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含對江黛和唐媽短暫的交鋒一無所知， 每天樂淘淘地出門，又高高興興地滿載而歸。

這天她一回來，就招呼江黛，“來， 給你看個好東西。”

“什麽？”江黛朝她走過去。

唐含卻沒有讓她自己去看， 而是拉起她的一只手伸平， 猛然把一個白胖胖的東西放在了她的掌心裏。

這東西乍一看太像蟲子， 江黛嚇了一跳，要不是手被唐含緊緊抓著， 說不定直接把東西丟出去了。但她旋即冷靜下來， 雖然有很多不懂事的小孩會用這種幼稚的方法來惡作劇，但是唐含這麽大個人了， 江黛不相信她會這樣對自己。

果然定睛一看， 才發現那根本不是什麽蟲子， 應該是某種植物的塊莖。難得它長在泥土裏，還能生得白白胖胖，肉質呈半透明的晶瑩狀，整體呈長條形，中間有一個個的環節， 像是一串從大到小被串起來的珠子，仔細看的話還有點好看。

植物真是神奇，你永遠也想不到它們能長出什麽奇形怪狀的模樣。

“這也是吃的？”江黛看清是植物，就放下了心，拈起來放在鼻尖聞了一下， 感覺沒什麽味道，便問。

唐含點頭，“這叫地紐子， 生吃或者涼拌都可以。不過就這麽吃味道有點淡，涼拌會好一些。”

江黛聞言，就拿到水池邊去清洗了一番，然後試探著咬了一口。

……十分奇異的口感。

說不上好吃或者難吃，就……平平無奇。跟唐含之前大力推薦的其他東西比起來，差的不是一點半點。

也許是看出了她臉上的疑惑，唐含湊過來笑道，“味道確實普通了一點，所以這也是為什麽它現在幾乎絕跡的原因。這還是在你包的那片地裏找到的，估計是以前種過，留下了種子，就自己發了一小片。”

地裏的東西，收回來的時候，不管再怎麽精細的搜尋，多少都會遺落一些，到了春天又會長出來。

不過這麽多年都沒人打理，卻還長得這麽好，就說明這東西生命力十分頑強，估計跟野草有一拼。以前物資緊張的時候，草根樹皮也不是沒有吃過，跟那些比起來，這種植物的塊莖味道顯然就好太多了，哪怕寡淡一些，至少能混個飽肚。

到了現在，物質生活水平大幅提升，已經不需要這種果腹之物，它味道不出眾，也就慢慢沒了市場，只能偶爾尋見一點，當成個新鮮來吃，還挺有意思的。

物以稀為貴，難怪唐含巴巴地帶回來給自己看。

“已經很少見了嗎？”江黛聽她解說完，若有所思。

唐含隨口道，“是啊，怎麽了？”

“我在想也許可以種一點。”江黛說，“雖然味道普普通通，但是沒見過的人吃個稀奇還是可以的。而且你不覺得它長得很特別嗎？應該會有人喜歡。”

“隨你啊。”唐含說，“反正這東西路邊田坎隨便種，也不占地方。”

她一邊說，一邊把所有的地紐子都拿出來，清洗幹凈之後，就放上各種佐料涼拌。因為它個頭比較大，所以拌好了就放在一邊等它入味，待會兒吃飯的時候就能吃了。

“嘗嘗？”唐含夾起一個，遞到江黛嘴邊。

雖然還沒開飯，但作為廚師，當然每道菜都要嘗嘗鹹淡，現成的理由。

江黛嘗了一下，終於發現為什麽這東西要涼拌了。本地的涼拌菜一向都很霸道，多多地辣椒花椒什麽的，一口下去，只能吃到調料的味道。這東西味道本來就淡，也不用怕被蓋住，反而給它增色不少。

“涼拌還可以。”江黛不由點頭。

唐含自己也嘗了一個，“好久沒吃過這個了。以前小時候我家菜園裏還長著一小片，後來就沒了。”

當時唐含以為那是野生的，小時候沒什麽零食，這東西生吃也行，她和唐楓經常會偷偷地去拔。後來才知道，其實都是唐奶奶種的。老人家念舊，就算能吃的東西越來越多，也還是念著這一口味道。

後來奶奶去世，被小孩子們輪番禍害，現在已經尋不見蹤影了。

江黛一直覺得，家的味道首先是食物的味道。想到某個人、某個地點，先浮上心頭的，會是一道印象最深刻的菜。然後，那個人或者那個地方，立刻就有了煙火氣息，變得鮮活生動。

即使離開太久，也依舊印象深刻。

見唐含面露懷念，江黛怕她傷感，就轉移話題道，“對了，咱們的房子規劃得差不多了，你要看看嗎？”

“是你的房子

。”唐含解釋了一句，又說，“你自己畫的圖嗎？”

江黛點頭。她請的建築設計師還在來的路上——主要是現在疫情，出行程序非常覆雜，還是因為本省疫情基本被控制住，這方面卡得沒那麽嚴了，才能申請到通行證。到了地方之後，又要隔離幾天。

這樣一來，等待的時間就顯得有些漫長了，江黛索性先把自己的一些想法理順了，到時候再根據實際情況看看能否保留，這樣可以節省很多功夫。

而既然是兩個人住的地方，唐含的意見當然也很重要。

唐含本來以為，江黛也就隨便用筆勾勒一下大致的輪廓，上下幾層，幾間屋子，格局分別是什麽樣子，臥室多大……把這些問題粗略地分一下。結果拿到手才發現，江黛的圖紙畫得比她想的清晰多了。

關鍵是整個房屋的設計，也比唐含所想的要大得多。

這哪裏是蓋房子，這是蓋了一片建築群啊！

“你是修皇宮嗎？”她看了半天，忍不住問，“雖然我們這邊人工物價都比較低，但是這麽大的面積，要花的錢可不是小數目，你哪裏來的錢啊？”

她還記得江黛說過，結束那邊的事情時，她把自己的錢都捐掉了。

“皇宮還是比不上的。”江黛聞言失笑，“我這充其量就是個小莊園，規模也不算大。”

“你要弄國外那種獨立的莊園啊？”唐含還是有些吃驚。

江黛說，“其實國內也有，園林、塢堡、莊園……叫什麽的都有。基本上就是一個小型封閉社會，一切自給自足。封建時代那些大地主家，基本都是這種配置。”

要不是有這麽大的房子，哪裏能幾世同堂？而且除了主人家，還要住下幫傭的、做工的，亂七八糟一堆人。

不過鄉下就這點好，地方隨便圈。

唐含看著她，喃喃道，“我覺得我們對蓋房子的定義好像不太一樣……”

她想的是蓋個小二層或者三層的那種別墅。地方不會太大，二三百平米就夠用了。結果江黛想的卻是占地幾畝的大莊園。

“你現在調整一下還來得及。”江黛忍笑道。

要不是有那麽多的規劃，她怎麽會承包那麽大的一片地方？

見唐含還在恍惚，她就推了推唐

含的肩膀，“看看有什麽地方不滿意，不喜歡的，我們再改。”

唐含卻仍然覺得很不真實，沈不下心來看圖紙，“你弄這麽大一片地方，是要開農家樂或者度假村？可是我們這裏也太偏僻了，不會有人來的吧？”

哪有這麽多客人，到時候房子建好了卻只能荒廢，豈不是浪費？

“會有的，慢慢來就行了。”江黛說，“別怕，我又沒說一下子全部蓋起來，估計會分個四五期工程。要是真的沒人來，後續計劃就取消，這總行了吧？”

她這麽自覺，唐含反而覺得怪怪的。都已經規劃好了，最後卻沒有蓋起來，那豈不是更失落。

但現在規劃一下，總比到時候臨時想增加建築，卻發現選不到合適的地方要好。畢竟規劃亂了，生活在裏面就會不那麽方便。

她低頭看了看圖紙，找到兩人住的地方。並不難找，因為這裏畫得最仔細，而且江黛還重點圈了出來。

三層的小樓，做了一個錯層的設計，在二樓留出了一片露臺，連室內室外各處的布局設計，江黛都已經大致規劃好了。唐含看著看著，又不免擔憂起來，就算只是先蓋這個小樓，似乎投入也不小的樣子。

“你才包了山，還有錢蓋房子嗎？”她憂心忡忡地問，並且開始琢磨起從唐媽那裏借一筆錢的可能性。

怪她之前做事太沒有計劃，畢業幾年卻根本沒什麽存款。賬戶裏就兩萬塊，還是留著應急用的，都不好意思跟江黛說。

“別擔心，這點錢還是可以拿出來的。”江黛見唐含欲言又止地看著自己，便道，“你是想問，我不是把錢都捐了，現在又哪裏來的錢？”

唐含點頭。

江黛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是長輩們留下的遺產。”公司雖然申請了破產，但江黛媽媽的婚前財產，還有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留下的一些東西卻都保住了。

和天價的債務比起來，這點東西當然不算什麽，但對普通人來說已經算得上一筆巨款。這些年來江黛從未動用過，當成一份慈善基金來運行，本金投入各個行業，產出的利潤用來資助各種有需要的人。

後來她把自己的私人財產捐掉，這部分當然是不算在內的。

江黛自己也沒

想到，有生之年，她還會動用這筆錢。不過，跨過了心裏的那個砍，對這些也就不甚在意了。有本金在，以她的金融嗅覺，做理財並不困難，不會耽誤之前的慈善，也不用擔心這個還未建成的山莊會虧得開不下去。

所以，她全然按照自己的想法來設計未來的住處，也希望唐含能這樣做。

就像她之前對唐含承諾過的那樣，你想要的我都給你。

唐含聽她解釋完，不由唏噓，“果然是萬惡的資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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