能準確地預見死亡的時候,我們又該不該繼續前往呢?”

符衷彈最基本的音階,在琴聲中說:“這本身就是個悖論,也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不過如果是我,我就算預見了死亡,我也依然會前往。死亡是很平常的事情,我們不用畏懼它。”

季垚沒有回答,他長久地望著窗外,似乎是在思考這個命題,但遠處的雪山並不能給他答案。

“首長,”符衷忽然把季垚的思緒拉回來,牽著他的手說,“如果有一天你穿越到了未來,看到馬上就要死掉的我,你會救我嗎?”

季垚被他問題嚇了一跳。

接著他就平靜下來,摩挲著符衷的手背,在他唇上親一下,說:“我會盡最大的努力去救你,但死亡是命數,我能不能強大到改變宿命,就不得而知了。”

符衷沈默了一瞬,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看看盤子裏剩下的石榴果子,問:“這是哪裏來的石榴?我記得坐標儀上沒有這種東西。”

季垚說:“這是山花送來的,他巡邏的時候去那邊的林子裏摘來了幾個,拿去給專家做研究。放心,檢測過,沒毒的,跟糖一樣甜。”

“沒你甜。”符衷把一顆石榴子餵進季垚嘴裏。

“不正經。”季垚揪揪他耳朵,“昨晚上出了什麽事?你還沒跟我說過。”

符衷在這個問題上顯得猶豫,他擦幹凈手上甜蜜的汁水,斟酌了一下才說:“我看到那個黑影又出現了,怕它搞出什麽事情,我就去外面部署了一下戰備,防止它突然進攻。”

“哪個黑影?那個眼睛是火球的嗎?”

“是的,當時它在雲層裏飛,我就我們頭頂上。”符衷回憶起昨晚的見聞,“當時很多人都有目擊,也造成了一定的恐慌,不過俄羅斯的指揮官很快穩定了眾人的情緒。”

“不過看起來,它並沒有攻擊我們?我沒有感受到有任何戰鬥過的跡象。”季垚看外面,天空中沒有雲,玻璃上映著光暈。

“確實沒有。它一直在我們頭頂徘徊,在很高的雲層中,我們測量過它的高度,大概是在兩萬米高空。但是,我們測不出它的具體大小,這很奇怪,首長,我們測不出它的大小。”

“這是什麽意思?什麽叫測不出?如果它是實體的話,我們的儀器是完全可以精確到一毫米的。”

符衷疊起腿扣著雙手坐在季垚面前,他比劃了一個手勢,說:“確實是這樣,首長,我沒有騙你,我說的每個字都是真實的。它就像是一團不斷變化著的氣體,沒有固定的形態。”

季垚皺眉摸了摸下巴,擡手示意符衷繼續說。他轉過身子在電腦上滑動,一邊聽著符衷的講述。

“我們和它對峙到太陽升起前的一小時,這期間所有人都提心吊膽,因為畢竟我們經歷過蛇群攻擊,誰都不敢怠慢。”符衷說,“但就在我們以為它就要這樣熬死我們的時候,它再一次消失了,就像之前任何一次一樣,消失在雪山背後,而此時朝陽正從東方升起。”

“聽你的意思,它好像很怕陽光?”季垚想了想,“算上你這一次,我們一共遇到過它三次。一次是你被狼群圍攻,一次是三頭蛇王,還有就是昨晚的一次。”

“是的,上回被狼群圍攻,林子一下就黑了,然後我就看到月亮升起,但我覺得時間並沒有過得這麽快。蛇王的那一次,也是黎明之前,狂風暴雨。而這一次,就更明顯了。”

季垚看著符衷的眼睛:“它只在夜裏出現。”

符衷點點頭:“我也有這樣的猜想。但我還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準確的說,是我看到了很奇怪的東西。”

“還有什麽東西能比它還奇怪?”

“巨鷹。”符衷擡手按上琴鍵,“巨大的鷹,首長,你一定不能想象那種生物。當它的翅膀張開的時候,就像一片黑雲,把陽光遮得幹幹凈凈。它就從我們頭頂飛過,往南方去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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