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時間不短啊。還適應國內的生活嗎？”

“嗯。”易霄不想多說。似乎覺得話題馬上要終結在他這裏，良好的家教讓他快速做出了下一步反應。“我的講座，怎麽樣？”

顧納蘭不解，什麽怎麽樣？“我在隔壁上課呢。”

“你不是來聽了一會兒嗎？”

“啊，是。我沒學過醫學，不太了解。但我可以聽出來，你研究的領域很先進，如果取得突破性進展的話，對於我國骨科的發展，貢獻將是巨大的。”顧納蘭面帶微笑，語氣誠懇。

也不知道易霄有沒有聽出他話裏的客套，看起來是很受用的，顧納蘭瞥見他彎了一下嘴角。然後易霄道，“的確。回國之後一直在一線工作，接觸的環境和案例和國外確實有很大差別，一些技術上的問題還存在不小的差距。我一直想做出一些改變。”

說起這些的時候，易霄的眼神裏似乎含著一絲憂慮，很快便消散了。

“我是影響你上課了嗎？”易霄轉頭問顧納蘭。

“會有一點點動靜傳過來的。不過沒關系，也就一次，我不會介意的。”顧納蘭看著他，臉上保持著優雅的微笑。

“可能不止一次。”易霄嘀咕了一句。

“不止一次也沒關系。”顧納蘭低頭在他耳邊道。怕他聽不見似的。

易霄朝旁躲了躲，恢覆了讓他感覺舒適的安全距離。心道這人怎麽回事，耳力那麽好。還有，就不能好好講話嗎，貼這麽近？

“那你就評價我的講座不重要嗎？”易霄皺眉，掩去一瞬的不自然。

“我什麽時候？”顧納蘭不解。

“是你把學生叫回去上軍事理論課的，難道不是用了這個理由？我開講座以來，還沒有人中途退場的！”

顧納蘭被這轉折氣笑了，現在的小男孩思維都這麽跳躍的嗎。竟讓他措手不及。但他還是耐心地解釋，“因為他們這個時間有學校安排的課程要上，是計入考勤學分的。而且你的講座對於他們來說層次太高了，他們還是本科生，未必有效。與其讓他們光看你的顏值占著位置，倒不如回來上課，好歹對期末成績有幫助。”

“...”易霄不想承認他說的句句在理，尤其是“顏值”這一點。他臉有點黑，再也不想說一句話。

原本就只有十幾分鐘的路，後半段被易霄刻意加快腳步，回到小區的時間也比平時要早。

月亮高懸，周圍靜寂。只留兩人錯亂的腳步聲。

易霄見顧納蘭跟他還是同路，有些不太自然地開口，“顧老師，你幾棟？”

“8棟1單元。”

易霄：“...”巧了。原來不是變態跟蹤狂大叔啊。

倆人沈默著，前後進了電梯。易霄率先按了15樓，然後看向顧納蘭，問“你幾樓？”

“15樓，謝謝。”

“哦…你也15樓？！”

顧納蘭才看到易霄按的就是15樓。他心下微微吃驚，沒想到他們居然還是對門鄰居。這兩周來的巧遇，在這時也不能算做巧了。畢竟住對門沒碰過面的情況，即使在現代社會，也和在進口超市買到過期食品幾率差不多。

原來他就是之前搬過來那個高冷的小屁孩。嗯，是挺像的。“巧了。”

易霄見顧納蘭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淡笑，臉又黑了，這是什麽情況啊？！

易霄眼睜睜看著電梯停在15樓，出電梯之後，他往右，顧納蘭往左。顧納蘭打開鎖蓋，按下指紋。易霄才慢吞吞按密碼。真的是鄰居。易霄想到之前他媽對他的叮囑，說要和鄰居處好關系，相互照顧。現在他只想大吼一聲，誰要一個變態大叔照顧？

顧納蘭進門前，對易霄禮貌道，“晚安。”

“嗯。”

什麽態度啊？他關上門。

——

易霄喬遷那天全家都來了。不夠準確，不止全家，還有他的發小們。雖然他是個留洋回來的社會主義新青年，不信怪力亂神，可拗不過父母非得把祖上傳下來的搬家那一套習俗給做全了。

九月初的好日子，秋高氣爽。上午五點，天蒙蒙亮就開始放鞭炮，各種彩頭搬進家門，圖個吉利，一片喜氣洋洋。等一切結束，已經是接近六點半了。剛搬的房子還不能住人，也沒到時間開火，一群人打算出門吃早餐。

正巧對門開了。易霄母親李容月先推門出來，50多歲的中年女人看見這鄰居吃了一驚，她認為自己的兒子的個子已經很高了，在同齡人裏面也沒遇到幾個更高的，沒想到對門就住著一個寬肩長腿的，身高直逼190，一看一身緊實的肌肉包裹在運動裝下，就知道沒少鍛煉。再擡頭看到他英氣的臉和沈穩的氣質，心裏有點放心，兒子的對門不是什麽不三不四的人，這個小夥子看起來挺靠譜，說不定偶爾還能照顧照顧小易。

“您好您好，我孩子今天剛剛搬過來，以後你們就是鄰居了。”她禮貌笑著迎上一步，“先生，請問您怎麽稱呼？”

“您好，我姓顧，顧納蘭。”回答溫和。

“顧先生，看您和我家孩子年紀差不多，你們是對門，以後還麻煩您和他相互照應了！”她嗓音溫柔，儀態端莊，臉部保養的極好，皮膚細膩，叫人看不出她孩子已經成年很久了，一雙手看起來光滑柔軟，左手食指上帶著一個碩大的祖母綠戒指，輕輕攏了攏搭在耳邊的碎發，優雅極了。

她身後幾個20多歲的男孩，都在打量這個氣勢逼人的鄰居。一個身材壯碩，臉上堆著紈絝的笑；一個看起來瘦瘦的，腳步有些虛浮；一個帶著一副黑色框架眼鏡，表情嚴肅。還有一個好像忘了什麽東西在房間裏，正進去取。

顧納蘭掃了一眼，大概猜出哪個是她兒子，見那個男孩子又從房間出來，松松垮垮的champion白色T恤，趿拉著Nike拖鞋，微卷的棕色頭發擋住了部分額頭，興味索然地玩手機，頭都懶得擡一下。

顧納蘭心想自己哪有機會照顧他呀，見誰都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面上不動聲色，微笑客氣地點了點頭，“好的，阿姨。”

電梯來了，顧納蘭請他們一行先進了電梯，最後才走進去。站在門邊的顧納蘭像棵樹，沒有任何動作，倒是年輕女人站在他斜後方，頻頻擡頭把目光投向顧納蘭，帶著一絲欣賞。她猶豫著想找個合適的時機開口要個聯系方式，已經到了一樓。門打開，顧納蘭長腿一邁，回頭快速說了句“我先走了。”就徑直離開。

年輕女人還想叫住他，中年女人拉住了她，“易露。”眼神透露著不讚許。易露一想，反正是弟弟的鄰居，還怕沒有機會嗎。停止了動作。

顧納蘭倒沒把剛剛發生的一切放在心上，連鄰居的樣子都沒來得及看清。但是在電梯口擦肩而過的時候好像有聞到一點淡香。雖然他不知道是什麽香味，但是帶了點清洌而靈動的味道。顧納蘭腦補了一下他的長相，嗯，嘴唇好像有點泛紅，挺薄的？其他的五官…

顧納蘭當時覺得有點奇怪，自己沒事腦補他幹嘛？

——

想清楚了易霄就是他對門鄰居這件事之後，顧納蘭居然隱隱生出些期待。這是一種闊別已久的情緒。年輕時站在拳擊賽場上，後來在部隊執行任務，每次出發之前，心緒激蕩，總要在腦海中唱一遍國歌，深呼吸幾口，這可以稱為熱血。

而立之年再提熱血，像是將要燃盡的香薰蠟燭，徒有其味，形已難再。

生活可以有很多種調劑的方式，只不過他曾經選錯了一種。而近來這種趨勢竟要覆發，勢頭更加兇猛。兩次的不同點也許在於，上一次是雙方默認，這一次就顯得單方而刻意了。

“呵。”顧納蘭對著鏡中剛掛完胡子的自己咧嘴，似在嘲笑自己。明明不是初生牛犢，還能不怕虎，世上也就顧納蘭一人了。

他氣定神閑地吃完早飯，才踱步去了拳館。

竹文拳館離顧納蘭住的明舒小區很近，離易健醫科大學也很近，三地約可形成一個等邊三角形。從家出發也就走20多分鐘吧，可以說是這一片街區唯一的拳館了。當時就是看中了這一點，才租下了商業樓一層和兩層大約500平米的面積。

拳館的裝修很符合顧納蘭一貫的審美，力求簡潔。墻壁都用白漆粉刷，貼著大大小小的宣傳海報和比賽訓練的照片。一層空間開闊，大門正對著圓環狀的前臺。兩側分別是兩個並排的拳擊臺、跆拳道訓練區和十來個懸掛的沙袋。前臺往後是一個玻璃的獎杯陳列櫃，幾乎已經擺滿，還有增加的趨勢。兩側是通向二樓的樓梯，左右各一，更衣室和洗手間的入口都在兩側樓梯下。二樓最西側是顧納蘭的休息室，往東還有其他教練和工作人員的辦公室，以及一些私教的小教室。

清晨八點的陽光斜斜地灑在拳館門口，像鋪了一層金地毯，等顧納蘭到來。

前臺小沈滿面笑意地迎了上來，“顧哥早！”

顧納蘭回了個早，要上樓，小沈連忙攔住了他。“老大，最近剛剛開學，報名的學生比較多，我看人手不夠。”

“嗯，Kevin的教練證拿到了吧？讓他帶一些學生吧。”顧納蘭想了想，“把Robinson和Jack也叫回來吧，假也放夠了。”看小沈一臉為難，又說“你跟他們說是我讓他們回來的，給他們兩天時間，不然扣獎金。”

小沈頓時眉開眼笑，如果不是老板發話，他還真的不敢拿那兩個職業拳擊手怎麽樣。顧納蘭是軍人出身，最看中紀律，獎罰分明，非常有威信。

“但是啊，老大，跟前幾個學期相比，報名辦卡人數有所下降啊。”說起這個，小沈又有些擔憂。大學生來拳館報名比較多，一般有周期性，到寒暑假就會回老家。附近是個小型的商業區，也有一部分居民，這些人的報名情況就沒有什麽規律可言。“我看來的大學生人還不少，但是最近上班族的鍛煉熱情急劇減退啊。”

顧納蘭看了看周圍，“把墻上的海報和照片換一換吧。白漆也重新刷一下，你說要不要換個顏色？比如，嗯，淡藍色之類的？”

“淡...藍色？”小沈表情變得有些微妙，這個顏色是不是有點少女？難以想象這是一大老爺們兒——顧老大提議的首選。

“我覺得裝修一直沒有變過，可能也是影響報名率的一個原因？”顧納蘭打量著墻上的海報，兩年前的他正穿著白色道服，擺了一個標準起手式，有點生硬。“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什麽顏色？什麽風格？”

小沈見顧納蘭是認真詢問，便道，“比較鮮活跳躍的顏色吧，撞色設計也不錯。不過如果要重新刷漆的話，散味還需要幾天，會影響上課。”

“對。你盡快把海報和照片換了吧。之後再考慮那些。”

“好嘞！”小沈趕緊開始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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