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久違的激情……”

天藍感到胃裏一陣翻滾。陸雨眉心漸漸聚攏，繼續說著：“一開始，我真的只是逢場作戲，沒想到……”他停住話頭，從口袋裏掏出煙盒和打火機，取出一根煙，放到嘴裏，又拿了出來，想起這裏禁止吸煙。他把煙放到桌上，說道：“沒想到昨天，她竟然跟我說她離婚了，為了我。我心裏特別亂。不知道應該怎麽面對，也不知道應該怎麽跟你解釋。”

他陷入沈默，天藍問：“你們發展到哪一步了？”直視著他的眼睛。他逃避她的目光，低下頭，不作答。她的心一沈，出現了短暫窒息的感覺，緩了一會兒，抱著最後一絲僥幸的希望，問道：“你昨晚，是在公司宿舍睡的嗎？”他右臉上有條肌肉分明抽搐了一下，答道：“不是。”

兩個字，將天藍的心推入海底。良久，她說：“明白了。”

陸雨用雙手抱住頭，埋起臉，胸口劇烈地起伏一陣，然後哽咽著說：“天藍，我錯了。可能真像你說的，我太著急了，我感覺自己就像坐在一輛嚴重超速的車上，有時候也想停，但不知道該怎麽停下來。天藍，你教教我應該怎麽做……”

“我哪有什麽資格教你呢？”天藍無力地說，“我們越來越不一樣，也許分手是早晚的事。”陸雨聽到“分手”兩個字，仿佛受到巨大沖擊，慟哭起來，很快竭力壓低聲音，發出一種近似動物喪親般的哀鳴。

天藍了解這個她愛了六年的男人，他不是在演戲，眼淚是真的，愧疚也是真的。她靜靜地坐在那裏看著他，心下一片蒼茫——當年那個拿著玫瑰花在校門口等她，滿臉汗水眼神清亮的男生，去哪兒了？

陸雨漸漸止住哭泣，用手抹了抹淚，深呼了一口氣。

“你留在我那兒的東西，我都給你帶來了。寄存在前臺，你自己拿吧。”

他默不作聲。

事畢，當拂衣去。天藍起身，望了他最後一眼，他沒有擡頭看她，她舉步向店門口走去，剛走幾步，被人從身後拉住手臂。“天藍，”陸雨已經恢覆平靜的聲音響起，“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天藍慢慢回過身，竭盡克制地說：“我該說沒關系嗎？等我真的沒關系了，再告訴你吧。”那只手無力地松開，滑落。

天藍走出咖啡廳，坐上出租車，來到醫院。推門進來的時候，小河正在和陳阿姨說笑聊天，看到天藍的一剎那，小河表情陡變。

天藍不發一語，鬼魂似地蕩到床邊，癱坐在床上，無力地把頭靠在她肩上，眼淚悄然而下。小河緊緊抱住天藍，什麽也不問，只是陪著她一起哭。初時嗚嗚咽咽，漸而放聲痛哭。整個走廊清晰可聞，可是哭聲在醫院顯得多麽自然。人們分辨不出，哪一種是悼念死者，哪一種是祭奠愛情。

山路，水路，要走過多少路，才能走進一個人的心裏，可是把那個人從生活中摘除，原來只需要不到一天的時間。從此，橋歸橋，路歸路。這段情留下的記憶也好，傷口也罷，只能在無人的夜裏獨自翻閱和舔舐，而那個人將一無所知，只忙著出演別人的故事。

14收神秘郵件展笑顏赴午餐約心懷忐忑

六（二）

失戀後的日子變得很簡單，不，應該是更簡單。柳天藍的社交活動本就不多，這下連要等的人都沒了。白天上班，下了班去醫院陪小河。在圖書館，她盡量不讓自己流露頹敗相，一旦給哪個同事知道了她失戀的事，不出兩天，就會傳遍全館。她倒不怕丟人，只是可以預見，幾位熱心大姐象征性地安慰幾句後，拿出各色男士照片，兩眼放光要幫她做媒的場景。

但是有一件事很奇怪，太奇怪了。從某一天開始，她接連收到一個陌生人的電子郵件。

第一封郵件是這樣寫的：

夏日炎炎，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打著赤膊坐在樹下乘涼。坐在旁邊的人看到這個男人肚子上有紋身，就問：“兄弟，你為啥要在身上紋‘小青’兩個字？”

那人回答：“小青？哦，不是！我紋的是個‘情’字，後來長胖了！”

天藍被這則笑話逗樂了，將鼠標再往下拉，一塊空白後還有一段話：

任何短暫的痛苦，不管有多強烈，都是可以忍受的。

——古羅馬哲學家西塞羅

天藍望著電腦屏幕，又讀了一遍：“任何短暫的痛苦，不管有多強烈，都是可以忍受的。”

怎麽形容讀到這句話的心情呢？

就像一個人獨自站在傾盆大雨中，忽然有人遞了一把傘過來。她在19歲那年交了第一個男朋友，談了一場悠長的戀愛，因此對她來說，失戀的痛是初次交道的新體驗，每當夜深人靜時，她總在痛苦的深淵中奮力掙紮，卻總是無所適從。

天藍的目光停留在“短暫”兩個字上：是啊！會結束的吧，即使現在這麽痛，這痛早晚會變淡，終會消失，這一切都會過去的。

這就是第一封郵件的內容。沒有落款，主題空著，發件地址是。txlqcgf？這是什麽意思？tx是……天下？lq是……樂趣？那cgf又是什麽意思？發件人到底是誰？

沒想到第二天晚上，這位t君又發來一封郵件：

一群螢火蟲出去玩，大家發現隊伍中有一只螢火蟲沒發光，就問他怎麽回事。那只螢火蟲撓撓頭說：“不好意思，上個月我忘交電費了。”

小狗吃飯時，用爪子夾著兩根細細的棍子，費勁地夾取食物。狗媽媽見了就問：“你在幹什麽呀？”小狗說：“我在學人用筷子吃飯。”狗媽媽說：“這樣不對！用嘴把食物直接咬到口裏，才是健康環保衛生的吃法！別跟他們學壞！”

天藍莞爾，今天多了一個笑話嘛。她盯著發件地址，忍不住又琢磨起對方的身份。難道是……？腦海中浮現一個名字，又被她壓下去：不會不會，怎麽可能是他？

終於，她還是回覆了一封郵件，客氣地詢問對方是誰。

沒有回覆。看來對方不想跟她對話。

第三天晚上，又有新笑話送達，此後日日如此這般。

盡管不知道這位t君是誰，但她的生活的確多了一份愉悅和盼頭。

周六上午，她在家裏做大掃除。用抹布把臺子、桌子、櫃子都擦了一遍，還有平常拖地拖不到的角角落落也都擦拭幹凈，然後將臟衣桶裏的衣服丟進洗衣機裏，開動之前，又到臥室打開衣櫃，看看還有沒有落下什麽要洗的衣物。正翻著，忽然瞥見自己的幾件黑衣服中間掛著一件男款黑色羽絨服。

天藍的心緊了一下：怎麽落了一件陸雨的衣服沒有還給他？慢慢取下來，一看正面，才發現不是陸雨的，這分明是沈長風那天借給她的外套。

她竟然把這件事忘得一幹二凈！

要盡快還給他，可是怎麽還呢？她沒有聯系方式……天藍下意識地把手伸進大衣口袋，在右側口袋中摸到一張紙片，拿出來一看是一張名片，正面印著：

知言堂網站創始人兼CEO

沈長風

下面印著網址，電話號碼和郵箱地址。翻到背面，只簡潔地印著一句話：

讓知識和經驗流動起來！

天藍拿起手機，給名片上的手機號碼發了一條短信：

“長風學長你好，我是柳天藍。真抱歉，今天才想起你的大衣還在我這裏，怎麽還給你呢？”

“中午有安排了嗎？一起吃午飯吧。”回覆得很快。

她有點遲疑。她此生最狼狽的那個傍晚，他是唯一的見證者。之後他們沒再聯絡過。一想到再見，她莫名有點害怕，當然不是怕他，而是怕在他眼中再次見到那個不堪的自己。或者，到醫院把衣服給小白，讓他幫忙轉交？她幾乎立即鄙視起想出這麽懦弱的主意的自己了，默默自我教訓來：你欠人家多少人情啊？連一頓飯都不能請人家吃嗎？

好吧。“好的。”

“我去找你。11點半，西校門。”

“好。”

天藍吐了一口氣，把羽絨服折好，放進一個結實的手提袋裏。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暖洋洋的。

11點25分，柳天藍到了西校門。

“你早到了五分鐘。”背後有個聲音響起。

她一轉身，看到長風站在身後，一身運動裝，臉上卻有疲憊之色。

“學長，”天藍露出一個禮貌而難掩尷尬的微笑，“你早就到了嗎？”

“我也剛到。”

“沒開車？”

“停校園裏了。這是我的衣服嗎？”他視線望著她手裏提的東西。

“哦，對，”她連忙遞出手提袋，“真不好意思，這麽晚才還你。”

他接過，說：“不還也沒關系。”

“嗯？”

她還沒反應過來這話是什麽意思，就聽到他問想吃什麽。這個問題，她在路上可是想好了答案的。

“吃東北菜吧！”

他輕輕挑了一下眉，顯得有點意外，但沒說什麽，點頭表示讚同。

原來赴約之前，天藍曾把沈長風這個名字輸入搜索引擎。顧慮和不安始終揮之不去，他不僅目睹過她最狼狽的時刻，還知道她埋藏心底的秘密，可是她對他呢？幾乎一無所知！

15東北飯館熱絡撲面憶童年事語笑嫣然

六（三）

在搜索欄輸入“沈長風”三個字，一共彈出1830條結果，第一條是“行知大學傑出校友名錄”。點開頁面，榮登頁面的每位校友名字下方都有基本個人信息和成就履歷。天藍看到沈長風的籍貫一欄寫著“哈爾濱”。東北人？有點意外，幾乎聽不出他的東北口音。

西校門前是一條商業街，兩側林立著各種美食店鋪和小吃攤位，神州各地的美味撫慰著來自五湖四海的學子們思鄉的胃。

長風熟門熟路地帶著天藍走進一家餐館，牌匾上寫著“家鄉情東北菜”。走進去，店裏一副熱火朝天的景象，正值午餐高峰，八成桌位都滿了。一個頭發染成紅色、腳蹬齊膝皮靴、看著約莫四十歲的女人快步上來，滿臉笑容高聲招呼：“幾位呀？”

長風沖她一笑，說：“老板娘，店裏生意更好了嘛。”

老板娘定神看了長風兩秒，紋著青色眼線的眸子忽然睜大，驚喜叫道：“哎媽呀！這不是俺們老鄉嗎？”她拍了一下長風的手臂，斜著眼睛嗔怪：“奪（多）長時間沒來啦？！啥時候從美國回來的？”

“剛回來沒幾天。”長風笑道。

“哎喲，真是越長越帥啦！這小姑娘誰呀？沒見過呢！”老板娘把目光轉向站在一旁的天藍。

“我學妹——”長風話還沒說完，又聽老板娘叫道：“也是你們學校的呀！哎喲，這姑娘長得玲瓏剔透的！”一邊說，一邊親昵地撫著天藍的背，不停以讚賞的目光打量著她。天藍靦腆地笑了笑。

“樓上還有座位嗎？”長風問。

“有！樓上人少。你說你，提前打個招呼奪（多）好？！”老板娘又露出拿手的嗔怪表情，“我肯定就給你留包廂了唄！”

“現在都有包廂了？”

“嗯吶！去年我們重新大裝了一回，你瞅瞅，怎麽樣兒？”語調中不乏得意之色。

長風環視一圈，點點頭，答道：“嗯，比原來更有檔次了。”

老板娘眉開眼笑，轉頭對天藍說：“你看這孩子奪會說話，長得又帥，”接著掩嘴靠近天藍耳邊悄悄說：“怪不得那麽多小姑娘稀罕他！”天藍掩嘴而笑。

不到五分鐘，東北大姐已經迅速跟天藍建立友誼，親密得儼然足以共享秘密，共同打趣身旁站著的男人。

同是北方人的柳天藍，還是被東北人的撲面而來的熱絡和自來熟嚇了一跳，但是不知怎的，初時的惴惴不安此時竟一掃而空。

“行了，你們快上樓吧！”大姐笑道。長風剛朝樓梯邁出兩步，被大姐一把拉住胳膊，只聽大姐又囑咐道：“我跟你說啊，今兒醬大骨賊好吃！必須嘗嘗！”

長風笑了一下，爽快應道：“好咧。”護著身前的天藍穿過廳堂上了樓梯。

二樓果然清靜不少，兩人挑一個靠窗位置坐下，很快有服務員送上菜單。長風問了天藍偏愛的口味和忌口，利落地點了幾道菜——醬大骨、鍋包肉、豬肉酸菜、東北涼菜。

“再來一道湯吧。你喜歡喝什麽湯？”他投去詢問的目光。

“不用，”東北人沒有吃飯時喝湯的習慣，天藍猜到他是想照顧她八成早已“上海化”的胃，“這些菜夠吃了，不用再點了。”

“好，”長風微微一笑，把菜單還給服務員，說道，“再給我們沏一壺綠茶。”

服務員離開後，有幾秒，兩人都沒說話，天藍覺得有點尷尬，主動找話題：“東北人真熱情。”

“嗯。”

“老板娘好像跟你很熟哦？”

“上大學的時候經常來這裏吃飯。你來過嗎？”

“跟同事聚餐的時候來過一次。”

“你怎麽知道我是東北人？”幾句寒暄後，他單刀直入。

“因為——”天藍本就不擅圓融機變，他這樣忽然一問，只好低聲招供，“你的資料上寫著。”

“你百度我了？”

“我——我看到你的名片，好奇知言堂是做什麽的，就查了一下。”這個理由真不賴。

長風笑了一下，說：“有什麽想知道的，也可以當面問我。很樂意回答你任何問題。”

問就問。“為什麽你們網站要叫‘知言堂’？”

“你看到名片背後那句話了嗎？”

她眼珠一轉，說：“讓知識和經驗流動起來？”

“記性不錯。這是我們網站的標語。取一個‘知’字和‘驗’字的諧音，就成了知言堂，也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意思。”

她點點頭，原來如此。

“我們想做知識經驗分享平臺，讓每一個中文用戶都可以免費了解做任何事情的方法。How to do anything. 從如何煮雞蛋，如何攝影，到如何提升人格魅力……每個人好奇的任何事，將來都能在網站上找到圖文並茂的文章！由熟悉那個領域、精通相關知識的作者來撰寫。”

他眼裏閃現出興奮的光芒，令她也不知不覺受到感染，天藍說：“真是個很偉大的目標！”

“是！所以不能著急，慢慢來，一步步走，穩紮穩打。”

這時服務員端上來兩道菜——東北涼菜和熱騰騰的醬大骨，還有一壺茶。他幫她倒了一杯綠茶，然後拿起筷子夾了些涼菜到她碗裏，戴上一次性塑料手套，剝大骨頭上面的肉，頭幾塊都放進她的碗裏。

天藍很意外，沒想到這位眾星捧月的明星學長竟有如此體貼、細致的一面，“學長，你也吃，不用給我這麽多。”

“你瘦了不少，多吃點肉。”他一面說，一面低頭剝肉。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你是不是有弟弟妹妹？”

他擡起頭：“獨生子。怎麽這麽問？”

“哦，就是覺得你很會照顧別人，而且很獨立。”

他笑了一下，答道：“可能跟我父母的教育方式有關吧。他們對我一直是放養。我小時候一度覺得很缺愛。”

“真的嗎？”她睜大眼睛。

“嗯，”長風點點頭，淡淡地說，“因為我爸媽最愛的人是彼此。”

天藍撲哧笑了出來，眉毛愉快地皺起，一臉的難以置信。

“真的。”這時一塊大骨已經剝幹凈，他摘下手套，啜一口綠茶，說：“這樣吧。上次你給我講了一個精彩的故事。作為回報，這次我也講一個沒跟別人說過的故事。怎麽樣？”

她點點頭，難掩興奮和期待之色。

“我爸是個老實本分的讀書人，性格溫和寬厚，一輩子在社科院當研究員。我媽是小學美術老師，性格開朗，嗯，有時候是過於開朗了。”

她笑。

“我爸比我媽大十歲，非常寵愛我媽。他倆的感情，有點像令狐沖和小師妹。”

天藍心想，原來他也讀金庸，又聽長風道：“每次過馬路，我爸一定把我媽護在裏面，自己走靠近車道的那邊。”

天藍會心一笑，想起兩個人在明月醫院出去買水果那次，過馬路的時候，他那麽自然地跨到靠近車道的一側，把天藍護在裏面。原來是“家學遺風”。

長風當然不知道她的小心思，續道：“我初中住學校宿舍，只有周末回家。有一天回到家，發現一個人也沒有，就給我媽打電話，問他們在哪兒。你猜我媽說什麽？”

“他們是不是一起去買菜，準備做大餐迎接你？”這是天藍的媽媽迎接女兒的方式。

長風笑了一下，搖搖頭，仿佛在說，天真如你。

“我媽說：‘我跟你爸在長白山玩兒呢！哎喲，忘了你今天回家了！怎麽辦？我們星期天晚上才到家呢！”

天藍又是驚奇又是好笑，問：“那你怎麽辦呀？”

這時服務員端上另外兩道熱菜。

“鍋包肉要趁熱吃。”長風說著，往她碗裏夾了一塊，續道，“還好我爺爺奶奶家不算太遠，坐公交車半小時就到了。我爸媽完全不擔心，玩兒到星期天深夜才回來。”

天藍的媽媽對她向來呵護備至，所以聽了長風的故事，感到新鮮又有趣，對沈家父母生出一股奇妙的欽慕之情。“聽說好的教育就是抓大放小，父母越放松，孩子越獨立。”

長風聳聳肩，不置可否：“除了有時候懷疑我是不是他們親生的之外，在多數方面，的確是利大於弊。”

天藍掩嘴而笑，氣氛變得輕松而愉悅。

人道莫交淺言深。柳天藍第一次與沈長風長談，就吐露了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而長風像是為了讓她安心自己的秘密在他那裏很安全似的，慷慨地給她講了很多極少對人言的童年往事。看著長風低垂的眉眼，天藍有點恍惚，坐在對面幫她剝肉骨頭，坦陳自己童年“很缺愛”的這個人，與當年她站在人群裏遙望的那顆耀眼的星，真是同一個人嗎？

吃完飯，天藍想買單，長風哪裏肯。老板娘說：“哎喲，姑娘太年輕，不懂事兒！要給男人表現機會！”說著笑吟吟地取過長風的卡。

天藍的過意不去寫在臉上——不僅沒有“報恩”，又讓他破費。

他說：“來日方長。等會兒你陪我去個地方？”

“哪裏？”

“小操場。”

16午後暖陽故地重游追逐跑鬧戲奪銀鑰

六（四）

天空湛藍，晴天暖陽。南國冬季最理想的天氣。

行知大學荒僻的小操場裏，出現了一對靚麗的身影，男子身穿藍色棒球服和黑色運動褲，腳下踏著深藍色跑鞋。再看身旁那女子，一席米色風衣，內搭黑白紋高領毛衣和緊身牛仔褲，腳下是白底黑紋阿甘鞋，黑發如漆，左耳上方別的發夾在陽光下熠熠閃光。

“好久沒來了。”長風環視四周說道。兩人跨下石階，踱步到斑駁老舊的草坪上，草坪兩側各立著一個球門，門柱上的白漆剝落甚多，露出暗棕色的銹跡。長風伸手摸著門柱，良久不語，陷入了回憶。

良久，他開口道：“天藍。”

“嗯？”天藍擡頭看他。

“謝謝你。”他的眼睛依然望著門柱。

她不解地眨眨眼：“為什麽要謝我？”

他轉過頭註視她，目光中有她讀不懂的柔情：“謝謝你陪我吃飯。謝謝你三年前在這裏留下一把鑰匙。”

他是觸景生情了嗎？天藍不太確定，有些迷惘地答道：“學長，是我應該謝你才對。”

“怎麽謝？”

沒想到他會這麽問，她沈吟片刻，說：“你生日是哪天？”

“2月27。”他臉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天藍點點頭：“記住了。等你過生日那天，我一定送一份答謝禮。你想要什麽？”她睜著瑩潤的大眼睛認真等他回答。

“我想要的，恐怕你送不了。”

好大的口氣！轉念一想，這話似乎也沒錯。他一個IT新貴，想要的八成是什麽最新款電子產品！天藍服軟道：“太貴的東西，我可送不起哦！小館員財力有限。”說完兩手一攤，配上無可奈何的表情。

“只要你想，倒也不難。”說完，長風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頂。

天藍觸電般退後兩步，長風的手臂愕然停留在空中。她幾乎立刻察覺到這樣做很失禮，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他溫暖修長的手指觸碰她頭皮的瞬間，她像被電了一下。慌亂地低下頭，腦海中陡然浮現起那個雨夜，他也是這般輕撫她潮氣未退的頭發，當時只覺得安心自在，為什麽今天卻……？

“Sorry！”長風垂下手臂，立刻道歉。

“不，學長，不是你的錯。”天藍沮喪地搖搖頭，理清了自己混亂的思緒。這兩個小時她過得如此輕松愉快，幾乎把煩惱遠遠拋在身後，可那些暗黑的記憶終究不肯放過她，還是卷土重來了。她像墜落深谷般無助而沮喪。

他把她的慌亂、沮喪都看在眼裏，猜到了幾分，輕嘆了一聲，說：“你應該過得快樂一點。”她依舊低著頭。他又說：“網站快上線了，接下來這段時間會很忙，請你好好照顧自己。”

與其說是勸慰，這話聽上去更像是囑托。

天藍慢慢擡起頭，長風低頭看了看她的鞋，她不明其意，卻看到長風左側嘴角微微上揚，迅疾出手拽了一下她左側的頭發。天藍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就見他迅速向後退了幾步，揚起右手說：“哎，我怎麽又撿到一個發夾？！”

原來他拽的不是頭發，而是發夾！

“物歸原主一次就夠了。這次能不能拿回去，要看你的本事！”他帶著狡黠的笑容繼續後退，手上提的袋子隨手一扔，啪的一聲落在地上。

天藍又是驚訝又是好笑，只得上前追趕，她跑了一會兒，看到他在十米外停住腳。天藍提一口氣，加快速度，兩人間距開始縮短：八米，五米，三米，兩米……眼看著一伸臂就夠到發夾了，他卻忽然收回手臂，掉頭幾個箭步又跑出好幾米！天藍氣得一跺腳，又追了過去。

每當兩人拉開距離時，他就放慢腳步等她，眼看她快要追上時，他又邁開長腿輕輕易易甩開她。如此這般，近了又遠，遠了又近。

一番追逐戰後，天藍氣喘連連，重重坐在地上，連擺右手，說：“不行了！跑，跑不動了！”

長風停下腳步，笑著看她，額頭上有薄薄的汗珠。片刻，他的笑容漸漸消失，眼睛急切地望著天藍所坐的地方，像在尋找什麽。

天藍被他突變的表情嚇了一跳，問道：“怎麽了？”

“你坐在那兒別動。”他命令道。

“你去哪兒啊？”天藍望著長風跑開的背影，猜不出他要做什麽。

長風不答，一直跑到操場一角的石階前停下來，一步跨到第三層石階上，轉身高喊道：“三年前，我就在這兒！你就在那兒！”

天藍這才恍然大悟，會心而笑，難怪他一副鬥轉星移的表情。

“你能再跳一支舞嗎？”他突然問。

天藍萬萬沒想到，一時間又是不知所措，又有些困窘，還沒想好怎麽拒絕，就聽到耳畔傳來熟悉的音樂旋律。擡頭看時，長風不知何時把手機拿在手裏，播放的正是天藍最愛的——《小情歌》！

他真的去找了這首歌來聽嗎？她忽然困窘大減，升起幾分感動。他一動不動地望著她。七歲以後，天藍從未在任何人面前跳過舞，此刻卻覺得實在不忍拂他興致，如何是好呢？轉眼間心生一計。

天藍站起來，撣去風衣上的草屑浮灰，扯住風衣一角，單腿後撤弓膝做了一個優雅的亮相動作。隔這麽遠，她也能感覺到他期待的灼熱目光，不禁暗笑。揚起左臂在空中劃了半個圈，回落，又揚起右臂在另一側劃了半個圈，回落，然後利落地轉了三圈，站回原地，兩手提起風衣兩角，右腳後撤，做了一個優雅的謝幕動作。

“這就完了？！”

她點點頭，兩只大眼睛無辜地望著他，意思是，當然了。

啪，啪，啪。他慢慢鼓起掌，掌聲帶著毫不掩飾的勉強和不甘。她卻對自己見招拆招的計策很是滿意，邁著輕盈的步子走向他，半途順手撿起他扔在地上的袋子。走到石階旁，站在他面前。

“我看到的恐怕是世界上最短的舞蹈了。”

“沒錯，我打算去申請吉尼斯世界紀錄呢！”

“那我有機會親眼目睹，真是很榮幸啊？”

“是呀！你可是第一位幸運觀眾。”

他滿意地點點頭：“我喜歡第一。”

兩人相視而笑。長風拍拍自己身旁的石階，示意她上來坐。她邁了兩步上去，正準備坐時，聽到一聲“等一下”。只見他取過她手中的袋子，拿出自己的黑色羽絨服，鋪在她準備落座的位置上。天藍感激地笑了笑，輕巧地坐下。

長風從口袋裏取出耳機插到手機上，音樂聲驟停。她看到他觸亮屏幕，將這首歌拉到最開頭，然後將一只耳機遞給她。

她接過，塞入耳中，熟悉的旋律再次響起……

“你知道

就算大雨讓這座城市顛倒

我會給你懷抱

受不了看見你背影來到

寫下我度秒如年難捱的離騷

就算整個世界被寂寞綁票

我也不會奔跑

逃不了最後誰也都蒼老

寫下我時間和琴聲交錯的城堡”

17神秘郵件撲朔迷離意終難平撰文參賽

六（五）

兩個人就這樣坐在石階上，分享著同一首旋律，不發一語。

第一抹紅霞爬上天邊，頭頂的天空寧靜高遠。那些朝她張牙舞爪的魔鬼此刻變得遙遠而渺小，她感到周身被一股暖流包圍著。兩人許久無話，整個時空裏只有哀而不傷的旋律和空靈飄逸的歌聲。

不知過了多久，音樂聲驟停，耳邊鈴聲大作，天藍嚇了一跳，不小心按到耳機上的接聽鍵，那頭傳來陌生男子的聲音：“老大，你能不能現在回趟公司？主頁調試出了點問題，有點麻煩。”

長風歉然看了天藍一眼，她摘下耳機，示意他可以放心接電話。

長風說道：“什麽問題？”

“嗯。知道了，我現在回去。”掛掉電話，收了耳機線。

“學長，你去忙吧！”天藍開口道。

“好。我回趟公司。你去哪兒？”

“我啊——”她擡頭看看天邊的雲，“我想再待一會兒。”

他順著她的視線望了一眼，答道：“也好。難得天氣這麽好。欣賞一下火燒雲也不錯。”

“嗯！你快走吧。”她起身拾起鋪在地上的羽絨服，輕輕撣去上面的浮灰，折好放到袋子裏，雙手遞給他。

他起身用右手接過，左手伸進衣服口袋裏，然後握成拳送到她面前，攤開手掌，鑰匙發夾靜靜躺在上面。

兩人相視一笑，她伸手取過發夾。

“好好照顧自己。”他說。

你已經說過一遍了，她想。點點頭，忽然想起一件事：“學長，那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怎麽了？”

“‘任何短暫的痛苦，不管有多強烈，都是可以忍受的。’你知道這句話是誰說的嗎？”

她盯著他的臉，想觀察表情變化，他的眼睛微微瞇起，眸子絲毫不閃躲她的註視，過了片刻，答道：“不知道。是誰？”

天藍隨口扯了幾句別的搪塞過去，暗道：果然不是他，柳天藍，你在想什麽呢？怎麽可能是他？

兩人作別後，長風邁下石階，向小操場大門的方向走去。夕陽斜照，他修長的影子映在地上，天藍想起從中午到此刻，兩人聊過的許多話，一場熱鬧的發夾爭奪戰，還有靜默安穩的音樂分享時光……那個完美得不真實的明星學長漸漸隱去，一個有血有肉的沈長風一點點立體、豐富起來，會自嘲小時候很缺愛，聊起理想眼裏會有星光。

正怔怔地站著，忽覺風衣口袋裏的手機振動，原來是小河發來一條微信消息：“朕明天出院，一想到就……哈哈哈哈”

天藍撲哧一笑，心道這位女俠的確是憋得太久了，也難怪會如此興奮，便回道：“奴婢明天九點來接聖駕，皇上意下如何呀？”

“準奏！藍貴妃近日為照顧朕多有操勞，今晚早些休息，明晚來朕的寢宮侍寢！”感嘆號後面還跟著一個瞇眼挑眉咧嘴壞笑的表情。

“嗻！”

天藍剛把消息發出去，轉念一想：不對啊，我到底是宮女、皇妃，還是太監？！

跟小河聊完，掃了一眼微信新消息，她關註的微信公眾號“八龍垚渺品金庸”剛推了一篇新文章，題為“擺個擂臺，能寫的金庸迷都來”，下面小字寫著——“賞金不多，也就20萬。”點開，看到正文這樣寫著：

“眾所周知，我的主業是品金庸。

我自認是個自我要求比較高的寫作者。有人噴我損我的時候，我多數時候沈默，少數時候回懟一下，但從來不會說：You can you up.

這話很不負責任，盡管現在爛大街。

邏輯也大有問題。作為擁有健全思維體系的人，我們要註意表達的邏輯性。閱讀和評論是讀者的權利，寫作和表達是作者自主選擇的義務。不能因為被罵得不爽，就扔筆濺讀者一身墨：老子不寫了，有本事你來！再說，評和寫是兩種各自獨立的能力，就像教別人和自己做完全是兩回事。戴思聰只做過幕後代唱，也能教出王菲這樣的學生。

所以，絕對不是為洩憤，我誠心實意擺了一場擂臺，這回我坐臺下看你們上臺嘚瑟，不是，是比劃。其實很早就有這個想法了。這幾年，幾百篇文章寫下來，後臺收到了很多精彩評論，其中不乏讓我拍大腿叫絕和反手一指戳我心的妙語。我深知，你們當中藏龍臥虎。你瞅啥，沒錯，說的就是你。

主題：品評任何一部金庸作品，3000字以內，主題不限，角度不限，形式不限。

比賽結果將在春節後公布。冠軍作品會在本公眾號發布，稿費還行，20萬。文筆出色的參賽者還有機會成為“八龍垚渺品金庸”的簽約作者。

參賽方式：點擊閱讀原文。”

這是她很喜歡讀的一個微信公眾號，幾乎每篇推送必讀。因為這位作家文筆幽默，品讀金庸角度新穎，更主要的原因是，天藍也是鐵桿金庸迷。她讚佩金庸先生的妙筆生花，欽慕他筆下重情重義的俠客，喜愛那些色彩各異玲瓏剔透的姑娘。

天藍心動了。要不要試試看？上次投給《文學縱橫》期刊的《金庸筆下的綠衫女子》就被錄用了不是嗎？陸雨總說她“安於現狀”，經常游說她換薪水更高的工作，天藍心中不禁忿忿：我要拿到這20萬賞金，向他證明，做自己喜歡的事也一樣能賺錢，根本不用把自己搞得面目全非！

想到這些，她立刻舉步離開趕往寓所。沖進屋裏，立刻打開筆記本電腦。

評哪一部金庸作品好呢？《射雕英雄傳》、《神雕俠侶》、《天龍八部》、《鹿鼎記》、《笑傲江湖》她都很喜歡，一再重讀。

有人說，刪掉武俠的部分，金庸的作品就是一流的言情小說。所有愛情故事中，最打動天藍的，還是楊過和小龍女。楊過一路上從懵懂無知的少年，一步步成長為愛慕者眾多的“情聖”。天藍讀過一篇題為《一見楊過誤終身》的文章，寫的是包括郭襄在內的暗慕楊過的女子，懷著“除去巫山不是雲”的心情孤獨終老。這當然是情聖的魅力。但是，楊過最後卻能告別江湖，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

在楊過成長、蛻變的過程中，小龍女起到了什麽作用呢？

這是一個有意思的角度，天藍沈吟半晌，打下標題——小龍女給楊過上的三堂課，第一行寫道：

在“情”這門課上，楊過是個好苗子，雖然年輕時見到貌美姑娘喜歡油嘴滑舌，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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