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半夜裏下起來的。

清晨六點， 唐含迷迷糊糊地被凍醒，睜開眼睛發現天居然已經亮了，驚得徹底醒了過來。結果摸過手機一看，居然才六點零幾分， 她微微一楞， 從床上坐起來， 就從窗戶看到屋後的地面上， 已經鋪了一層厚厚的積雪。

雪依舊沒有停，周圍一切都是安靜的， 隔著窗戶也能聽到雪花“簌簌”落下的聲音。

唐含披上衣服起身， 走過去把窗戶打開了一點，帶著白雪氣息的凜冽冷風就撲面而來。她深吸一口氣， 頓覺整個肺腑都為之一清。

伸手探出窗外， 很快就有晶瑩的雪片落在掌心裏。

她被凍得一個激靈， 害怕感冒，連忙收回手，重新關上了窗戶。

重新鉆進溫暖的被窩裏，她才發現，就這麽一兩分鐘的時間， 她身上居然已經涼透了。

躺在她身邊的江黛被這涼意激了一下，也睜開了眼睛。她還沒有完全清醒，只是下意識地伸手把唐含撈進懷裏，誰知下一刻就被徹底凍醒了。

“你身上怎麽這麽涼？”她摸了一把唐含的胳膊，擡頭看向窗外， 也有些驚喜，“下雪了？”

“嗯，下得很大， 還沒停。”唐含故意用自己冰涼的手去貼她的脖子，“來，給你清醒一下。”

“別鬧。”江黛擡手去抓她。

唐含往旁邊一讓，讓她的手掌落空。兩人在被窩裏鬧了一會兒，直到冷意從掀起來的空子裏鉆進來，帶走被子裏的熱度，江黛才發力制住唐含，替她把被子蓋好，“好了，再鬧要感冒了。過年了，你也不想別人大魚大肉的時候自己喝粥吧？”

“又要過年了啊。”唐含靠在她的肩膀上，語氣有些唏噓。

年紀越大，就越是覺得，人生際遇真是玄妙無窮。就算是再普通不過的人，回首去看，也會發現曾經做出的每一個決定，就好像人生中的一個個岔路口。

但是在當時，你卻不會知道這條路能把你帶去哪裏。

又會把哪些人帶到你身邊。

“你知道嗎？”她沒來由地想起了一些無論在當時還是現在看來，都覺得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以前一度曾經特別想改名字。”

“嗯？改成什麽？”江黛有些

好奇。

她覺得唐含的名字很好聽，並沒有什麽修改的必要。不過她也知道，很多事當事人的感覺跟外人想的並不一樣。就像她的名字，外人看來好像藏著無數風花雪月，她從前也並不喜歡。

“改成唐雪，哈哈。”唐含笑了起來，“我那時候可喜歡雪字了，現在想想，有點俗。”

“大俗即大雅，我覺得唐雪也很好聽。”江黛輕撫著她的秀發，手指無疑是地從中分出一縷，用指腹輕輕撚著玩兒，“那後來為什麽沒改，你爸媽不同意嗎？”

“我根本沒想過問我爸媽的意見，打算高考完了遷戶口的時候一起改掉。”唐含說。

她那時候主意可正了，自覺已經是大人，這種事完全可以自己做主，所以根本沒想過要跟家裏商量。反正改了戶口本上的名字，神不知鬼不覺。

不過既然現在她還是叫唐含，那就是出現了意外，所以江黛順著她的話問，“然後呢？”

“然後……”唐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高考完去遷戶口的時候，派出所的窗口辦事員是我家的親戚，我就沒說出口……”

江黛也忍不住笑了。這理由實在很真實，在這樣的小地方，遇到熟人的幾率實在太高。

於是，就因為這個事先沒有預料到小意外，這名字最終還是沒改。後來上了大學，唐含又覺得沒改也不錯，因為一旦改了戶口本上的名字，檔案、學籍之類的也要跟著改，不是小麻煩。

而且大學四年上完，她整個人都變得心平氣和，十分佛系。看自己的名字看久了，居然也看出幾分眉清目秀，覺得好像也沒那麽糟糕，於是就湊合著過了。

江黛被她的語氣逗得直笑，笑完了還不忘安慰她，“我也覺得你的名字很好聽，嗯……除了我不能叫你含含之外，一切都很完美。”

唐含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磨著牙道，“你可以叫啊，你有本事叫我憨憨，我就叫你呆呆。”

江黛：“……”

她楞了一下，倔強地替自己找補道，“這麽一看，我天生就該是你們家的人。瘋瘋，憨憨和呆呆，名字都是一套的。憨憨和呆呆還是一對，所以我們是天作之合。”

唐含：這個角度實在太清奇了，並不想要這樣的天作之合謝謝。

……

這場雪雪一直下到入夜才停，厚度已經到了唐含的小腿肚子。

在這個地界，也是好些年沒下過這麽大的雪了。

被白雪覆蓋的世界美不勝收，唐含用手機拍了好些照片，還遺憾手機的像素不太高，拍不出真實美景的十分之一。江黛聽到她隨口的抱怨，就說，“那回頭買個單反，讓你盡情拍。”

江黛回來那天，就已經跟唐含交過賬。知道她有多少家底的唐含，對於這種壕無人性的發言絲毫不覺得奇怪，只是道，“等買到相機，雪早就化了。”

“也不一定。”江黛說，“今年雨水多，冬天也比去年冷一些，現在還沒開始回暖，說不定過完年還會再下。”

這一天已經是大年二十九，唐含想了想，也覺得這種可能不低。

好在現在是過年期間，沒什麽事情要忙，又因為疫情，大部分人都很少出門，在水電正常供應的情況下，受到的影響也很小。

第二天就是年三十，一早起來，唐含和江黛就被分配了貼春聯的差事。今年的對聯不用自己寫，貼起來就快多了，沒多久就完事。唐楓還從北京千裏迢迢帶了幾只紙紮的燈籠回來，也都被掛在了屋檐下。

過年的氣氛頓時就出來了。

殺雞宰魚燉豬頭，一整天都在為晚上的年夜飯而忙碌。豬頭肉唐含本來想像去年那樣直接鹵，但是唐楓卻很想吃豬肉燉蘿蔔，於是只好先燉了一遍，整只裝在盆裏祭拜過祖先之後，再切開來鹵。

拆出來的骨頭則留在鍋裏，繼續跟蘿蔔燉，一直燉到蘿蔔變軟才出鍋。

唐含小時候，因為物資沒那麽豐富，過年能準備的東西有限，總是會用豬頭燉滿滿一大鍋蘿蔔和胡蘿蔔，吃上三五天，還能順便用來待客。不過現在能吃的東西太多，就只切了幾個蘿蔔，夠吃一頓的量。

燉好了之後，也不急著吃，舀出來裝在盆裏，放在一邊晾涼。

晚上的主菜是燉雞，一條蒸魚，幾樣炒菜，一碟鹵肉，再加上炸花生米炸土豆片之類的幹碟，擺滿了爐盤。

唐含面前放的是切片的鹵肉。

她不喜歡肥肉，就挑著鹵豬舌頭，在裝著辣椒面的幹碟裏裹一圈，麻辣鮮香的味道在嘴裏爆開，十分過癮。於是不知不覺就把半條豬舌頭給吃完了。

吃完飯，一家人坐在沙發上看春晚。

疫情期間，許多線下的娛樂項目都被禁止了。這麽一來，線上娛樂反而更加繁榮起來。總被關在家裏，人都要憋壞了，政府也樂得看到大家多放松自己，不要總是緊繃著，所以多少給予了一些政策支持。

今年的線上春晚，就是在這種支持之下制作出來的。

原本自從進入21世紀，一方面是娛樂業逐漸興旺發達，另一方面則是春晚節目因循守舊，並不出彩，所以春晚的收視率逐年下降，影響力也變小了很多。

之所以還是有熱度，是因為除了少數地方臺，全國的電視臺幾乎都會在這一天轉播春晚。大多數人會像唐家一樣，開著電視機當背景音，時不時瞄一眼，卻並不會認真去看。

但今年的春晚卻是下了血本，無論是明星陣容還是節目質量，都可以說是史無前例。在其他大多數娛樂被禁止的情況下，居然迎來了一個不敢想象的收視高峰。

就連網上的討論度也高了很多。

“希望央視吸取教訓，以後繼續保持這樣的高水準。”看到一半，唐含忍不住說。

“那不可能的。”唐楓立刻說，“現在是特殊時期，其他電視臺和各種平臺活動都不敢搶這個熱度。而且晚上的煙火秀、燈光秀和現場表演都被取消了，不能出門，又沒有別的可看，才有那麽多觀眾。”

“那今年的春晚估計也要載入史冊了。”唐含唏噓。

唐楓反問她，“今年什麽不是載入史冊的？”

也是。今年足以載入史冊的內容太多了，可能以後回想起來，也會是絕大多數人印象深刻的一年。

天災總會帶來人禍，但在這樣的災難面前，卻也更容易感受到人類的力量。

足以創造奇跡的力量。

在春晚的最後，更是公布了一個足以令所有人歡欣鼓舞的好消息：病毒疫苗的研究，已經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預計在兩到三年之內，就能進入臨床使用。

耳畔響起了歡呼聲。唐含一開始以為是電視裏的音效，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那是現實中的聲音。整個村子的人都被這個好消息所鼓動，正在情不自禁地歡呼慶祝。

不知道是哪一戶人家先放起了煙花。

然後煙花聲，鞭炮聲齊鳴，幾乎要將人的耳朵震聾。天空中綻開的花火，更是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將這一片天空照得亮堂堂的。

唐含站在屋檐下看著、聽著，感覺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她的身體裏生發。

新的一年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聽，是完結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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