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看到沈傑來的時候，宋昱還是很高興的。孫遠均借口說有事要忙，在地下車庫裏呆了三個小時，關於過去、現在和未來他思考了很多很多。

算了一下，新的一年一來，他就28了，人生應該有個新的計劃和開始了。他的很多朋友和同學早就結了婚生了子，而自己這個曾經的優等生卻好像在人生這個答卷上沒辦法交代，和女人結婚已經不可能了，害人害己而已，更不可能有後代。唯一能給自己人生帶來快樂和安慰的宋昱，卻又得了這樣的病，孫遠均覺得說自己的人生一事無成也不為過。

沈傑走出房門之後，按照事先的約定，給孫遠均打來了電話。

“宋昱的病情嚴重嗎？”

沈傑看了他一眼，說道：“說嚴重吧倒還不至於，但說不嚴重吧，其實是比之前要嚴重的。”

“之前是指的六年前？”

“對。”

“我和宋昱是六年前認識的，那時我還是一個實習的醫師，當時就給我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我覺得這個小孩特別有趣，又很可憐。”

“為什麽？”

“表面看起來特別陽光，善良，可愛，但是真實的自我又是十分抑郁的。”

“為什麽會抑郁？”

“真想知道真實的原因嗎？”

“當然。”

“因為他有一個近乎完美的男朋友，他一直要把自己維持成他喜歡的樣子。內心深處卻又有著深深的自卑，當然我見過很多的同性戀身上大多有著與生俱來的敏感和自卑，這個太普遍了。”

這一點，孫遠均十分認同。孫遠均十幾歲的時候認識到自己的同志身份，也花了很久的時間才認同了自己。和主流不一樣的當然就是異端，這個世界的少數派永遠處於一種尷尬的境地，無論這個社會表面上看起來有多開放。就這一點來說，即使是孫遠均也不能幸免。

“很明顯你一直是他的壓力源。”

“我給他施加了壓力？”孫遠均想起了小時候，他總是在不厭其煩地監督宋昱要學好數學，要唱好歌。

“對，他想盡力完成你想要他變成的樣子。一直活得如履薄冰，然而你並沒有帶給他所需求的安全感。你的那些層出不窮的緋聞給他造成了無窮的壓力，又沒有釋放的渠道。長時間以來的積壓，加上母親的自殺他也認為是自己是同性戀的原因，長久以來一直小心維持的神經平衡被打破了。”

“所以他的腦子就生病了？”

“對。”

“因為我？”

“對。”

“所以他六年前離開我是因為離開我這個病就能治好嗎？”

“不，他離開你是因為覺得自己作為一個精神病患者，配不上你會被你嫌棄。我說了，他面對你的時候總是有深深的自卑感。”

孫遠均一直縈繞幾年的心結沒想到竟然在今天豁然解開，沒有背叛和懷疑，但是宋昱這份沈甸甸的愛讓他又心痛又後悔，他聽見沈傑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必須向你坦白一件事，我今天站在朋友的立場上，我會勸宋昱和你分手。當然如果站在心理醫生的立場上，我同樣希望你們能夠分手。”

孫遠均詫異道：“為什麽？你憑什麽這麽做？”

“為什麽？你還問我為什麽？”沈傑掏出公文包裏保留的那份來自飛機上的報紙，扔到他的面前。

“做人的過分也是有個限度的，我現在非常後悔幾個月前宋昱在猶豫要不要和你覆合的時候，我勸他要進一步。我真的沒想到，你舍得給一個那麽愛你的人二次傷害。我從醫很多年了，從來沒見過那麽開朗那麽配合的病人，他提到你時候眼睛都是發著光的。可是你卻一步步把他推向深淵。”

“他這次的病不是因為那只狗死了嗎？”孫遠均心虛地問道。

“□□而已，就像多年前他母親的死一樣，都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大明星，如果你只是想玩玩而已，早點分手吧，宋昱不是那種玩得起的人，至少他那脆弱的神經玩不起。”

“誰他媽告訴你我只是想玩玩而已？”孫遠均突然厲聲問道，甚至爆了粗口。

沈傑因為他突然提高的音量一楞，隨即說道：“宋昱的潛意識告訴我你就是想玩玩而已。他一直也在試圖相信你，但是他最終騙不了自己。”

孫遠均伶俐的眼神一下子就洩氣了。他一直一直以來，宋昱從不會質問他的外出，也從不會查他的手機。甚至從不過問他的任何緋聞，原來並不是因為他大度，也不是因為他不在意自己，也不是因為他粗心。他只是單純的不敢而已，他怕失去自己，所以心甘情願接受了這一切，接受了不完美的自己。

沈傑繼續說道：“你不是總問我為什麽他總是出現小時候的狀態嗎？因為他在逃避現實，他想回到小時候，也許他認為那時候的你能夠帶給他安全感。”

片刻的沈默之後，孫遠均問道：“我知道一直以來都對他不夠好，可是除了分手之外就真的沒有補救的方法了嗎？”

沈傑挑眉打量了一眼孫遠均，似乎在看他的誠意有幾分。

“我是認真的，我沒有在演戲。”孫遠均解釋道。

沈傑開口道：“我只是個心理醫生，既不是算命的，也不能未蔔先知。我只能告訴你，他真的不能再經受任何的刺激了，現在幻聽和幻視的情況已經很嚴重了，再發展下去就是精神分裂了。”

聽到“精神分裂”這個詞的時候，孫遠均的眼神為之一滯，心也隨之痛到極點。

臨走的時候，沈傑拿到了應該拿的錢，囑咐他要監督宋昱吃藥。

孫遠均在外面一個人漫無目地游蕩了很久，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進門的時候，就聽到沙發上有人說話的聲音。冬天的晚上黑的早，可是燈都沒開，房間裏漆黑一片。

宋昱在說：“我們分手吧。”

孫遠均的心裏咯噔一聲，難道說是沈傑說的話奏效了？

……

宋昱：“我早就得精神病了，一直都不敢告訴你。我配不上你，從小到大都是。我只是裝得很天真可愛而已，其實我也會嫉妒，小的時候我嫉妒那些能問你作業的女生，長大後我嫉妒和你演感情戲的女演員，現在我嫉妒陸少靈，趁我現在還清醒，我們分手吧。”

片刻之後，宋昱感覺到有一張濕漉漉的臉在吻他的眼睛，然後吻他的脖子，他覺得自己又出現了幻象，但是還是下意識的想要去擁抱這讓他溫暖的所在。

宋昱蹭蹭孫遠均的胸口，說道：“哥，我很想你。”片刻後，又問道：“哥，你怎麽哭了？”

孫遠均趴在宋昱的肩頭，哭得像個孩子一樣，他已經有很多年沒這樣放聲大哭過了。

他一遍一遍地問宋昱：“宋昱，我要怎麽辦？我應該拿你怎麽辦？”

宋昱一邊用袖子不停地幫他擦眼淚，一邊問：“哥，你為什麽哭？誰欺負你了嗎？”

“沒有。”

“對呀，你在學校裏那麽厲害，誰敢欺負你？”

“學校？”

“對呀。大家都說你不僅是一中的校霸還是校草。”

孫遠均知道他接下來肯定會說，他前兩天在下雨天撿到了一只特別可愛的狗狗。

這只狗狗最終取名叫浪仔。

它特別喜歡在宋昱寫作業的時候趴在他的大腿上，經常趴著趴著就睡著了。

這只狗很聰明，它永遠分得清宋昱的哪一只手上有球，能找出家裏所有藏在隱蔽位置的零食。

這只狗又特別的笨，笨到每次遇到玻璃門都會撞到頭，笨到一生只認一個主人，主人不在的時候它永遠都在等待。

……

孫遠均精疲力竭地從地上爬起來，提醒道：“宋昱，你的維生素還沒吃。”

宋昱吃完沈傑開的藥，有點犯困，就上了床。

躺在床上的時候，沒頭沒腦地突然問了句：“為什麽我有一種感覺，我感覺我的浪仔已經死了？”

孫遠均把他抱得緊緊的，親了一口他的額頭安慰道：“浪仔的病很快就好了，明天就從寵物醫院把它接回來。”

因為明天早上宋昱十有八九又會忘記了今晚的事。

宋昱就這麽一直時好時壞的，經常一個人自言自語的說話，但是也不會做什麽出格的事情。好的時候就忽然要幫忙做家務，吵著要出去玩。壞的時候，就變成了一個小孩的樣子，要抱抱，要親親，再加個奶嘴似乎就是個還要為吃奶撒嬌的孩子。孫遠均看久了，也就習慣他這樣自由轉換，感覺也有種意外的萌感。

對於工作上的事，孫遠均思來想後，和公司的合同不再續約了。陸少靈打來的電話也不接了。剛開始的第一次充滿了內疚感。可是有了第一次，也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的時候也就理直氣壯了。蘇可打來電話罵了他幾次。直白的告訴他這樣半紅不黑的又稱不上鮮肉的偶像很快就會過氣的。

孫遠均想蘇可說得一點不錯的，她只是說話太直。沒有公司的力捧，沒有營銷號的炒作，沒有自帶話題的CP粉幫他炒熱度，甚至因為得罪陸少靈得罪一票人……

孫遠均未來星途的慘淡，幾乎是可以預見的。

然而，那又如何？孫遠均心裏早已準備好了過氣的打算，就像你長久的想著一件事會為它緊張，可是緊張太久了，真到了那一刻因為有足夠的心理建設反而能夠比較平靜就接受了。

最近娛樂圈有出現幾個爆紅的鮮肉組合。因為年輕又有人氣，未來擁有無限可能，許多半紅不黑的老前輩費盡心血也得不到的東西，他們似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成功來的太過容易，難免引起爭議。

前幾個月，孫遠均在跑一個通告的時候，恰好和他們共乘一架飛機。就親眼看到機場上一堆瘋狂的女粉絲像一隊嗜血的喪屍一樣追逐著那兩個只有十五六歲的卻生活在傳說中的少年，還把機場的玻璃給擠爆了。孫遠均上廁所的時候，正好碰上組合的隊長也來放水。他又瘦又高，黑色的口罩遮擋不住那張精致的巴掌臉，可是漂亮的眼睛裏閃爍的卻是憂郁和疲憊，此刻的他倒不像是舞臺上萬眾矚目的大明星，而看起來更像一只憂郁又孤單的小狗狗。廁所外面傳來了守候在門口女粉絲的叫聲，少年皺起了眉頭。

孫遠均奮鬥了這麽多年，也沒有像他這麽紅過，可能沒有辦法切身體會這位少年的煩惱。可是他卻在那一刻確信他明白了一些東西。

任現在身居高位，人氣通天又怎麽樣，過氣只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

他很想和那孩子說一聲，再鮮的肉也不會永遠不老，天天跑通告不學習是不行的。還有女粉絲絕對不能泡，前提當然是如果他喜歡女人的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