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黛最後當然沒有走， 她勸說唐含的理由是，“你媽才問，我們就分開睡了，那豈不是更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唐含一想也是， 於是只好翻個身不理她。

只是沒幾分鐘， 身後就有人貼上來， 把她抱進了懷裏。

窗外淅淅瀝瀝， 不知什麽時候又下起了雨。唐含輕輕掙紮了一下，沒能掙開， 也就放棄了。反正更深露重， 兩個人擠在一起確實更暖和一些。

兩人安靜下來，閉上眼睛在雨聲中入睡。

江黛以前並不太喜歡雨， 也許是因為母親為她取了一個過分憂郁哀愁的名字， 所以她加倍地想要陽光燦爛。尤其是在之前的那段獨自掙紮的日子裏， 每次下雨，她的情緒都會變得很低落，一度被診斷出抑郁過度。

但現在，她決定喜歡下雨天了。

不是喜歡雨水，而是喜歡這種跟心愛的人靠在一起， 躲在安全溫暖的屋子裏聽雨聲的感覺。

這種氣氛，大概就像是白居易的詩：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悠然、自得，讓人從骨子裏散出懶意。

為了這一刻的安寧，她願意承受所有可能到來的詰難， 努力鋪平兩人即將要走的路。

夜裏雖然下了雨，第二天卻是個晴天。雖然太陽看起來也像是病了，沒精打采的， 被薄薄一層雲遮著，總不能痛快地普照大地。

昨晚談妥了買地的事，今天自然就要去實地考察看看。江黛選的地方比較遠，所以大夥兒先去看了唐家後面那兩棟搖搖欲墜的危房。

人氣是個很神奇的東西，有人住的屋子，就算再破舊，看起來也是有生氣的，而沒人住的屋子，再光鮮也透著幾分冷清，放上幾年，就會漸漸破敗了。

這兩棟房子就是這樣。其中一棟之前唐含和江黛收拾過，秦嶼也短暫地住過一晚。但或許是夏秋兩季接連大雨，屋子看起來比之前糟糕多了。另一棟空置的時間更久，就連屋頂的瓦片都被風雨打落了不少。

也難怪村裏樂意把地賣給秦嶼。現在還住在村子裏的人家，幾乎都重新修了房子，平頂磚樓的墻面統一貼了瓷磚，看起來整齊漂亮。這些舊屋夾在其中，就像是皮膚上的瘡疤癬疥，礙眼得很。

有人願意拆了重建，村委會自然巴不得。

除了房屋本身之外，房前屋後的空地，當然也都在秦嶼購買的範圍之內。所以這回村支書領著他們，從裏到外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也好做到心裏有數。

唐含對於他們討論的那些數據不感興趣，所以自己轉了一圈，結果就在堂伯家屋後發現了一株拐棗樹。也不怪她之前沒有發現，實在這個地方很狹窄，大概是為了防賊，又種了一些亂七八糟的荊棘，平時當然不會到這邊來。

卻沒想到，居然遺漏了這麽重要的資源。

拐棗樹的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唐含也是廢了一點勁才認出來。她伸手折了一枝下來嘗了嘗，已經完全熟透了。

拐棗可以吃的是靠近種子的那一段膨脹起來的肉質“樹枝”，甜中帶著一點點澀，風味濃郁，口感獨特。唐含又折了幾枝拿在手裏，去找其他人。

就連唐媽也不知道這裏居然有一棵拐棗樹，本來想讓唐含去找個東西來裝，全都采摘下來。但是接下來還要去看江黛選的那塊地，所以只能留待明日了。

江黛選的地方，就在春天的時候他們采過茶的那片小茶林旁邊。包括幾個小山包，以及山腳下的一片開闊地，到時候依山建房，再將周圍規劃成幾個片區，種植不同的作物。

唐爸昨晚在村支書家裏就已經聽過她的想法，回家之後自然跟唐媽說了。但現在一群人站在山下，心裏還是有些震撼的。

這幾年村子裏老一輩上了年紀，年輕人大部分都出去工作，少數幾個留下來種地的年輕人也很有想法，基本都是承包幾戶人家的地，搞規模比較大一些的種植。這樣收益也會更加可觀。

但是這麽大的手筆，還是比較少見的。

唐媽看向江黛的視線，不免就帶上了幾分覆雜。以前她知道江黛肯定不是普通人，但並不會往心裏去。說到底人家就是在這裏暫住一段時間，是什麽身份、有多少錢，跟他們老唐家有什麽關系？

但是現在就很有關系了。

一方面，江黛一副要在這裏安家落戶的態度，確實讓唐媽放心了一些。但是想到她一來就包了大片的山地，這麽一比較，自家實在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東西。

這樣，唐含在她面前豈不是低了一頭？

其他人不知道唐媽覆雜的心緒，把這幾座小山包逛完了之後，反而都有些替江黛擔心。

就連村支書也說，“這地方是不是太大了？要不先包一個山頭試試看，等穩定了再考慮別的。反正村裏別的沒有，就是山多，也沒別人跟你爭。”

承包山頭是按平方付錢的，雖然單價不貴，但江黛劃的地方大，也算是一筆不菲的收入了。這些錢都會入村裏的公賬，之後再分到各家各戶，所以村委會當然是高興的。

但他們也怕江黛攤子鋪得太大，現在還不知道能不能盈利，就劃了這麽大一片地，萬一後續經營得不好，她賠得起嗎？

“放心吧，我心裏有數。”江黛笑著說，“也不靠這個賺錢。”

這……大家還能說什麽？

看她的樣子不像是說大話，既然她承擔得起風險，那當然就沒問題了。

之後就是丈量土地和簽合同了，這些都可以找人來辦。不過村子裏也不講究那麽多，定下來之後，這片地方就算是江黛的了。村支書聽說她也要種茶葉，還順便把那片小茶林劃給了她。

江黛之所以選這裏，是因為這幾座小山包本身不高，距離村子又近，平時就一直被砍伐，上面的樹都長得不高。她承包下來是要種別的東西，到時候肯定要把樹都砍了重新規劃。這一片都是幾年生的新樹，也不覺得可惜。

不過就算是經常被村民們光顧的林子，裏面也有不少好東西。江黛是準備冬天的時候叫人來砍了樹，再統一翻一遍，把樹根什麽的翻出來，所以這會兒得先把有用的東西收集整理一下。

這項業務，她交給了唐含。

唐含之前就想過要包山種東西，所以心裏也是有打算的，江黛就希望幫她把這裏折騰成她想象的樣子。

所以對此唐含是很積極的，領著同樣積極的小澤，兩人趁著天氣還沒有冷下來，每天都往山裏鉆，眼看快要樂不思蜀了。

至於江黛自己，要跟秦嶼和他請來的建築隊一起規劃房屋設計。

村子裏建房，基本上沒什麽規劃，可著那點宅基地，能建多大建多大——比如唐家就是這樣的。江黛想自己蓋房子，多少也有一點這方面的原因。在唐家借住當然可以一切將就，如果是自己的房子，村裏這些設計她還真看不上。

正好選的地皮也夠大，可以盡情折騰。

不過，在那之前，有一件事得先搞定。

唐含和小澤不在，江黛要找個跟唐媽單獨相處的機會實在是太簡單了。只要秦嶼絆住唐爸，就不用擔心會有別人來打擾。

要說唐媽這幾天自己想了很多，但是還真沒想過去找江黛攤牌。反正只要沒說出來，大家就可以當做不存在。雖然有點自欺欺人，但在沒有想到解決辦法的時候，也不失為一種策略。

所以當江黛出現在她身邊，並且做出一副要坦白的表情時，她就很難理解。

甚至主動尋找話題，拉著江黛說東說西，就是不給她開口攤牌的機會。

江黛這麽機靈的人，過了兩招就意識到唐媽的意思了。

她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一般的家長知道這種事，不能接受的話，估計都會想方設法拆散孩子們。之前唐媽提點唐含，讓她們分開睡，江黛自然以為她也是這個想法。

現在被唐媽這麽一弄，她才發現唐媽並不打算采取任何行動。

就是一種非常消極的態度：管不了，索性視而不見，假裝一切根本不存在，保持目前的平靜。

普通的情侶戀愛，家長如果給出這種態度，當然是不太好的。但她們這種情況，沒有棒打鴛鴦就是最大的仁慈了。

雖然不知道唐媽是打算繼續觀察她，還是另有打算，但是既然她不想揭破這件事，願意維持和平的表象，江黛自己當然也不願意出手去打破一切。

所以她很快收回了試探的觸角，老老實實回到之前的狀態。

不過，唐媽不打算深究，甚至或許其實還並不確定，她這一試探，雖然很多東西沒有說出口，但至少兩個人都心知肚明了，也不知道算不算是不打自招。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就站在那裏看她自亂陣腳，最終還是把主動權握在了手裏。

但也不全是壞事，至少現在江黛確信，只要她和唐含老實一點，至少幾年內，都不用擔心來自唐爸唐媽的壓力。

她暗自在心裏想，唐媽說不定是覺得過幾年兩人說不定就分了，或者她膩了這裏的生活走了，到時候大家什麽都沒說開過，就能自然地淡了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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