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超市碰面算是中彩票幾率的偶遇，那接下來一段時間的碰面讓顧納蘭覺得他買彩票可以百買百中。

退伍之後的生活乏善可陳。拳館教幾個學生，處理一下日常事宜，投資相關的運動器械，偶爾在酒吧街尋個酒吧喝酒，生生活老了十歲。他性子偏冷，沒有關系特別好的朋友。超市那次算是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有每天晨跑的習慣，到樓下的早餐鋪買些早餐帶回家。一周時間，幾乎每天都可以碰到那個超市“紈絝”小哥。顧納蘭事後回想，覺得那人肯定是從小被人伺候到大的，缺乏生活經驗，穿衣打扮活脫脫一個公子哥兒。每碰見一次，就能回憶起一次自己搭訕失敗的經歷，也能回憶起那張令他驚艷的臉。

是了，就那一眼，讓他念念不忘了好幾天。沒有任何粉飾，皮膚白皙，眼神清亮中帶著些微稚氣。這樣的神情與他年紀不太相仿。顧納蘭心中有了諸多猜測，大概他被家人保護的很好吧。

公子哥兒每天七點半左右路過小區正門口，那時顧納蘭正拎著幾袋早餐。想打個招呼解釋點什麽，那人已經迎著朝陽，目不斜視地走了。耳朵裏還是放著耳機。

第二天時間也差不多，公子哥兒留給顧納蘭一個冷酷的背影。一身潮牌，走起路來倒是很穩，沒有跟著音樂搖頭晃腦。

第三天，顧納蘭差不多摸清楚了他上班的時間規律，甚至也能計算出他的步頻了。但他的已經沒有想上去搭訕的欲望了。只匆匆一眼便回了家。

不是因為一眼就可以沖動的年紀了。

和有些人的遇見，就是差一個回頭。哪怕盡力去爭取過，也不抵有緣無份四個字。顧納蘭這幾天經常這樣想，卻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這樣想。搭訕失敗而已，至於這麽耿耿於懷嗎？被綠一次變得小肚雞腸了？他覺得自己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

講臺上易霄的講座進行的如火如荼。短時間之內拋出幾個關鍵性問題，學生們頻頻互動把講座的氣氛烘托的熱鬧。中英文參雜娓娓道來，不會讓人覺得不適應，反而很容易就理解了他的意思。他是這個教室的主宰。

“那為什麽在中美骨密度測試的方法儀器相同的情況下，精度相差如此之大呢？”這個問題似乎無法搶答，一時間鴉雀無聲。

易霄環視四周，被擠得滿滿當當的教室的每一個角落，他都沒有放過。直到他的視線落在了靠近門邊的一個人身上。

“同學，說說你的看法吧。”易霄微笑著，對顧納蘭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突然被點名的顧納蘭有些懵。瞬間，全部人的目光如箭似的射在他身上，讓已經當了幾周教師的他也不自在起來。他看了周圍，沒人和他眼神接觸。

場面安靜了足有10秒。

易霄見他半晌沒有要答話的意思，仔細看了他幾眼，這個人，好像有點眼熟？但是他正沈浸在自己演講的熱烈氣氛之中，即使有暫時的寂靜，相信也會很快被圓過去的，於是上一個想法被拋諸腦後，目露期待的看著顧納蘭。

顧納蘭站的位置很尷尬，這麽大個子站在走廊邊，周圍人還憤憤地朝他看，一看就知道是占著身高優勢擠進來的，還擋住了後面同學的視線。沒看見把學生都擠壞了嗎！易霄也沒多想，接道：“答不上來也沒關系的，同學，但是你別往裏擠了，大家都不容易。”就打算把話引回剛剛的話題，再找一個同學回答。

顧納蘭還沒說出一句，硬生生被堵了回去，氣不打一處來。他盡力維持面上的表情，但是眼角克制不住地抽動。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對著臺上的易霄柔聲道：“易老師您好，我是教軍事理論的顧納蘭，我正在隔壁上課。麻煩您這裏可以輕一點，並且關門嗎。學生太多，秩序有點亂。”

易霄把找尋下一個目標的視線收了回來，挑眉，心想也是，這個“學生”年紀是大了點，看起來還挺沈穩的，不像是那種奔著他的美貌去的。又想到，剛剛有一批學生從教室裏出去的時候，嘴裏還念著回去上軍事理論課。什麽軍事理論，還能比他講的好聽？這大叔穿的刻板周正，表情還嚴肅，一看就不是那種有意思的老師，還管到他頭上了？面上還是溫和一笑，說“不好意思啊顧老師。同學們都朝裏走走吧，不要影響顧老師上課！”“影響”兩個字被他咬的很重，眼睛瞇了一瞇，看起來有點狡黠。

搶到座位的學生因為這個小插曲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顧納蘭內心抓狂，這是在嘲諷他上課沒意思，學生才會被影響？“那就謝謝您了，易老師。”顧納蘭把“易老師”三個字咬的死重。

易霄看顧納蘭一副冷傲的樣子，沒了剛剛被點名的尷尬，心道，怎麽？看不起年輕老師？他還是生硬又和氣地吐出兩個字，“不謝！”

顧納蘭看他眼睛悄悄瞪了一下，原本就漂亮的眼睛顯得更大了。他微哂，心想還是年輕，沈不住氣，這一回自己略占上風。之後幹脆利落地一轉身，讓走廊上的同學都進教室，還體貼地關上了門。做完這一系列動作，他突然覺得不對，自己為什麽要幫那個小子做這些啊！

他出現在教室門口的一霎那，教室突然安靜下來，學生們都低頭“看書”，但是眉眼間還是興奮。他走回講臺，雙手插在褲兜裏，假裝在監督他們閱讀，滿眼都是剛剛見到易霄的場景，優雅又紳士，帶了一絲書卷氣，舉手投足都是學者風範。

見了很多次面，以前是又酷又潮，現在是穩中帶點傲。反差巨大，讓人好奇他是怎麽把幾種不同的氣質完美糅合在身上的。

顧納蘭舔了舔下嘴唇。這年輕人，挺有個性。有意思。

等他下課，隔壁講座也接近尾聲。顧納蘭不想和學生擠著，便留了一小會。這是有些稀奇的，平時他一下課就會離開，來無影去無蹤，還有學生以為他是“妻管嚴”，趕著回家陪老婆。其實在第一節課後，就有大膽的學生不怕他的冷臉，直接問他有沒有女朋友一類的問題，他被纏了很久，實在覺得難以應對。何況不久前剛遇到情感問題。

而且他也覺得除了半個月的課堂時間，他不會再和這些學生有什麽交集，留下做過多的交流也無意，除非是提問知識點。

班裏的學生出教室，混入了下課大軍。側眼看到其他學生陸陸續續從階梯教室出來，都一副開心又滿足的樣子。

“易霄老師接下來可能會經常來學校誒！這也太棒了吧！”

“本來想讓他教專業課的！但是好像他自己拒絕了？”

“什麽呀，不是啦，是他還太年輕啦，工作沒多久。”

“也有可能是他自己拒絕了啊，他那麽厲害，而且醫院也有工作，很忙的啦！不過來上選修課我已經很滿足了！”

“下學期我一定要選上他的課！”

顧納蘭笑笑，跟在隊伍的最後。可以結伴回家，一起在這上課也挺難得的吧？他說服自己。潛意識裏是想找機會跟易霄解釋之前的兩次尷尬境遇。

但是聽階梯教室吵吵嚷嚷，易霄應該是被學生圍住了，裏面不斷傳來男生女生的嬉笑聲。顧納蘭無奈，這人不是對誰都愛答不理的嗎，倒是趕緊出來啊。

想著，顧納蘭逆著稀稀拉拉的人潮向階梯教室走，路過的學生看他眼神都不太對了，課上的小插曲大概令人印象深刻，莫不是覺得他想來找易霄麻煩？

他只好若無其事拿出手機看新聞。

易霄送走了最後一個好學的學生，關了燈從教室出來，一眼就看見了門口站的筆直的顧納蘭。夜晚走廊昏暗的燈光照在他頭頂，細小的塵埃清晰可見，找到了歸宿似的飄然而下，落在他寸長的頭發上。光照到他的如峰眉骨，濃眉下雙眼平靜無波。

兩人對視一刻，就互相移開視線。

這一秒顧納蘭看清他眼底有些泛紅，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的講座需要調動全身肌肉，全情投入，確讓他覺得有些疲乏。

易霄把西服外套脫了搭在手臂上，襯衫讓他看起來更加清瘦修長。他看出顧納蘭在等他，便道，“顧老師，有什麽事嗎？一起走吧？”

“嗯，沒事。”等他從顧納蘭面前走過，顧納蘭才邁步跟了上去。“易老師今天的講座大獲成功啊。”

“顧老師過獎了。”易霄正視前方，淡道。

兩人就這樣錯著一步，一前一後，走出了校園。涼風習習，不算太晚的時間。往來學生慢慢悠悠，享受著夜晚的寂靜，偶爾談笑風生。顧納蘭和易霄的搭配顯得奇特。

易霄今天沒有帶耳機，可能是想看起來成熟一點吧。他一只手提著包，慢慢地腳步也輕快了起來。

顧納蘭的心情也隨著變得開朗。

一個路口後，易霄停了下來，猛的一回頭。

“你？跟著我幹嘛？”易霄語氣不善，“該不會是對剛剛上課的時候我點了你的名耿耿於懷吧？”顧納蘭剛想開口，易霄又忙不疊的說，“那還真是不好意思，我當時也不知道你是老師啊。”

顧納蘭一噎，心道這小子還真是傲的很，嘴上說，“沒有，你想多了。”

易霄露出狐疑的神色。

“我家也在這個方向。”

易霄更懷疑了。眼神在顧納蘭身上游移。

顧納蘭哭笑不得，“餵，你該不是把我當跟蹤狂了吧？你忘了嗎，之前在家樓下的超市碰到過，我想幫你挑一下調料來著，但是當時，嗯，你知道的，差點把貨架打翻。真是不好意思啊...”

易霄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怪不得剛剛就覺得眼熟。說起來，還是一個變態大叔啊！在超市就莫名其妙地跟他搭訕，還拉拉扯扯！但他表面沒有露出奇怪的神情，淡淡說“對，我知道，沒事。那我們一起走吧。”

倆人並排走在居民區的街道上。氣氛一度很尷尬。顧納蘭決定先說。“看到海報上的簡介，易老師真是年少有為啊。最近剛回國嗎？”

“回來有一段時間了。”

“在國外待了幾年啊？”

“差不多五年吧。”

顧納蘭吃驚，五年就可以完成x大醫學碩博的課程，他的智商不容小覷。他轉過頭去看易霄，見他不如之前腳步輕巧，又變回了一貫的老成步調，也面無表情。是想在自己面前不落下風。顧納蘭有點想笑。

倆人離得有一點近，風裏帶來一些混著薄荷味的花香。什麽花的味道呢？顧納蘭有點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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