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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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真實。他的頭隨著她的手指向後晃著,卻一臉笑意,如天上的明月,亮得發光。

“你呀,要回來!”她說。

他點頭。

“你呀,不許死!”她說。

他點頭。

“你呀,不要讓我等。”她說。

他又點頭。仿佛後知後覺,他臉上現出詫異,一臉關切地問:“不要等什麽?”

她伏在桌上,突然將臉深深埋在雙臂間嚶嚶地哭了起來,淚珠掉個不停,肩膀隨著抽泣聳動著。上一世,那些等他的日子太漫長,日覆一日,提心吊膽,她也不知道是如何度過的。如今,卻又見到了活著的他,真實溫熱的,觸手可及。堂前四月的春風吹著少年額前的碎發,露出他飽滿的額頭,溫柔的眉眼。他明亮又溫暖的眼神,曾是她舊時夢裏的模樣。

雖然心念已成灰燼,打算冷血斷情,可那些羈絆如絲,在虛空中蔓延不斷,一牽一動,不經意間便扯著她的心。

她上一世的委屈和憋悶全都化作如今細細碎碎的哭聲。

看著她柔弱的肩隨著哭泣動著,那些細碎零落的抽噎,如同破碎的水晶,顆顆紮在他的心上,他困惑那莫名的心痛。他猶豫著慢慢伸出手,最後扶上了她的肩。

24 你對他做了什麽?

“不要動我的妹妹!”哥哥突然從桌子上擡頭,一雙朦朧的醉眼陡然圓睜,看著成玉厲聲大喊。

哥哥那聲音很大,成玉嚇得立刻縮回手去,看向哥哥,有些心虛地小聲說:“明瑜,你看明玥她……”他話還沒說完,只見沈明瑜笑了,他笑得的鼻子還一抽一抽的,笑得極為詭異。

沈明珠也被哥哥那一聲大叫嚇了一跳,擡起頭看向哥哥,卻發現哥哥正對著成玉傻笑,突然哥哥又倒頭趴在桌子上,呼呼睡去了。

她喊:“哥哥!”

哥哥好像沒有聽到,人卻紋絲不動。

她大喊:“沈明瑜!”

哥哥還是不動,他寬大的雲紋廣袖覆蓋在桌子上,腦袋塞在皂色衣袖下,像只弓背的駝鳥,嘴裏不知道嘟囔著什麽。顯然還是深醉著。

見此情景,她臉上掛著的淚珠都化成了笑意。

她指著哥哥傻笑著的時候,成玉卻湊了過來。他的臉龐據她不過半尺,身上好聞的皂角的香氣撲入她的鼻端,他輕輕地說:“明珠,你剛才問我在陸宅裏藏了什麽,真是嚇了我一大跳。”

她帶著醉意和笑意擺擺手,說:“沒什麽,沒有就好。”

只聽成玉又說道:“我以為你竟然知道我在做什麽。陸宅裏我的確存過東西,有個紅木小盒子,我會把重要的東西存進去,是我的寶貝盒子。你猜我存了什麽?”

她搖搖頭,腦袋有點昏沈沈的,只用一雙眼睛定定地看著他,看他唇瓣張合,極力想聽清他要說什麽。

成玉望著她,目光溫柔得要滴出水來:“八歲那年,我從假山上摔下來那次,頭磕破了,流血了。你用手絹幫我捂著,後來還給了我兩顆棗子吃,說會補血。”

“其實那次是我從假山上摔下來,順手拉下你了吧。”她說。那次的事鬧得很大,所以她記得。

那是個夏日的晌午,看護他們的幾個老嬤嬤在外間屋裏打盹,他們則趁機一起偷偷跑出來玩耍,假山平日是禁地,他們趁著沒人就上去攀爬。本來玩得開心,但她一不小心摔了下來,成玉忙伸手去拉她,卻被帶了下去。成玉摔到了假山底下的碎石上,額頭摔破流血了。她落在一旁的泥土中,倒是無事。一爬起來她就看見成玉腦袋在流血,忙去掏手絹幫他止血,卻看血流個不停,嚇得大哭起來。事後一群嬤嬤丫鬟趕過來,大家七手八腳地把他們扶起來,送回到屋裏。娘親急匆匆地趕來,一臉擔憂,叫人請了最好的郎中為成玉看病。一向溫柔的娘親那天發了好大的脾氣,丫鬟婆子們跪了一地。成玉好久才好。哥哥跟著挨了好一頓罵,被娘親罰了禁足。她也被禁足了好些天。最後還是爹爹出面才將她放歸自由。這也成了她童年最難忘的一段歷史。

至於給成玉棗子的事情她倒不記得了。

只聽成玉說道:“那時你的手帕,還有那兩顆棗子我都還留著,就放在陸宅我的那個盒子裏。”

“哈哈,多少年了,那不成早成棗幹了。”她瞇著眼睛,取笑他說。

他臉上一紅,悄聲說:“其實是棗核了。”

“原來是這個。”她笑著。

“那你以為是什麽?”他問她,眉目中有赧然,竟露出羞澀的樣子。

看他白玉的面龐耳根露著紅色,一雙眼睛躲閃看著自己,她只覺得好笑,忍不住追問:“你的寶貝盒子只放這些麽?”

“也許,也許以後還會放別的。”他側著頭,一雙如琉璃般清澈的眼睛看著她,薄唇輕啟,喃喃道:“小珠兒,”

她醉後困意更重,只聽成玉的呼吸就在耳邊,若一片羽毛刮落在她的脖頸。溫暖的,十分舒服;輕輕的,若一個夢。

“今年你十五了,我也十六了,我們有好久不見了吧。本來想好好聚聚,可這剛一見面,這次爹爹奉旨抗敵守邊,只怕咱們又要分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面。有一件事一直在我心裏,我沒有說,我不敢說,我怕你生氣,我怕一說出來,我們連朋友也做不成。可是今天,你剛才說,讓我不要讓你等,我才明白。”少年臉色更紅了,低了頭,看著自己的鼻尖,局促了半晌,最後聲音低切卻滿懷炙熱地說出了藏在心間許久的話,“若是我回來。我就讓我爹去你家給你提親,你說,好不好?”

等少年鼓起勇氣說完,卻遲遲聽不到回應。

他看向身旁的少女,才發現她蜷縮在自己的雙臂間,鬢邊地發絲有些淩亂,毛絨絨的如一頭小獸,腦袋仍側向自己,只是那雙明亮漆黑的眼睛閉上了,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道陰影,她臉上紅撲撲的。她已經睡著了。

成玉長嘆了一聲。

等沈明瑜酒醒來的時候發現陸成玉已經走了。他妹妹明珠還在桌子上趴著睡著,她腦袋旁邊放著一塊玉佩,那玉佩的樣子有點眼熟。他走過去,拿起那塊玉佩仔細打量了一下,突然拍著旁邊的妹妹驚訝大叫:“沈明珠!”

她睡得正香,突然被沈明瑜拍打再加怪叫聲叫醒,揉著惺忪地眼睛一臉迷茫地問:“哥哥,怎麽了?”

“你對成玉做了什麽?!”哥哥一臉驚恐,他手裏拿著個東西在她的眼前晃呀晃的。

她的眼睛終於有了焦點,看清了眼前晃著的那東西是枚玉佩,青色的玉底,一尾鏤空小魚的圖樣,下面打著鴉青色的穗子,看起來是男人的東西。

“怎麽了?”她的腦袋還是懵懵的,問,“成玉怎麽了?這是誰的玉佩?”

哥哥用手晃著玉佩,一雙眼睛盯著她:“你該不會醉後把成玉推倒了,寬衣解帶,連他玉佩都奪下來。罪證!罪證啊!”

“哥哥,你說什麽!”她瞪著眼睛,一臉無辜的怒氣。仿佛後知後覺,這才扭頭四處打量,問:“成玉呢?”

“嘖嘖,成玉一定是害怕了,落荒而逃了!”哥哥用手彈著玉佩,發出叮叮的響聲。

“別亂想了,我怎麽會?!”她很生氣,臉卻紅了。

“怎麽不會!我的妹妹一貫膽大妄為得很。”哥哥揉了揉她的頭,伸手拉著一張椅子,坐在她的身旁,一雙好看的眼睛打量著她,眼睛裏是促狹的笑:“昨天我好像聽到你對成玉說不要讓你等什麽的。你說,你是不是喜歡他?”

25 你若著實喜歡……

“沈明瑜!”她嗔怒地瞪眼看著他。

“我就隨便問問,提前關心關心妹妹的終身大事,也是盡我做哥哥的一番心意。”哥哥將那枚玉佩硬塞到她的手裏,他眼睛半瞇著,一側嘴角輕揚,笑得十分可惡。

“哼,你也十七了,該娶妻了。想來春日宴也不遠了,這可是京都貴女們的聚會,裏面可都是容貌美貌又出身高門的女孩子,鶯鶯燕燕,花團錦簇。要不要我也關心一下你的終身大事?春日宴上幫你宣傳一下,就說沈明瑜要討娘子了,誰看上他趕快領走,哼。”她的臉湊過去,故意挑剔地上下打量著哥哥英俊的面龐,不懷好意地說。

“別別別。”哥哥連連擺手,“哥哥還年輕,不著急。”

她低頭仔細將那玉佩收在衣服內袋裏,悠然地說:“莫不是因為你那小情人,你才守身如玉?”

“小情人?”哥哥睜大眼睛,一臉茫然。

“就是那天和你摟摟抱抱過來的那個。嘖嘖,還被你弄傷了吧,那叫一個緊張。”她收好了玉佩,用手支著胳膊,仔細看著他好看的眉眼,學著哥哥方才說她的口氣,還擊了過去。

無中生有,無事生非,誰不會呢?

“怕了你了。”哥哥眉毛鼻子都皺了起來,一副埋汰的口氣說,“你說你吧,這病了以後,越發地恣意橫行了。這女兒家家的,什麽都敢想,什麽都敢說!”

“我只是向哥哥學習!”她笑嘻嘻地,伸手撫平了他眉間的皺紋。身子靠後仔細端詳他現在的模樣,才覺得妥帖。

“哥,其實我沒有喜歡誰。這一世,我誰也不會嫁。”她一臉認真地繼續說。

“小珠兒這麽漂亮,怎麽能不嫁人呢?!”哥哥嬉笑著去捏她的臉,這才註意她稚嫩的臉上的此刻有著不符合年齡的超脫的平靜,一雙漆黑的瞳仁裏若一片無底深潭,靜謐無波,讓人看不透。

他楞了。

只不過片刻她的臉上又現出嬉笑,用軟軟糯糯地聲音說著:“不嫁就是不嫁,哥哥可是說過要養我一輩子的,不能耍賴。”

剛剛所見仿若一個錯覺。

沈明瑜有些楞神,低了頭垂眸認真地說:“其實成玉也是個不錯的人,又和我們一起長大,他的品性我很了解,我對他很是放心。只可惜他的爹是將軍,整日領兵打仗。他從兵衛做起,這一路走下去,都是武途。就算日後他襲了他爹的爵位,貴為大將軍,也必然是整日和兵戎打交道,時常上戰場的,是有性命之憂的。把你嫁給他,我並不願意。我知道,爹也是這個意思。”

他擡起頭,看向她的臉上有些愧疚的神色:“你若著實喜歡……哎,算了,你還是不要喜歡他了。”

她這才知道自己的父兄為自己思慮深遠。他們擔心成玉可能戰死,自己會獨守空房,所以並不想讓自己去嫁成玉。哥哥說這些時小心翼翼定是怕她一片芳心只系在成玉,因此傷心。但她早經歷過風雨,深知他們是為自己好,聽到他的話心中只有感動。

她看向哥哥,認真地緩緩地說:“我沒有喜歡他,只是故人而已。我只想守好自己的家,看好自己的親人,並不想嫁人。”她伸手摩挲衣服中的玉佩堅定說道:“這玉佩我會還他,等他下次回來的時候。”

哥哥的臉色這才從憂郁轉露出笑容,他一雙漆黑的眸子看著她,認真地說:“那就好。等你及笄,哥哥定會幫你尋一門更好的親事。”

“哥哥——”她眼皮挑起,送了他一個大白眼,說,“這之前,我好像還缺個嫂子。”

哥哥伏在桌子上哈哈哈笑起來,他脊背抖著,好像這是一個天大笑話。

次日,沈明珠一早喝著醒酒湯,側頭想著昨天哥哥和成玉的事情。

在她醉倒之前,成玉好像對她說了些什麽,她卻始終想不起來,只覺得頭疼欲裂。不過她記得他說他的寶貝盒子裏存的是她幼時給他用過的手帕和兩個棗核。竟然存棗核,想到這裏她不禁莞爾。上一世他囑托她去陸宅取的重要的東西應當不是那手帕和棗核。他還說,他也許會存東西進去,也不知道會是什麽。

聽哥哥的意思,他和爹爹內心並不想將她許給成玉,哥哥說要替她尋一門更好的親事,想必爹爹也是這麽想的。上一世給她訂下的東平侯府對他家來說的確是高門大戶,小侯爺年輕帥氣又瀟灑多金,看起來是很好的親事了。不過,卻很快被退了親。喜事變成了笑話,爹爹氣病了,家裏那些人也都暗地嘲笑。這一世,斷不能再和東平侯府扯上親事,她暗暗想。

正想著,只聽見外面有響動,腳步聲橐橐,仿佛很多人走過。她起身站到窗戶前,隔著窗棱看到窗外幾個年輕的家丁正擡著大箱子從院一側走來,家丁身後還跟著幾個丫鬟,手裏抱著各色物事。那些東西看起來有些眼熟。

“他們是?”她問。

一旁正給窗邊花朵澆水的杏兒聞聲湊過去,看了一眼窗外,說:“回大小姐,這是二房的人,是玥小姐令人來歸還您的東西。本來柿兒看見就吩咐說讓他們送到咱院庫房,後來我想了想,還是先讓大小姐您親自過目,所以讓他們轉過來。”

“這事你辦得妥當。”她點點頭,看著杏兒的目光帶著讚許。這小丫鬟辦事一向細致靠譜,怎得後來丟簪子的罪事就落在她的頭上?如今想來裏頭定然有隱情。

她放下手裏的醒酒湯,揚聲說:“走,咱就在西側屋子裏先盤點一遍!”杏兒乖巧地點頭。她又吩咐:“把咱屋子裏的丫鬟都叫過去。”“是。”

她走進西側屋,端正坐在為首的圈椅上,幾個丫鬟侍立在一旁。大門打開,那群家丁和丫鬟魚貫而入,為首的兩個年輕小廝將肩上擡著的一口烏木木箱落在地上。

“打開它!”沈明珠下令道。

杏兒柿兒聞令便起身上前欲開那木箱。沈明珠向後擺了一下手,示意她們站住,對著擡箱子的兩個小廝說,“你們且打開箱子將裏面的物事一一呈上來。”

26 未免吃相太難看!

以她對沈明玥的了解,沈明玥萬萬是不會乖乖地把這些好東西都送還給她的,極有可能會動什麽手腳。所以,拿東西這事還是讓沈明玥派來的人去做,更謹慎一些。

聽了她的吩咐,二房的那兩個小廝倒是沒有猶豫,伸手就去箱子裏拿東西。他們先拿出一件首飾,一旁站著的一個二房丫鬟上前看了一眼,朗聲報著單子上的名目:“翡翠發簪一件。”另外一個丫鬟接過小廝手裏的釵環遞給了柿兒,柿兒檢查過後傳到了蘋兒的手裏,蘋兒查驗後傳給杏兒,杏兒查驗後又傳給桃兒,桃兒又仔細看過後轉身要便遞給她看。

她擺了擺手,並沒有接下那發簪,朗聲說:“你們幾個先查驗著,不用給我看。若是我感興趣的,自會要來親自查看。”

只見桃兒恭恭敬敬地收回手來,回說:“是。”桃兒轉過身,對著沈明珠院的裏一個三等丫鬟吩咐說:“過。”那丫鬟便在恭恭敬敬地接了過來那件簪子子,又有一個三等丫鬟在冊子上書寫著接手的賬目。

完成了一件交接。桃兒看向她,低眉順眼地請示:“大小姐,這樣可以麽?”

“繼續吧。”她點點頭,人靠坐在黃花梨椅子上,用手指輕輕的摩挲著椅子扶手,看著他們一件件清點下去。屋裏雖然人很多,卻極其安靜,只有不時響起報物品名稱和報過的聲音,一派肅然。

她滿意地看著這一切。沈明玥這些年順了她這麽多東西,她才不會一個一個去查。作為長房嫡女,她下面管著的丫鬟嬤嬤護院人數眾多,她只要說句想做什麽,自然有人幫她去做。這使得她從小深知做事只要抓住關鍵就好,並不必事事親力親為。眼下她的出場就是為了表示她對沈明玥歸還物品這件事的重視,給這些下人們精神上壓力和動力。至於檢查移交物品這種具體事,就放心交給自己的四個貼身丫鬟聯手去辦就夠了。自己只偶爾抽查便能保證並無差錯。

這樣下人們查驗交接了有二十多件物品,她不過隨便看了一件。又看了十來件東西,一枚七珍如意遞了過來,蘋兒拿在手裏的時候低聲說:“這不太對呀。”杏兒接過來,也仔細看了看,一臉凝重說:“這寶石的顏色不對。”桃兒也伸手去拿了過來,看完之後直接遞到了她的手上,說:“大小姐,您看這七珍如意柄上本是鑲嵌了一顆紅瑪瑙,現在卻被換成了這黑烏烏的破玩意。”

沈明珠低頭看向那柄如意,七珍如意上面當以金、銀、琉璃、珊瑚、琥珀、硨磲、瑪瑙七種珍貴材質制成,具有佛教祝福的寓意,每種珍寶象征不同的祝福。其上鑲嵌的瑪瑙以紅色為佳,象征擁有者的富足、幸福及長壽。現在這如意果然和桃兒說得一樣。紅瑪瑙的地方被換成了黑烏烏的一塊不辨材質的破石頭。

這是不想讓她如意是吧?呵呵,幼稚!

沈明珠將那柄如意放在一旁,臉上卻好似無事發生一樣,看向眾人,說:“你們先點著,最後一起說。”

清點工作繼續進行著,到了最後,丫鬟們共發現有十來件物品都被動了手腳。要麽是少了幾顆珍珠,要麽是少了幾顆寶石,要麽是丟了幾片金葉子。還有鑲嵌大顆夜明珠的銅鏡,那珍品夜明珠直接被換成了便宜的黃玉。

最後這些東西都被留在沈明珠的手邊。這些東西看起來個個不少,但好的部分卻被替換走或直接拿走了。沈明珠看著這些件數不少卻面貌全非的東西,與其說生氣,倒有些哭笑不得。沈明玥好歹也算是二房的嫡女了,怎得眼皮子這麽淺?大約和她的爹娘有得一拼。

她隨手拿起一件這樣的殘次品,對著下面的下人說:“以前聽人講說,有家廚子嘴饞愛偷吃,吃完卻怕被主人發現數目不對,所以只在每根菜上都咬上一小口。主人一看數目都對,卻個個都少一截。初聽時還以為是笑話,原來真有這樣的人啊!”

沈明玥啊沈明玥,你未免吃相太難看!

不過,她心裏明白,這件事就算鬧到老太太那裏,也是說不清的。沈明玥大約也算準了這點,所以才敢這樣動手。

她也不急也不氣,只對著眾人說完後讓自己的丫鬟把這些東西另外收了起來,就讓二房的人回去了。

等眾人散去,桃兒攙著她往屋裏走,眼光帶著探究小心地問:“大小姐,這事您就不追究了嗎?”

“怎麽會?”她微笑著,眼睛半瞇起來,看著四月的陽光透過大片的樹葉穿了過來,灑落下道道金色的暖光。隨著風的吹動,葉片變幻著,葉下的光線也變換著。

她擡手指前面地上落下斑駁的影,側頭說:“你瞧,此刻這陽光照不到的地方,並非永遠照不到。”

桃兒順著她的手指去看那地上的黑影處,隨著風的吹動,葉的輕舞,地上光斑在跳躍,明暗交錯。她心中若明若暗,卻並不能完全領悟,只擡頭看向身旁的大小姐。

十五歲的少女面龐還有些青澀,棱角還未分明,她長而卷曲的睫毛下,一雙黑寶石般的大眼睛正捕捉著不遠處的亮光,忽閃忽閃地,露出些頑皮的色彩,好像還是個長不大的孩子。但若仔細觀察,她她眼中的瞳仁漆黑又明亮,目光其實落在了更遠處,眉目舒展,嘴唇微抿,氣質中有種超越年紀的堅定睿智,那種高門嫡女的氣度在她內裏已然成形。

沈明珠感覺到桃兒在觀察她,她扭過頭看向桃兒,說:“一切好的壞的,就算不說,我也都記在了心裏。雖然你犯過錯,但前些日子那件事你做得不錯,我也記下了。”

桃兒用力點了點頭。

至於沈明玥這次,她並沒有說出口。

這件事,她總有一天會找回來,讓沈明玥一一賠上!沈明玥吃下的就要讓她全部吐出來。最不濟,沈明玥不是還有嫁妝麽?

蘋兒在一旁興沖沖地說:“大小姐呀,依我看玥小姐真是笨。”

“哦?”她看著蘋兒問,語氣中並沒有情緒。

27 只怕窮怕了

蘋兒一臉不屑地說:“她雖然撈咱們些東西,可卻在這府院裏壞了名聲。現在不光咱院,連她們院的人也知道她做下的那些腌臜事!以後那些下人不定怎麽看她呢!”

年齡最小的柿兒蹦蹦跳跳趕了兩步,湊過來說:“對呀,那些老嬤嬤最愛念叨人是非了,只怕玥小姐這惡名傳到京城都知道了。”

“你們小丫鬟都明白的事,怎麽她就不明白?”沈明珠緩緩地走著,擡頭看著天上的虛空問。

“只怕是窮怕了。”桃兒臉上有些凝重,扭頭看向沈明珠低聲說,“人若窮怕了。跟著眼前的好處比,名聲也算不得什麽了。”

“窮啊……”沈明珠收了回來遠望目光,低頭下頭,看向自己腳步前的方寸間。隨著自己的腳步,腳下的雲霞織錦新鞋在裙擺下時隱時現,她看著那雲霞紋隱隱閃著亮,人也陷入深深的思索。她上一世雖然曾遭人算計,死得很慘,卻也算平生富貴,衣食無憂,並未感受過窮的滋味,所以,也並不能切身體會窮給人性格上帶來什麽樣的刻痕。

“玥小姐現下也是二房最得勢的人了,她怎麽會窮?”柿兒揚著小臉看向桃兒不解問道,聲音清脆。

桃兒還沒說話,杏兒卻一派老成的口氣接口說:“這你就不懂了。他們二房的老爺整日裏也沒個正事,還四處擺譜,到處拉攏關系,還不都仰仗著大房我們老爺的銀薪。現在二房大太太沒了,如惠姨娘看起來頂數個頭面人,可到底她是出身貧寒家。如今她能呆在這位子上,還不得四處打點關系,拉攏人心,處處都得花錢。玥小姐跟著他們這樣的爹娘,實際並不寬裕。”

原來是這樣……

沈明珠心中若有一盞明燈亮起,她以前很少把目光落在別人身上,也很少註意這些下人們的生活和心思,到現在她有些明白桃兒為什麽身為她的丫鬟,卻又拿人錢財,替人辦事。她目光一一看向身邊的幾個丫鬟,緩緩說道:“你們跟著我,便是我的人。以後若有什麽難處,特別是用錢上面的難處,不妨直說出來。”

“是,謝謝大小姐體恤。”杏兒率先說道。幾個丫鬟也紛紛表示明白她的好意。

她說完暗暗地掃了一眼桃兒,只看到桃兒一臉猶豫,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麽,卻最終沒有說。

她也不急,她知道要讓一個人放下心防,對自己完全敞開心扉,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眼下,她還有更打緊的一件事要做,就是果兒。她雖然鞭打了沈明玥,為上一世的果兒受的罪也算報了些仇,但這一世,果兒只怕還在受苦中。

這件事不妨就交給桃兒去辦,也讓她明了自己的態度。這樣想著,她站定了,對著桃兒吩咐說:“桃兒,你去著人查查咱府上的一個家生子。是個女孩,今年應該八歲,她的娘親姓李。她上面應當有四個姐姐,下面可能還有個弟弟。”果兒是她給起的名字,先前的本名她早忘記了。上一世從果兒口中零碎拼出她家的情況,她也就知道這麽多了。

“是。”桃兒躬身應道。

“查到了,要速速回我,不要耽誤。”看桃兒轉身欲走,她又忙叮囑說。

“是,大小姐。”桃兒回轉頭應諾。

交代完了,沈明珠正準備轉身回屋看會書。就看見外間管事的王嬤嬤急匆匆走來,向她行禮說:“大小姐,老太太那邊的人傳話來,說請您現在去老太太那一趟。”

她腳步一頓,看向王嬤嬤問:“可有說什麽事?”

王嬤嬤如今四五十多歲,臉上已帶歲月的風霜,今天穿著赭色勾花連枝短襦及松香色的長裙。她多年來一直保持了容貌端莊,妝容妥帖,行事低調,舉止大方,實在難得。此刻王嬤嬤擡眼看著她,口氣從容地說:“老奴也曾問起,張嬤嬤說了句好像是商討春日宴之類的事情。老太太並未放話交代,張嬤嬤也是聽到老太太隨口說的。”

“嗯,不錯。”她頷首,內心褒獎。王嬤嬤是她院子裏的老人,一貫機警妥帖,知道想主人所想,對各院來訪人物都提前問話多方探查,是個得力的人。

“不錯。”兩個字雖然簡短,卻代表是這院子裏小主人對她的肯定和讚揚。王嬤嬤多年伺候,知道大小姐的心思,卻仍然雙手垂攏,交握垂在腰下,一派恭謹的模樣,只側頭微笑了一下。

沈明珠看著王嬤嬤,吩咐下去:“你就回她,我換過衣裳就去。”

“是。”王嬤嬤領命退去。

沈明珠進屋重新讓丫鬟梳了頭,將頭發分於頭兩側梳挽上了垂練髻,在發髻間戴了各別一只明珠發釵。脫了方才穿的常服,換了一身外出的曙紅色廣袖大衫並藤黃交領襦裙,外間又披上了紫鼠尾領圈的銀色小坎肩。等丫鬟們給她打扮整齊,她探頭望向鏡子裏的人,只見鏡中的少女姿容秀雅,服飾簡潔,儀態大方,滿意的點了點頭,站起了身。

等她領著幾個丫鬟去了老太太的院,繞過西花園的時候正巧在路上遇見了沈明玥。沈明玥正帶著好幾個丫鬟從左側岔路急匆匆走來。那時她則帶著幾個丫鬟從右側路走來,兩條路眼看就在前面合並在一處,通往老太太的正房。

兩個人打了個照面,她看著沈明玥微笑了一下,沈明玥顯然也看到了她,卻並沒有如往常一般圍上來親親熱熱地挽起她的胳膊,叫她“明珠姐姐”。今天的沈明玥一反常態的冷著臉,見她揚著下巴冷哼一聲,突然加快腳步領人沖在了她的前面。

大約記住了那頓鞭子的仇。

她心理暗笑,也不著急,只不急不徐地在沈明玥身後幾步處走著。

雖然沈明玥對她冷臉,又要搶先機,她反而覺得露出真面目的沈明玥可愛不少,比故作親密纏著她叫著她姐姐,又在背後捅刀的模樣好多了。

沈明玥這次頭也不回,利落地走在她的前面,她今天穿一身濃重的胭脂壓松綠,打扮得也很莊重,只是她戴了滿頭滿身的首飾,一走動身上的環佩作響,好像在故意宣示著什麽。今日她身後的丫鬟也格外多,看起來在學自己上次教訓過她們後的模樣。

也想學她長房嫡女的氣派?只怕要東施效顰了!

28 你中計了!

她暗暗打量著前面的沈明玥。今天沈明玥頭發兩側誇張地釵著五道垂下的金葉流蘇,隨著她的步子搖擺,更襯得她像一只披紅掛彩的錦雞,偏生她昂著脖子,步步走得氣勢淩人,那感覺就像錦雞中戰鬥雞。

沈明珠最終還是忍不住笑意,笑了起來,不想被別人察覺,她扭頭看了眼一旁花壇,只假裝在微笑著賞花。

花壇這個時節正盛開著月季。四月的天還有些寒冷,尋常的花草還沒綻放,只有四季常開的月季花,大朵大朵的,五彩繽紛,爭奇鬥艷。

側眼看到沈明玥就要離開花園,她用手指著一旁的一朵紅色的月季,故意用不高不低地聲音說:“剛才來的匆忙,竟忘了給老太太備禮。蘋兒,你看這朵紅色的花開得多好,不如我親手摘下來送給老太太。你覺得怎樣?”

身旁的蘋兒乖巧地搭話說:“大小姐,這叫借花獻佛,老太太必然喜歡的緊。”

她刻意放大聲音拉長語調說:“別的人好像沒有備禮空著手就去了,我帶著這花去,必然討老太太的歡心。”

沈明珠說著,作勢伸手放到那朵花上。還不等她下一步動作,只見走在前面的沈明玥突然調轉了頭,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來,伸出手就去搶摘她握著的花。

“哎呀,妹妹,這可是我先看到的。”她故作失色,生氣地喊。

“我剛剛路過就看到了!我方才走你前面,是我先路過的!”沈明玥扯著那花枝不放手。

沈明珠故意用手攏住花瓣,不服氣地說:“這內裏的花蕊我可是剛剛點過的,我若能說出它有幾個蕊,那就是我的。你能說得出嗎?”

“我當然能說得出。”沈明玥怎麽肯服輸?聽她這麽說,忙低頭去看那花朵的花蕊。

你中計了!

她笑了,趁沈明玥低頭看花蕊時伸手晃動旁的花枝,花枝搖動,交錯的枝幹帶著尖刺勾上了沈明玥的頭發,沈明玥鬢間的金片流蘇也纏在花枝上。沈明玥不察,還在低頭數著花蕊的數目。

她則趁機松了抓著花枝的手,一臉悠然地說:“妹妹,既然你這麽喜歡,這花我不要了,送你好了。”說完,她轉身便走。

沈明玥數了會,發現花蕊太多,一側頭察覺沈明珠人走遠了,慌忙擡頭起身。這一掙卻發現自己的頭發被花枝勾著,原本引以為傲的發飾中最美的流蘇部分也纏在花枝上,她拉扯了一下,卻扯不斷,頭發弄得更亂了。跺著腳,氣急敗壞大喊:“沈明珠!你留下!”

“哎呀,我怕要遲到了,得先趕去了。”欣賞到了沈明玥的囧態,她腳步不停,丟下了和花糾纏不清的沈明玥。

“快,快!幫我解開!”身後傳來沈明玥的聲音,她正氣急敗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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