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33

關燈
不知是突然臉皮一薄意識到了不妥,還是長期的白吃白住終於引起了傅家人的不滿,沒兩天,白頌終於收拾東西離開了。

因著也算同他有些交情,雖不論這個交情是深是淺是好是壞,出於禮貌,傅笑言也一同前去給白頌送行。這個所謂的送行,也就是象征性地走出門幾步,目送對方離去罷了,當真是敷衍至極。

臨走時白頌還依依不舍一步三回頭,簡直傅樂希稍微給他一個眼神他便能無視旁邊兩個白家來接他的人跑走,而後者只是隨便走出了兩步在門口抱臂一站,連個眼神也懶得給他。

傅樂希與白頌的事情,傅笑言也了解不多,開始他覺得白頌純粹是剃頭挑子一頭熱,他姐是完全沒這個意思的,後來他又覺得似乎也不盡然。他姐瞧著依舊是百般嘲諷對白頌哪裏都不滿意,卻隱隱也有哪裏不一樣。單說這回直接把人帶回家,就不是對方身上這點皮外傷這點救護之情能解釋得了的。

但也犯不著他來操心,他姐的性子他是知道的,瞎子吃餃子心裏有數,從來用不著別人擔心。

在本家呆了沒幾天,傅笑言便渾身不舒坦。他本就沒受什麽傷,往嚴重裏說也不過是睡得太久餓壞了。如今他每天被人好吃好喝伺候著,而家裏的其他人不是各司其職各自忙碌,便是像他那一雙便宜爹媽一樣整天不見人影,連先前一同回來的傅樂希今早也收拾好東西回自己那處去了,說是手頭還有事情沒完成。

就他,光吃飯不幹事,整一閑人。

能說話的同齡人走了個幹凈,傅笑言覺得再呆下去也純粹虛耗光陰,加上總覺得身邊少了些什麽頗覺不適應,心裏念頭一起,便再不遲疑,告別了爺爺離開傅家。

回到了他在W市的住處。

W市的屋子裏還保持著他離開時的原樣,窗戶還開著。那會兒出門的時候沒想到會誤入陷阱還回了傅家,耽誤這麽久,如今窗沿上已積了薄薄一層灰。

還好淵衡有每次下樓把廚房間的垃圾帶走的習慣,不然這邊的味道可就厲害了。

哎,也不知道淵衡哪兒去了,這麽久居然一個消息都沒有,難不成是不打算回來了?該不是遇到了什麽麻煩吧。

傅笑言將屋子打掃一遍,又把被子都擱外面陽臺曬,一邊又暗暗懊惱沒個淵衡的聯絡方式,以前在身邊的時候不覺得,現在這麽幾日過去竟然不知道怎麽聯系他,要不是相信他的能力不至於輕易出什麽事,他可要急著張帖尋人啟事了。

等他回來給他買個手機吧,那種能打電話信號超強的老人機就可以了。

此時,淵衡正在極北雪原之上。

外頭冰天雪地朔風獵獵,極寒之氣自冰原深處浩浩湯湯而來,瞬間滴水成冰。這兒原是一片汪洋,如今冰雪覆蓋早已結成冰原,足以通行,冰川深處已然凍結千丈。滿眼一片銀裝素裹。

這是淵衡出生之地。他曾以最原始的雪狼之態在這片冰原上禦風疾馳,與同族一起撲殺過體態比他們大上十數倍的白熊,也曾年少氣盛無懼無畏一個猛子紮進叫人血脈都能冰凍住的極寒海域深處,去探尋族中傳說中流傳的上古巨龍埋骨之地。

也是他最初歷劫煉骨、化身成人的地方。

如今再回此片故土,卻是事出有因匆匆而來。他回了趟住處,粗粗同得到消息趕來的族內幾位長老打過招呼便要折返,也再少見相熟的面容了。

他早年所居之地,在這片雪原盡頭一處山脈下的幽深洞穴內。

通過冰雪雕砌的長長甬道,這座無名雪峰下內有洞天,山體之下居然有一處天然而成的巨大空間,內有石筍倒懸鐘乳頻出,琪花瑤草幽光潾潾。這樣的地形隔絕開了山外的刺骨冰寒,開辟一方別樣小境,當真鬼斧神工造化神秀。此處穹頂之下有一座宮殿,格局雖小卻雕梁畫棟,朱門黛瓦,威儀煌煌,便是後來他得了境主之名後座下之人為他所造。

他向來往來隨意,不拘一格,只求住處有一張床夜眠而已,其他珍饈異寶、紅粉芙蓉,於他皆是過眼雲煙,無用的身外之物罷了。

當年他便早早撤了守衛和仆從,任這華而不實的宮殿一直空著。只有那處臥房,偶爾回來他才去休憩一二。如他個性,他的住處也布置的簡單,臥房僅一桌一椅一床而已,再無半點裝飾,寒酸到一點都不符合堂堂一境之主的身份。

這次他回來,便是去他的住處找個東西。

玄容受制於洛君語設了陷阱對付兩人,因著多年情分淵衡不對他動手,卻不代表會就此掀過。他將玄容投入他所有的一處小境,其中雖無什麽危險,想出來也要費些時日和工夫,便當做是還了這一報給他些許教訓了。

而玄容卻不知這些,他不知此行並無風險,擔心自己此去日久又或是就此身隕,便直將自己受制的緣由說了出來,更多的他也不肯說了。

玄容曾有一深愛的結發之妻,為他誕下一子後便撒手而去。可嘆的是此子生來氣血不足脾臟虛弱,玄容求了族中長老看過,都說他是早夭之相。玄容實在不見忍愛妻舍命留下的獨子就此夭折,終於在他器官無法負荷、即將身死魂魄離體那刻護住他最後一口先天生氣,生生將他冰封,竟是與天爭命、等待機緣將他喚醒。

此中艱難不必言說。拳拳之心一片,一切只是為獨子的一線生機。

而如今洛君語手中便有他所需的那道機緣。

萬物生氣與定魂珠。

定魂珠雖不是什麽至寶,卻也是可遇不可求的稀罕物件,在如今這片大陸上更是只留下傳說再無跡可尋,玄容猛然知道了救他孩子的方法,而且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一顆心終於又烈烈燃燒起來,便心甘情願為洛君語差遣,只等對方事了允諾。

卻不料遇到了淵衡。

淵衡得知了緣由,皺眉稍一思索,想到自己以前似乎收到過一顆定魂珠。顧名思義,定魂珠有安定神魂、平心靜氣之用。這東西聽著厲害,實則雞肋。常人神魂與肉體自有相互吸引,即便魂魄偶有意外離了身體也會自行受吸引回去,不必用什麽勞什子定魂珠。當時淵衡見它無用,便隨意丟在一處小格子裏。而如今既然用得上,那便回來拿取。

而玄容所需的另一物——生氣,他雖然沒有,卻有同樣作用的榮枯草。草木榮枯更替,時而茂盛時而枯萎,卻是綿綿不絕生機不盡。此物便蘊含有無盡生機,足以抵得上尋常之物的生氣。

往返也不過三日的時間。他拿了東西便立刻回去。

不過還是快些吧。把東西丟給玄容,便等他從小境裏出來解決自己的事情了。

淵衡回到W市的時候正是個大晴天。

傅笑言不知從哪裏拿出了個染了大紅色的藤條拍子,正彎著腰拍著外頭曬的被子。聽到敲門聲他放下手中的活計,嘴裏喊著“好快啊你等等我馬上就來給你好評”跑過去要開門。

屋門卻已經開了。客廳裏站了個人,傅笑言一看他頓時就被按了暫停鍵,整個人都頓住了。

“啊……哈,不是外賣啊。”他尷尬地撓撓頭,有些手足無措,“我就說怎麽這麽快。”

淵衡關上門,擡頭一看時間,十一點多,問:“你想吃什麽,現在做還來得及。”他徑自走到冰箱邊,裏邊還擱著先前備好的生食。他把裏邊一些瞧著不新鮮的拿出來扔掉,看傅笑言還那副沒回神的模樣,笑了笑:“怎麽了?”

“淵衡你……你回來了啊。”傅笑言吶吶。他看不見,他的眼睛裏是一片晶亮。

淵衡看著對方的神情,收住了臉上的笑,上前幾步極為自然地揉了揉對方腦袋:“嗯,我離開的有點久了,沒和你打招呼,是我不好。”

“沒有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該給你備個手機的以後也方便聯系……呃我在說什麽……”傅笑言被自己的胡言亂語弄的一臉尷尬,正來不及反應,“哎,沒什麽,我這人沒什麽本事,就知道瞎操心,你下次可別不打招呼就那麽走了啊。”

“嗯,再也不會了。”

傅笑言聽到他的話,一楞,才覺察到頭上的觸感,一擡頭猝不及防望進了對方的雙眼。

淵衡的眼形很長,眼角輕輕上揚卻絲毫不顯銳利,猶如大家縱筆後戛然而止的一收,藏鋒於內,鋒芒盡斂。他的眼珠子並不是尋常人的棕褐色,在他化作人形的時候瞳孔是淡淡的茶色,顯得便更溫柔了幾分。

溫潤沁涼猶如古玉,無波無瀾卻是水色瀲灩。他的眼中似乎有什麽輕輕滑過,無聲無息,卻悄然打破了這亙古不變的平靜,讓他多了一絲屬於人的氣息。

在被這雙眼註視的時候,你根本無暇再顧忌自己置身何地,世間萬象紛紛抽離遠去,此間似乎只剩你一人、彼一人,他在你的眼中,也你也只在他的眼中。

這種神情如此明顯,傅笑言醍醐灌頂,終於後知後覺明了。

他不禁退了一步。

“我也不會再傷害你了。”淵衡知道他終於明白了,絲毫不因他退了一步而惱怒,他站在原地維持著兩人之間的距離,輕聲:“別怕,笑言,沒什麽要害怕逃避的。有些事情,要你自己看清,旁人無法逼迫你。我亦如此。”

傅笑言僵在那裏,心裏雖是一片茫然理不出頭緒,對於出現在耳邊的熟悉的聲音,他還是下意識地選擇聽從,就猶如他曾經做過無數次的那樣。

淵衡的話語由耳入心,傅笑言眉間皺起。

自己看清嗎,要他看清什麽?到底是從什麽時候起淵衡有了這樣的心思?這……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不說性別,就說他這麽一個廢柴……

為什麽自己從來沒有發現過對方眼中的異樣、如此遲鈍愚昧?要是他早早發現了端倪就絕不會……

要是他早早發現了,就不會怎樣?他會直截了當拒絕、叫對方離開斷了一切可能嗎?還是說他早就耽於這樣的安逸舒適之中,早就離不開對方的護持陪伴了。

初遇之時他只是單純嘆服於對方的能力,在他顯出妖形庇佑山鬼殘魂歸去的時候又被他的氣度風儀所震撼,追逐蘇瑾之時的虛空穿梭,夜市之中的並肩而行,有些東西早已不是一成不變,只是在潛移默化間叫人一時未能覺察。

傅笑言最終認命的嘆了口氣。他不是死要面子的人,也沒必要賭氣否認什麽,有些事或許他之前還沒意識到,然而內心的情感卻不受控制地暗暗改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