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初遇?

關燈
九月下旬,早褪去了蟬鳴,依舊燥熱。到了傍晚,夕陽把天邊點燃的時候,氣溫才略略下降,帶來一些舒緩的涼風。

開學不久的大學校園,從浮躁的氣氛中沈靜下來,一切都步入了正軌。老師教書育人,學生好好讀書,職工辛勤工作,像秩序井然的小社會,又帶了點象牙塔固有的稚氣。

即將到來的夜晚對於學生們來說不那麽寂寞和可怕,反而是一種原動力,學習,交友,或者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總安排得滿滿當當。

3號樓一樓的走廊上,一個穿著淡藍色格子的短袖襯衫,下著墨藍色西裝褲的年輕男人正站在走廊的窗前,雙手插在口袋裏,靜靜看著夕陽落山。一點點的淡光照著他一半的側臉,輪廓分明,鼻梁高挺,眼眶深邃,眼角有一絲淡淡的細紋。

光從背影看,他的背脊總是挺得筆直,衣著整體搭配低調,扣子扣的嚴絲合縫,修飾了他190的身型,又將他寬闊的肩膀,手臂露出的健碩的肌肉線條,和修長有力的雙腿恰到好處地展現了出來。由於常年的軍事化訓練,他的站姿無形之中透出威嚴,連寸長的發絲都帶著嚴肅的味道。

今天走廊上的學生人數似乎比往日更多,也更加活躍。但男人周圍仿佛形成了一個真空場,不認識的學生因為他的氣場隔了一米的距離繞著走,有認識的學生熱情地上來問好,“顧老師,今天也來得很早啊!”他轉過頭,沖他們和善地點點頭。或者有一些學生偷偷摸摸從他背後溜過去,生怕被他發現。而這部分學生的目的地,是走廊盡頭的多媒體階梯教室。

尖銳的鈴聲喚醒了男人不知道飄到何方的思緒。他又深吸了一口傍晚的新鮮空氣,款步走到身後的教室。

臺下坐著稀稀拉拉不到一半的學生。他的學生從來不敢遲到,今天居然直接曠課了?男人蹙了蹙眉。教室裏碎碎的私語聲頓時消失了。

“一班班長,今天怎麽這麽多同學沒到?”他的聲音非常低沈粗糲,像是海水從沙灘上褪去,與沙子摩擦時發出的那種熨帖的聲音。但是換在這種環境下,讓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壓力。

一班的班長是個帶著厚厚眼鏡的男生,看起來挺斯文。他突然被點到,有些無措。心中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但是又不好直接說,便答:“這個,顧老師,他們可能,有點私事兒。”

顧老師,名叫顧納蘭。聽他的名字,便會想到君子,想到陌上人如玉。也的確,他大部分時候是給人這樣的感覺。雖然他曾經當兵八年,雖然他跆拳道黑帶五段,雖然他開著拳館是拳館老大,但現在,他是大學兼職教師,教軍事理論。

他一直是一個嚴格而不嚴肅的老師,可渾然天成的氣勢鎮壓得這群年輕學生服服帖帖。課下和學生不怎麽交流,課上還是比較和藹親切的。今天這樣的情況在他不長的教學生涯中是頭一回。

“集體的私事嗎?”講臺上的男人站起來比班長高了一個頭,壓迫感十足。他覺得這個答案有點好笑,在同學們看起來,這個笑有點像在冷笑了。

班長臉色一僵,求助地看了看身邊的同學。身邊同學臉色也不好。其實他註意力沒怎麽集中過,心早就飛到另一個教室去了。

“顧老師!今晚隔壁階梯教室有個非常重要的講座,也非常精彩,我猜他們可能是去聽講座了。”一個女生說。

顧納蘭想到今天來的路上,看到學校裏隨處可見的海報。

“易霄。美國x大骨科醫學博士,易健醫科大學校史上最年輕博士。”幾個字大的誇張。顧納蘭也聽過x大,世界排名前5的醫科大學。接下來羅列出他發表的各類論文和獎項,好幾個大獎連他都有所耳聞。“新型骨密度測試的方法分析與應用講座?”地點,就在自己教室隔壁的大階梯多媒體教室。

“你們目前不是還在臨床醫學階段嗎,去聽骨科講座?”臺下一片議論,表示期待。顧納蘭無奈。“好吧,你們發消息讓這些同學回來上課吧。諒他們是第一次,就不計遲到了。”他停了一停,又說,“現在在教室坐著的各位,繼續聽課。如果被我發現悄悄溜出去聽講座,一律算作曠課。我會點名。”

臺下又一片唉聲嘆氣,但是礙於顧納蘭的威嚴,照做。

顧納蘭沒有浪費時間,馬上開始今天的內容。“大家來看這張軍區分布圖,我國一共分…”

軍事理論課是一門通識課,現在大學越來越重視學生們的國防教育,希望教師也能有一定的理論和實踐背景。兩個月前,顧納蘭收到好友周州的邀請參加易健醫科大學的應聘。他當過兵,讀過軍校,也當過教練,從面試者中脫穎而出,得到了這份兼職工作。給他苦行僧似的拳館生活帶來一些新鮮的調劑。

這學期,他需要給一半數量的大一新生上課,幾個行政班組成一個大班,每周二周五晚上兩節課,每個大班上兩周課,所以一學期下來,同樣的內容要重覆7、8次。真真是鐵打的老師,流水的學生。好在顧納蘭從來不怕這樣的重覆作業,而一貫以來的嚴謹作風讓他的課堂邏輯清晰,語言簡練。

走廊上很吵,不停有腳步聲和議論聲傳來,顧納蘭只能提高音量。沒講多久,就聽見一個聲音在隔壁響起,聽不清他在說什麽,但是能感覺到混響通過墻壁傳過來,微微發顫。

不一會兒,熱烈的掌聲響起來,足足有幾十秒。接著,講座的聲音忽大忽小,隔壁的門被不斷地推開又關上。陸陸續續,學生們回到了顧納蘭的課堂,神色都不太情願。好不容易學生們停止了議論和走動,靜下來想聽軍事理論了,隔壁的門卻不關了。越來越多的人擠在門口和走廊,想一探傳說中易老師真容,但是實在進不去,只能退而求其次,聽聽他的講座內容。

“聽說他超帥的!我一個學姐見過,很高,皮膚超白,超好的!”

“好像是校董的兒子吧?高富帥啊!我有點期待誒!”

“也就只能遠觀!現在離晚上他的講座還有半個小時…”

“什麽?只有半個小時了?!趕緊去搶位置啊!說不定現在已經沒有了啊!”

顧納蘭一向很有時間觀念,來得很早。路上,還有上課前確實是在窗邊看風景,周圍的聲音也無孔不入地灌進耳朵裏,現在配合著門口的嘈雜,又一股腦兒冒出來,終於知道今天學生們在興奮討論些什麽了。

也不怪學生神游其外,顧納蘭這時也被攪得難以專心講課,一句話重覆了好幾遍,忘了下一步要講什麽。幹脆,對學生說閱讀教材20頁。他在門邊站了一會,確保所有學生都在專心自習,才出了教室。

等他前腳邁出門,教室突然就炸開了鍋,之前去看過講座的同學興奮地和周圍的人分享易老師有多帥,多厲害。顧納蘭只覺得一口氣郁結在胸口。他不喜歡這種儼然的秩序被破壞的感覺,他的班級,他的課堂。

忍住了自己回去教室的念頭。這個易老師,還真是“厲害”啊。難道不知道這樣高調的舉動會影響別的班級正常上課嗎?顧納蘭打算去會一會這個傳說中又高富帥,又學富五車的“易老師”,看這神仙到底有何能耐,一到學校就這麽火。

顧納蘭帶著隱隱的怒氣,臉上還是毫無表情。他從走廊上經過,女生還是會仰頭看他,讓他找回了一點自信。結果就聽一女生悄悄對旁邊人說,“這個大叔也來聽易老師講座啊?我還以為只有我們學校的學生呢,易老師比我想象的還要受歡迎啊。”

什麽?大叔?顧納蘭面色不悅,加快腳步走到門口,憑著身高,從一堆學生當中擠了進去,直奔講臺。

看到臺上那人的側臉,顧納蘭就楞住了。算不上熟悉,確有數面之緣。一時顧納蘭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臺上的男人,穿一身深酒紅色西裝,打著黑色的領帶。身形修長,雙腿筆直。露出來的脖子白皙也很長,側臉可以看到他高挺又小巧的鼻梁。他講的很專心,神采飛揚,自信滿滿,每一個吐字都透著力道。已經進入了正題,隨著他掃視臺下學生的動作,看到微卷的棕色頭發被往上梳,露出光潔的額頭。

是那個在超市遇見的小哥。

——

大約是九月初的某一天,顧納蘭剛過完30歲生日。具體日期顧納蘭不願意回想,前一天他正遇上人生最恥辱的時刻。他摔門而出,倒頭睡了個昏天黑地,盡力把看到的那兩具惡心的交疊的肉體從腦中清除,尤其是那人背後明顯的“w”字紋身。胡子拉碴,隨意套了件短袖短褲,踩著人字拖就到樓下的超市買點食材。

顧納蘭從一排的意大利面中間挑選最合適的粗細。正考慮著,看到隔壁貨架前的一個男人,比他挑選的時間還要長。穿著白色連帽T恤,帽子扣在頭上,深灰色運動褲包裹著筆直的雙腿,一雙純白空軍一號鞋帶松松垮垮,被他穿的有點灑脫的味道。他低頭,手上拿了兩瓶調味料,看起來像是兩瓶辣椒醬。

顧納蘭莫名覺得這個背影有點眼熟,盯著觀察了一會。

那個男人反覆掂了掂兩瓶辣椒醬,然後全部放進了購物車。又往前走了幾步,拿個罐鹽巖和海鹽,看了看商標,全部放進了購物車。再往前,看到黑胡椒和白胡椒,又全部放進了購物車裏。

顧納蘭咧了咧嘴,這是沒有生活經驗,還是選擇恐懼癥?大概是想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第一次準備家用的調料。浪費可恥——顧老爺子總是耳提面命。正巧閑的發慌,或者是一種不知名的感情作祟,撓得他心癢癢,鬼使神差就推著車朝那人走。

走近一看,那人還戴著無線耳機,嘴裏念念有詞。顧納蘭站他旁邊,單手撐著購物車把手,擺了個看起來很靠譜穩重的姿勢說:“嗨,我可以幫你挑一下。”

那人沒反應,繼續低頭挑他的醬油和醋。顧納蘭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您好!”

那人終於反應過來旁邊人在對他說話,摘下一只耳機,微微擡頭。

顧納蘭看到一雙極為清亮的眼睛,睫毛又長又卷又濃密。明明神情非常冷漠,顧納蘭卻感覺見到了一只發懵的兔子,在用水盈盈的目光看著自己。

他直起身看到顧納蘭比他還高一點,蹙了蹙眉,“怎麽?”

顧納蘭回過神,又重覆了一遍。

“哦,不用,謝謝。”說完把醬油醋放進購物車轉身就走。

“等一下!”顧納蘭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臂,把人帶回來一些。結果太用力,把他拽的轉了小半個圈,他一只手還推著購物車,頓時購物車的前端撞到了貨架,瓶瓶罐罐集體顫抖了一下。

顧納蘭眼疾手快穩住了貨架,一個大跨步到貨架和那人中間,用後背擋住了將要傾斜的貨架。一個玻璃罐的辣椒醬掉下來,砸在他的肩上,他警覺一回頭,反手接住。避免了一次車禍現場,卻也松開了那個人。

“還有什麽事?”那人表情很不耐,帽子下一雙好看的眼睛兇神惡煞地瞪著顧納蘭,莫名其妙看他在自己面前耍雜技。

顧納蘭沒想到出師不利,第一反應是他買那麽多調料大概一年都吃不完吧,而且進口鹽和國產鹽質量差不多,價格卻是高了一倍不止,他還兩種都買了。後又覺得自己大概是被昨天的事情氣傻了,著實多管閑事。“對不起,沒事兒了。”卻沒想到自己現在這幅樣子的邋遢程度以及面無表情的嚴肅程度,和街邊的清潔工人有一拼。難怪別人不願和他多接觸。

他原地揉了揉被砸的生疼的肩膀,看著那人幹脆利落地轉身帶著耳機走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