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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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夜都地府照不到太陽, 接不住星光,也點不燃火把。

夜都的白天是墨色的黑,染黑的天邊微微泛著一點深不見底的藍, 那是天亮的征兆。夜都的夜漆黑一片, 那抹夜色為世間最純粹的黑。

闖出殿門之後, 周以光漫無目的地走在幽暗的長街之上。雖然現在是夜都地府的白天, 但光線也不甚明亮,若不仔細一點, 說不定真的會在長街之上白日撞鬼。

周以光四下觀望,果真,哪裏都比不上他的天光殿亮堂。

因為思緒還駁雜著,周以光一個不留神,真的撞上一直斷頭鬼。

這一撞, 撞得結結實實。周以光肩膀都痛了,那斷頭鬼新接上的腦袋差點重新落地。

那鬼是生前被砍掉腦袋死去的, 所以現在的頭只用皮肉連著,骨頭是分家的,脖子上還帶著縫合的痕跡。一顆頭顱歪歪斜斜地掛在脖子上,時而垂在肩頭。周以光偏頭看著眼前這位大哥這可憐的尊容, 心裏莫名其妙的想︰“針腳淩亂毫無章法, 看起來是個大老爺們縫的。”

又想︰“夜游地府黑燈瞎火的,交通安全真成問題。”

那斷頭鬼因為沒辦法把頭擡起來,眼楮始終斜看地面,通過自己身側的景象來辨別方向, 實在不太有能力觀察正面的來人。但周以光的身體完整的很, 他若專心目視前方,完全能夠避開。

所以這次事故, 應該算是周以光的責任。

周以光拱手︰“這位兄臺,你還好吧?”

周以光細心的想到,自己在他正面拱手作的這個揖,以他偏著頭看向身側的視線,大概是看不到的。

於是周以光繞到斷頭鬼的身側,再次拱手︰“這位兄臺,對不住。想來是我剛剛恍神,沒看著你,把你撞了。”

那斷頭鬼面容兇惡,看起來不是什麽好相處的脾性。斷頭鬼最恨別人碰他的歪脖子,這下可好,直接撞上,疼的他齜牙咧嘴,面露兇光︰“你瞎嗎?”

斷頭鬼伸手抓向周以光,想給他身上掛點彩,解解恨。

周以光急忙向後閃避,祭出他行走夜都每每闖禍就掛在嘴邊的一句防身利器。他本事不強,躲得倒是很快,不願讓斷頭鬼碰到自己的衣角,因為他眼尖,看見斷頭鬼的爪子上沾著一點泥,怕弄臟自己的衣服。

“我周以光歉也道了,錢賠不起,有事兒找我爹說去。”

這句話非常好用,屢試不爽。斷頭鬼懸在空中的爪子當即就凝滯,在這夜游地府,沒有誰不知道鬼王小公子周以光的名號。鬼王膝下最得寵,也是最無法無天的小兒子。招惹了他或是不幸被他招惹,都得自認倒黴。

周以光這名號響亮,卻沒有人能冒名頂替。因全地府,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弱的鬼。想要冒充成這號紈褲,恐怕也不容易。

斷頭鬼尷尬地收回懸在空中的爪子,咬牙切齒又彬彬有禮︰“沒關系,你又不是故意的。我,不應該再計較。”

周以光攤手,一臉無辜,表示那就照你的意思,就此別過。

拜別斷頭鬼,周以光繼續走在路上發愁,照舊不怎麽看路。黑燈瞎火的,看著難受。

除了周衍,他誰都瞧不上。可瞧不上歸瞧不上,總不能一直弱。凝神自視,體內幹涸的靈力幾乎匯不成流。身體突然這麽弱,周以光著實有點不習慣。

上回還是個百年難得一見的練武奇才,這回再瞧瞧自己的根骨,周以光親身體會了什麽叫雲泥之別。

沒錯,他現在就連剛剛拜別的那位斷頭鬼都打不過。

可縱有千難萬難,也得變強,至少也混個中上吧。總有一天他要前往虛妄之川找尋他那倒黴的二哥周子溪,自保的本事不能沒有。況且,周以光還打著小九九,除了任務要求的周子溪,他還私心想要去找周衍。看看那些前塵,連著什麽因果。

艷鬼修行,不就比別人艱難一點嗎?周以光打算奮發圖強了,莫說是慢幾倍,就算修不成,他沒拼命試過,也不會輕易認輸。曾經不修,大概是覺得沒有這個必要,躲在鬼王的寵愛後面浪蕩一生也沒什麽不好。但他現在有了私心,便不可同日而語。

本來是漫無目的地走,忽然覺得這條路有點熟悉。原來,這條街走到頭,繞去前面的街亭拐個彎,就是山海市集。

山海市集每隔一個月開放一次,一次為期一周。正巧,今天就是山海市集開市的日子。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周以光心想,既然走到這裏了,不如去看看,有什麽稀奇玩意兒。

幾年之前,周以光年紀不大的時候,曾經去過一次山海市集,覺得沒啥意思。什麽奇珍異寶放在他眼裏,都是些破爛玩意兒,沒勁。

天天被鬼王寵著,哪兒還有他沒見過的玩物耍件兒,就算天上的星星夠不著,鬼王還不是送了他八百盞冥燈,可比星星星星亮堂的多。所以去過一次之後,就再沒去了。

要說鬼王不肯給他的,大概是一些修行異術,和一些古古怪怪的丹藥。那些玩意大多邪門的很,搞不好就會反噬,用起來有著千奇百怪的副作用,鬼王自然不願意周以光接觸這些烏煙瘴氣的東西。修行差點就差點,他不信在這夜游地府,他鬼王還罩不住一個小兒子。

事實也是,只要在夜游地府,就沒人敢欺負周以光。多年以來橫行霸道,從來沒遇到阻礙,所以周以光那是對修行秘術也不感興趣,就更沒有再來山海市集的必要。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這些修行秘術詭異丹藥什麽的,對於現在的周以光來說,又重新變得富有吸引力了。

山海市集其實是一條曲折迂回的寬窄巷子,入口崎嶇逼仄實則內有乾坤。

今天山海市集第一天開市,排面還是有的。巷子窄窄的入口前面站了兩個壯碩的鬼差,看起來,隨便其中一個鬼差站上去,就能把入口嚴絲合縫的堵死,令人忍俊不禁。市集眾鬼密集,所售之物不乏貴重稀有。治安是個大問題,他們負責排查心懷不軌的不安定分子。

兩個鬼差,其中一個手裏拿著一面光亮照人的銅羅,另一個鬼差手中拿著裹著紅纓的鼓槌,確實有那麽點喜慶的樣子。周以光這種走到哪裏都愛照鏡子的,只覺得鬼差手中這銅羅看起來太像銅鏡,若不是看見那根裹著紅纓的鼓槌,他甚至能斷定這是一面鏡子。

由於山海市集入口擁擠,此刻大家都被攔在外面,擺成一排,等著有序進場。這次的隊伍排得格外長,因為前面檢查的慢,耗時良多。

身後有人竊竊私語,你一言我一語發表著他們的排隊感言︰

“這次怎麽這麽慢?”

“你還沒聽說嗎?最近冥獄逃出來一只惡鬼,各家都小心著呢,何況這諾大的山海市集,肯定要仔細檢查一番。”

“冥獄逃犯那事兒我知道,現在還沒抓找呢,聽說那鬼有三頭六臂,八只眼楮,頭上長著犄角......”

“不,我聽說他不長這樣,我聽說這惡鬼的長相,俊俏著呢。”

周以光也是隊列當中的一員,心裏不屑道︰“捕風捉影煞有介事,還真像模像樣。”

他是不怕惡鬼的,也不相信什麽傳言,到底還是眼見為真。再說,逃就逃了唄?

等的有點不耐煩,周以光便於他前面那位兄臺自來熟的搭話︰

“餵,大哥,你看見那位鬼差兄弟手裏拿的鏡子了嗎?”

大哥楞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周以光是在跟自己講話。又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周以光說的那面鏡子,是鬼差手裏拿著的銅羅。

這位兄臺一時語塞︰“額,那應該是,是口鑼吧。”

周以光搭訕的方式總是這樣別開生面,話茬接上了,便拋開這茬不理,單刀直入開門見山,直接問他想打聽的事兒。管他是銅鏡還是銅羅,小事情,不重要。

“大哥,我已經好幾年不來山海市集。想打聽打聽,最近幾個月的市集,是什麽行情?”

這位兄臺想了想,具體行情他也不太懂,手頭拮據的他,大多也就是來湊個熱鬧。各種風物價值幾何,他也沒底氣上前問,所以也不是很清楚。

夜游地府流通的貨幣是香火票,俗稱紙錢,陽間燒下來的。每逢七月十五,天女散花一樣,香火票自己知道該飄去誰家。

可是囊中羞澀這種尷尬的事情,他也不願在生人面前談起,尤其是在周以光這種,一看穿著打扮和那流裏流氣的談吐,就知他家中香火富庶,活脫脫是個紈褲,於是就撿一些人盡皆知的變化假裝指點江山︰

“山海市集......公子你不常來,定然不知道,兩個月之前,市集重新排布一番,格局同以往大有不同,裝潢也是煥然一新。湊個熱鬧,還挺值得一逛。”

“原來售賣靈丹妙藥與雜耍玩物的攤位混雜在一起,修行功法的書卷與春宮艷情的話本也擺在一起......你以為你翻開的是一本劍招,結果入眼是活色生香的肉|體......

“咳咳,現在統一規劃,齊整許多,也免去諸多不便。”

“走過前面的巷子裏最窄的部分,看見一個岔路口,東邊擺的奇玩異景,西邊是丹藥和書冊。”

書冊照樣是混在一起,沒分開,這話他沒說出口。

雖然這話什麽門道也沒講出來,卻給周以光指了一條明路。直走看見岔路口,往西,有他需要的修行秘術詭異丹藥在西邊,東邊都是過家家的破爛玩意,不必去。

周以光輕輕一笑,一雙桃花眼帶著三分客氣︰“多謝。”

三兩句話,周以光自然看出在這草包不僅什麽都不懂,思想還不太健康。榨幹有用信息,便閉口不言靜靜排隊。他這雙桃花眼怎麽看都是親切與良善的,可那位兄臺還想上前寒暄幾句是,卻發現自己心生膽怯,不敢多言。

終於,看門的兩個鬼差合作敲響銅羅,大家慢慢從狹窄的路口走進去。都說山海市集藏山海,周以光可沒看見什麽山海,放眼望去,黑壓壓一片全是鬼影,人山人海倒是真的。

周以光這身打扮,恨不能將香火票子做成衣裳穿起來,月白色衣衫上的繡工都是金線,極其露富,特別顯擺。不是周以光不想換件低調點的衣服,他家壓根沒有低調的。

店鋪掌櫃兩眼冒光,拉著周以光往自家鋪子請,周以光在店鋪掌櫃眼裏,宛如行走的香火票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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