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明月蒹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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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巒擡手握住陳巍的手腕,垂眼看看他指縫裏的東西,笑道:“你覺得我會拒絕你嗎?”

陳巍被抱到洗手臺上坐著,何巒笑著去親吻他嘴唇,對方很順從地張著嘴和他接吻,然後帶起輕微的水聲。旁邊的花灑正嘩嘩地放水,浴室裏漸漸彌漫起薄薄的水霧,身後的鏡子變得有些模糊了。

玻璃上的影子交纏、重疊、搖晃,靜謐的房間中只有時鐘滴答作響,還有從水聲中傳來的,暧昧的叫聲。

何巒一邊動一邊問他疼不疼,陳巍咬著嘴唇搖頭,但又忍不住仰頭呻/吟。聲音甜膩,何巒沈溺於其中,像看著一朵花開放,花葉芬芳,福壽綿長。

他們聽到大江東流的聲音,還有黎明升起的低吟,風雪一遍一遍覆蓋在起伏的山頭,誰的身軀在被人拓開,又像是飛鳥穿破雲霧,最後得見天光。

陳巍在鏡中看到自己的面影,還有整個朦朧而曼妙的世界,他聞到春天降臨的甜蜜,混合著櫻桃成熟的芬芳。

像世界名畫,光線在細膩的肌膚上游走,畫家敏銳地捕捉到那一瞬間的心動,滿園都是新開的薔薇花。

最後陳巍累得癱倒在何巒懷中,裹著被子躺在枕頭上看著何巒進進出出收拾房間。他摸出手機看了看時間,23:57。

何巒收拾好衣物,關掉浴室的燈出來,只有床頭燈暗暗地亮著,窗簾拉了一半,陳巍正躺在他床上看窗外的大雪和天空。

掀開被子坐上去,外面忽然傳來震耳欲聾的聲響,窗戶上映出璀璨的光,常年漆黑的天幕中,無數朵煙花驟然炸開。遠遠地,還有鐘聲傳來,那是市中心的紀年鐘,一年只響這一次。

陳巍的眼裏忽然流光溢彩,這時何巒微笑著俯身在他耳邊祝福:“巍巍,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陳巍側過身子去親何巒的嘴唇,這唇峰起落分明,他肖想已久。

何巒抱著他在被褥中躺下,埋頭在他的頭發裏,挑起眼梢看著外面的煙火,那煙火仿佛離他們十萬八千裏,只是另一個世界盛大的倒影。

他們依偎著睡去,何巒做了一個後半夜的夢,夢中山河春夏,柴扉小扣卻無人踏花而歸。

第二天一早他們就要啟程,陳巍坐在椅子上等候登機,皮箱是何巒給他收拾的,靠在靴子旁邊。外面正下著雪,機場上不斷傳來哨聲,科考隊的專家從另一邊走過,他們看起來都是精英。

坐了一陣,旁邊的空位忽然坐下兩個人,陳巍看看,輕快地打了招呼,是隔壁宿舍的兩個朋友,不算很熟。

右邊的卷毛問他:“陳巍,昨晚你那邊怎麽那麽吵,半夜了都還不休息麽?”

陳巍楞了一下,忽然明白過來這是怎麽回事,他跟何巒在浴室裏做的時候,他情不自禁地就發出了那種聲音,即使是花灑的水流也掩蓋不了。

忽然紅了耳朵。

“昨晚跨年,我和室友就等著看煙花,所以其他做了點事情,非常抱歉吵到你們休息,我下次會註意的。”

陳巍把聲音放得穩重,笑著給人道了歉,好一會兒才不動聲色地把紅紅的耳朵恢覆原狀。他垂著眼睛踢自己的鞋尖,身下有些輕微不適,他動了動身子換個姿勢坐。

第一次果然又痛又爽,陳巍疼得流眼淚,還是不肯讓何巒停下來。

左邊的眼鏡察覺到陳巍的不正常,坐過去一些扶住陳巍:“哪裏不舒服嗎?馬上就要上飛機了,這時候可不能有事。”

“我沒事,就是昨天運動量太大,腿有點軟,休息一下就好了。”陳巍把眼鏡的手從背上拉下來,“你們不去機場準備嗎?怎麽來關心起我了?”

卷毛說:“我們是同一架飛機,看你坐在這裏不挪屁股,就來問問你是不是有啥事。那邊在吹哨子,GOGOGO,該走了。”

眼鏡拍拍屁股站起來要拉陳巍,陳巍還是坐著搖頭:“我在等人,我室友等會兒要來......看,他就在那裏。”

卷毛和眼鏡一起回頭,高瘦的何巒剛收了傘,穿著風衣朝這邊走過來。他拂去肩頭的雪花,兜著手走到陳巍面前,左右看了看旁邊兩個燈泡,沒說話。

陳巍問他去了哪裏,何巒把手從衣兜裏伸出來,手指上掛著一條紙紮的鯉魚:“我去福神的花車下求來的錦鯉,新年禮物,送給你。”

錦鯉做得很精細,口中銜著蓮花,沒有畫眼珠子,要求福的人自己親手點上。陳巍捧著錦鯉端詳,擡眼笑著感謝何巒,忽然聽見遙遠的花車經過的吹打聲。

卷毛和眼鏡看得眼睛都直了,何巒兜著手問他們:“你們也要?”

眼鏡沒來由地哆嗦了一下,扯扯卷毛的衣袖。卷毛不爭氣,立刻發出了告辭的聲音,推著眼鏡往機場走,不忘回頭提醒陳巍快點跟上。

花車漸漸遠去了,聲音也息偃下去,陳巍剛想說些什麽,大廳裏開始播報登機消息,一下子把人聲蓋住。何巒俯身扶陳巍站起身,不輕不重地在他腰上按了按,陳巍頓時燥熱起來。

何巒一直扣著陳巍的手,幫他提沈重的皮箱。走到外面陳巍有些不自在,很多人都朝他們兩個看過來,陳巍幾次想把手松開,何巒卻一直抓著他不放。

“別怕。”何巒說,把陳巍送到飛機底下,上面有人接過他手裏的皮箱,“這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陳巍很輕地嗯了一聲,擡頭看到卷毛在朝他揮手打招呼,天上的雲層正在散開,花車的吹打聲時遠時近。

“在飛機上好好休息,到西藏了我來找你。要是實在難受,到時候我給你請個假,等傷好了再出任務。”

陳巍被他說的有點臊,昨夜的事情還歷歷在目,至於是哪裏的傷口,也不好啟齒。他攏攏被風吹亂的頭發,答應了何巒之後轉身上機,坐在門邊揮手讓何巒離開。

“你室友對你怎麽這麽好?”卷毛忍不住湊過來八卦一下,回頭嫌棄地朝眼鏡翻白眼,“我那個連一碗飯都沒幫我帶過。”

“老何對我一直都很好啊,他很善良的,你們可以和他交個朋友。”陳巍頓了頓,“最好還是不要。”

卷毛楞住,問:“為什麽?”

陳巍找不到理由,瞥了一眼卷毛的頭發,隨口敷衍:“他不喜歡毛發太多的人。”

卷毛薅了陳巍一頭:“你自己的頭發不也是這麽多。”

陳巍笑笑,吹了個口哨靠著椅子閉目養神,卷毛端著一杯咖啡坐他旁邊,和眼鏡打情罵俏。忽然陳巍的膝蓋被人撞了一下,剛睜眼,一張拔子臉從他眼前飄過。

拔子臉的目光在陳巍臉上輪一圈,絲毫沒有道歉的意識,若無其事地看向別處,笑著轉向自己身邊的同伴,兩人一同往後面走去。

陳巍從他輕佻的嘴巴裏聽到低聲的嗤笑:“果然看面相就是個基佬。”

卷毛騰地站起身要把咖啡杯砸過去,吼了一聲:“撞到人了也不知道道歉啊!”

拔子臉懶洋洋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對不起。又不是你男朋友,你急個什麽。”

周圍的人們都笑了,卷毛顯然是血氣方剛,一聽這話要上去拼命,陳巍伸手拽住他衣服,眼鏡也從後面拉住他。

陳巍疊著腿,手上閑閑地翻著書,神色淡然:“有的人就是喜歡無中生有,別理他。”

眼鏡也勸了兩句,卷毛把手抽出來,靠在椅背上問陳巍:“你什麽時候脾氣這麽好了?我跟你說就他這種渣滓,給不了他好臉色看!要不是你和四眼攔著,老子早就給他兩拳教他做人了!”

“一天到晚咋咋呼呼就知道暴力解決,你打他兩拳就完事兒了?動點腦子!”眼鏡在他腦袋上敲爆栗。

卷毛一揮手把眼鏡打開:“去去去,你就知道說教,屁本事沒有,要你管老子咋樣?”

陳巍看他們鬥嘴,但笑不語,撇過頭看窗外的景色,忽然又有些憂愁,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飛機上了雲端,北京城的燈火漸漸暗淡,很快就被雲氣掩蓋,連綿的遠山也矮成了一個點,江畔的燈火倒映在水中。飛機轉過機頭,平穩攀升,機艙中很安靜,鐘表滴答作響。

陳巍把錦鯉捧在手心看,從衣兜裏摸出一支記號筆,咬著筆帽給錦鯉仔細地塗上眼珠。

卷毛正坐在他旁邊看報紙,看他低著頭專心於手上的動作,湊過去指點兩下,說:“為什麽只畫一個眼珠?”

陳巍微笑著把筆收回去,把錦鯉掛起來,看它自由地擺動:“剩下那個留給別人點,福氣當然不能只有我一個人享用。”

“給我嗎?我可以擁有嗎?”卷毛眼裏忽然露出星星,手伸向陳巍口袋裏的記號筆。

“起開,想要福氣自己去求,不然不靈的。”陳巍把他的手打開,錦鯉收進懷裏,“聽說西藏有很多佛寺,你可以去那裏求。”

“哦豁,你就是想著你那個室友吧?”卷毛忽然促狹地笑了笑,那肩膀頂頂陳巍。

陳巍挪開身子,撐著頭看外面,說:“沒事別瞎逼逼,我累了,要睡覺。”

說著這話,他的耳朵卻染上淺薄的桃色,眼裏有種溫柔的神采,整個人都散發出玫瑰花園的清香。

“今年我想回家。”飯桌上,三疊對顧州說,“西安那個家,我媽媽很希望我能回去一趟。”

顧州舀湯的手頓了頓,放下了陶瓷勺子,說:“你已經很久沒有回家去過了嗎?”

三疊點點頭,給顧州夾去一塊炸好的肉:“自從做了和平大使之後就一直在北京,然後每年要忙演講、簽售、演出,我算算,差不多已經四年沒有回去過了。”

他看向餐廳窗外的雪,有人在放煙花。顧州點頭沈默了一陣,桌上豐盛的飯菜散發出誘人的香味,他端著碗沒有動筷子。

“也好,機票買了嗎?沒買的話我幫你訂。”

“還沒,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下。”三疊晃著碗裏的雞湯,浮著零星的蔥段,“你......不跟我一起去西安嗎?”

顧州的眼睛眨了眨,放下手裏的白瓷碗,他笑得有些抱歉,說:“我不能陪你回去,我在北京還有點事情,你知道,爸爸那邊......”

三疊有些失望地嗯了一聲,低頭喝掉了雞湯,他的長發挽在腦後,垂了一束在鬢邊,旁邊的椅子上掛著圍裙。他很快地換上愉快的表情,表示他理解,然後問顧州要不要添飯。

飯後,顧州在廚房洗碗,碗筷相擊的乒乓聲讓他深思有些恍惚。他撐在洗手臺邊看窗外的落雪,不得不承認,他對三疊撒了謊。

腰上忽然纏上一雙手,然後就有人貼上自己的背,雖然沒有說話,但顧州知道是誰。他用抹布擦拭盤子上的油汙,隨口問起:“還記得我跟你說的銀行卡密碼嗎?”

“記得。”

“這套房子的房產證你知道放在哪裏了嗎?”

三疊蹭蹭他的背,悶聲說:“知道,就在衣櫃最底下的抽屜裏。”

“要是你在西安接到什麽奇怪的電話,一定要接起來,我不一定身上一直都有手機的。”

三疊覺得有點不對勁,擡起頭問他:“你說這個幹什麽?”

“沒什麽,”顧州把洗幹凈的盤子放進碗櫃,擦幹手後回身在三疊嘴上親一下,“就是有點不放心你,在西安好好過年,不用掛念我的。”

窗外的雪一直在落。

晚間,三疊寫完書後就睡了,顧州等他睡熟了從床下下去,坐在飄窗的毛毯上看電腦。三疊寫的書就存在電腦裏,他打開文件看了看,《論和平與人類的精神》。

他總是寫這麽嚴肅的話題,好像一生都要這樣嚴肅地思考下去。

顧州翻看了幾頁,三疊犀利地抨擊了戰爭,還有一切恐怖行為,他宣揚人道主義和天下大同。從三疊的字裏行間,還能看出他對軍火走私的強烈不滿,他還在某一章中譴責了唐霽越獄的行為。

關掉文檔,顧州靠著窗聽雪,高樓外,巨幕廣告屏上滾動著超模的照片,代言頂級的奢侈品。他聽到三疊輕微的呼吸,格外寧靜。

手機忽然響了,顧州連忙接起,起身去外面的陽臺欄桿旁接電話。他沒開燈,屋子裏透進淡淡的光,花架上掛著鳥籠子,裏面一只八哥在叫喚;下面還有一缸金魚,擺著紅色的尾巴。

這是符衷寄存在他家的魚和鳥,鳥的名字叫小八。顧州一直悉心照顧,偶爾拍點照片發給符衷看,符衷很喜歡他“兒子”。

不過現在已經聯系不上符衷了,他在幾十億年前的遠古,電磁波跑不贏時光。

“輕武器。”顧州抄著褲兜回電話,“盡量準備輕武器,裝在箱子裏送過來,另外給我訂一張後天下午去加格達奇的火車票。並聯系大興安嶺獵場的主人,不是徐太太,是白家夫人。你只要說是我爹要辦事,她自然知道要怎麽做。”

“可是白家已經退了,夫人不會同意我們的請求的。”

顧州掐掐眉心,說:“這次不用顧家的名義,用我爹的個人名義,實在不行,就說是我的不情之請。”

安排了一些事情,顧州才熄滅屏幕,他站在落地窗前眺望,視線中樓臺幾萬裏。

季垚休息了幾小時,重新去了一趟燃料艙,他特意吩咐把那地方封起來,任何東西都不要動。所以山花和符衷跟著他進去的時候,裏面的血水還在流淌,地上飛濺著屍塊。

雖然情報上說沒有危險,但符衷還是背上了唐刀,山花提著槍走在後面,敏銳的眼睛像豹子。

只有季垚身上是空的,出了一把帶血的克格勃。哦,他的袖子裏還藏著一柄折刀。

戴著口罩擋去腥臭的味道,山花埋怨了一句這破地方非要叫他來幹啥,造孽。符衷在艙中走了一遭,指著幾個燃料罐子敘述當時的情況:“我打開艙門的時候,這些人全都死了,有些人還在地上抽搐,應該是中了蛇毒。墻上很多血手印,都朝著警報器方向,但沒有人真正到達那裏。敵人幾乎是在一瞬間就消滅了所有人,他們根本來不及報警。”

季垚抄著衣兜站在警報器前,就離按鈕二十厘米的地方躺著一個死人,他的手使勁朝按鈕伸出,但還是無法夠到它。

這個人死狀很痛苦,四肢扭曲而且面色發青,季垚翻了翻他的眼皮,說:“這個人像是窒息而死的,難道有蟒蛇?”

符衷說:“艙中全是劇毒蛇,沒有見到蟒蛇一類出沒,身上沒有勒痕,這可不像蟒蛇的作風。而且蟒蛇個頭大,目標太明顯。”

“這些人都是奔跑的時候突然倒下的,”山花拿槍撥開一具屍體的衣服,“脖子上有毒牙咬痕,一擊斃命。”

“雖然眼鏡蛇出擊的速度是0.01秒,但我也不覺得它們有能力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殺掉所有人而不觸發警報。”季垚在艙中徘徊,血水從他鞋底淌過,“就像剛才那個人,他是裏報警器最近的一個,但他還是被殺死了。”

陷入了沈默,三個人都在思考,季垚攏著風衣在符衷坐過的那把破椅子上坐下,伸著腿,好緩解下半身的疼痛。

符衷提著唐刀站在他身邊,朝前方指去,說:“當時我就坐在這把椅子上與你通話,叫你派人過來支援。而就在前方那個位置,有一條蛇朝我爬過來準備攻擊。”

山花從淌血的墻邊走過,擡腿跨過可憐的屍體:“生物專家已經提取樣本回去研究了,過幾天就能出結果,到時候我們就能看看,這些東西該分往哪一類。”

“說不定不屬於我們所知道的任何一類,”符衷說,“長得都奇形怪狀歪瓜裂棗的,哪有正常毒蛇那麽美。”

季垚轉過頭問他:“你說毒蛇很美?”

符衷忙舉手以示清白:“沒有你美。”

季垚笑著別過臉,眉梢上喜。山花沒在意他們這兩句對話,扶著腰把槍背上,招呼:“你倆說什麽情話呢?想出來了沒有?這到底怎麽回事,發生了什麽?”

“情話你大爺的頭!”

季垚舉起拳頭剛要起身揍人,符衷把他按回去,在他耳邊悄聲說:“魏首長說的沒錯。”

首長的耳朵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擡手抵住符衷的鼻尖把他推開了。

山花知道他倆貓貓膩膩不清不楚,故意在遠一些的地方晃悠,裝作置身事外的樣子,眼梢不時往那邊瞟,心裏忽然不是滋味起來,總感覺自己身上少了點什麽。

“唔,要是有個側寫專家就好了。”山花看著血腥的蓄水池自言自語,摸著下巴忽然想起些什麽事情來。

最好還是厲害一點的,能一眼看穿別人心思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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