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路後主動伸手扶住了李仲義。

走的有些累，李仲義被顧南山扶著在路旁的行人長椅上坐了下來，他笑呵呵地同顧南山說道：“人不服老是真不行，走這麽點路都費勁了。”

此情此景和史老先生在世時師徒倆來逛琉璃廠是何其的相似，一想到這，顧南山的心緒跟著又低落了幾分，在恩師史老先生過世之前，顧南山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容易觸景生情的人。

察覺出顧南山的情緒不大對，李仲義細細一想後就明白了過來，旁人都是不輕易提悲者傷事，認為這樣會讓人愈發心思不快，但李仲義卻不這麽想，有些事說出來談一談，效果反而不一樣。

擰開隨身攜帶的水壺喝了口水，李仲義看了眼顧南山，繼而緩緩地用一種非常真誠的口吻說道：“沒想到小顧你竟然是史老先生的徒弟，怪不得年紀輕輕就有如此造詣，史老先生是對祖宗文化研究做出卓越貢獻的大人物，相信以你現在的作為，不久的將來必定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將我們中國人的文化精神更好的傳承下去。”

李仲義這話十分妥帖，師徒兩人都誇了，也不會讓人覺得是刻意為之，就像是對史老先生的尊崇到了一定的界點，一切誇讚不過都是情理之中。

聽李仲義提起恩師，顧南山認同地點點頭：“家師一生愛崗敬業，將古玩文化研究做到了生平極致，我作為他的弟子，定不會辜負老師的期望。”

話音落下，顧南山的眼裏有一種名為堅毅的情緒一閃而過，李仲義見他心有所動，連忙趁熱打鐵道：“小顧啊，你和我講講史老的事吧，早先我聽聞史老盛名時就想過無論如何要來京都拜訪史老，可我太忙了，雲城那邊的博物館離不開人，加之近幾年身體也愈發不如從前，我這行動啊，是心有餘力不足。”

餘下的話李仲義沒說，再說就不合適了，所幸寡言淡然的顧南山對李仲義這樣有真才實學的老學究一向敬重，聽聞老人家想聽恩師的故事，他也不推脫，大大方方就講了出來。

夕陽西下，一老一少並排坐在長椅上，像多年的老友那般隨著對方的話不時出聲附和，偶爾彎起唇角笑一笑，瞧來既溫馨又動人。

當然，很多事都是史樂清自己告訴顧南山的，他曾帶著顧南山去到國家博物院找到了其中展出的一幅字畫，講到這是在很多年前，他還讀中學那時用兩毛錢從琉璃廠棚子裏買到了一幅丘逢甲的真跡。

那時沒多少人認得這位丘逢甲，但史老先生卻是知道的，丘逢甲——清朝末年的臺灣人，著名的愛國志士，詩人。

夜來忽憶兒時事，海沸天翻四十年。心緒如潮眠不得，曉星殘角五更天。——丘逢甲。

後來在一九五三年辦臺灣解放展覽會上，史老先生將這副字畫捐了出去。

諸如此類的事還有很多，在一九五零年，史老先生和一位姓王的鑒寶大家無意中發現了一個賣涼粉的零食攤，有一個頂漂亮的盤子，兩個人一看，發現是明初的宣德青花，當即用五塊錢跟賣涼粉的老太太買了下來，當然，青花盤子最後也都交給了國家......

在顧南山的講述裏，已經故去的史老先生仿佛又活了過來，他就站在這街角巷尾跟從前一樣在各種古玩字畫書攤上樂此不疲的流連忘返，偶爾沈迷於手中的玩意，間或低頭跟人交談幾句......

當孟燈火看到顧南山和李仲義時她雙手插在兜裏站在大街上差點驚掉了下巴，孫瀚在微信上告訴她，每當顧南山心情不好時這人都會去琉璃廠或者潘家園逛逛，或許她可以去那裏碰碰運氣。

沒想到，她運氣還挺好。

沒急著上前，孟燈火低頭看了眼自己，又理了理自己被風吹亂的頭發，這才裝作不經意地往前踱了去。

但很快她就發現不遠處的長椅上先前還算其樂融融的李仲義和顧南山不知為何忽地都變了臉色。

“難道他們發現我了？那也不至於這個臉色吧？”

謹慎使得孟燈火立馬頓住了腳步，順便方向一轉藏到了一個小店鋪前，裝作選購東西的模樣，實則卻豎著雙耳想要偷聽前面的兩人都說了什麽，只可惜距離太遠，人聲嘲雜，她啥也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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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大的標題將整個屏幕占了一大半，盡管照片上的人並沒有曝光正面，只有一個窈窕的背影，卻也讓李仲義在第一時間就認出了畫面裏的人，他先是不敢相信，甚至取下眼鏡揉了揉自己的眼，在終於確定標題裏所謂的美女專家就是自己的愛徒孟燈火後，李仲義的臉色瞬間就變得不那麽好看了。

他當然知道孟燈火是跟著顧南山一起去昆明的，依他對自己這個徒弟的了解，百分百確定這趟昆明之行肯定是孟燈火自己要求的，而正因為如此，他作為她的師父才更生氣。

想了想，李仲義擡眼看向顧南山，他一斂先前和藹慈祥的笑，轉而不冷不熱地問顧南山：“小顧啊，雖然我不知道你和燈火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但我也能看出來幾分，燈火這孩子是喜歡你的吧。”

聽李仲義話鋒一轉忽然提起孟燈火，而且最後一句還是以肯定句結尾，顧南山楞了一瞬，回過神來沒說話，交握在雙腿上的手卻捏緊了些。

見這人不說話，李仲義似乎緩了下自己的情緒，片刻後他用一種語重心長地口吻繼續說道：“可能我老了，不懂你們年輕人之間的情情愛愛了。對了，你知道八年前燈火的高考分數是多少嗎？”

這回一向聰明的顧南山變得不聰明了，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李老問這個做什麽？”

李仲義重又笑起來，他搖搖頭：“也沒什麽，我就是在想如果你知道這八年來小燈火發生了什麽，你可能在第一次與她重逢時就不會那麽對她了。”

盡管告誡自己不要好奇，但終究抵不過旁人口中幾句有關那人的寥寥消息，顧南山從一開始的鎮定自若漸漸變得局促不安起來，仿佛他今天如果不從李仲義這知道更多，他往後都將寢食難安，因為失去了孟燈火的第二個八年。

“燈火當初的成績足以讓她報考全國最好的學校，但她卻選擇留在了雲城，還選了最冷門的專業，你知道嗎，我當初本也沒想著收她為徒，覺得她心裏眼裏都不靜，不適合幹這行，但後來她用實際行動告訴我，她是塊做文物修覆的好苗子，在最終回考核的環節，我問她因為什麽才選擇文物修覆專業，你猜她怎麽說？”

顧南山的一顆心跟著李仲義的話變得緊張起來，他現在的思緒已經完全因為這些話變得混亂一片，自然就答不出。

所幸李仲義也並不是真的要他猜。

“我有一個朋友，他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可我把他弄丟了，他從小就喜歡文物古玩，我想著如果我做著這一行，說不定哪天還能再遇見他，如果運氣不好此生再不能重逢，我做著這一行也算是靠近他些。”

當時孟燈火說這話時絲毫沒有忸怩，她表情落寞，語氣誠懇，既沒學人家謳歌祖宗文化，也沒吵著嚷著要成為新時代最偉大的修覆師，然而就是這樣聽起來平淡又不那麽合乎規矩的幾句話讓李仲義做了留下她的決定。

在李仲義眼裏，文物修覆師，通俗點說就是給文物治病的醫生，醫者仁心，首先需要的就是一顆能感知仁義德善的心。

孟燈火為了走失的朋友，甘願放棄更好的選擇，留在原地，做著對方最喜歡的事，等一個不確定的再見。

這樣的人這樣的心，在今時今日如此快餐又現實的社會裏，已經鳳毛麟角，而這，正是讓李仲義為之動容的根本原因，文物修覆不比其他工作，對於從業者更多需要的是耐心和毅力，這兩樣東西，孟燈火都有了。

顧南山說不上此刻是什麽心情，他既歡喜又感到悵然若失，歡喜原來在自己不知道的那些時光裏，那個人也曾為了他打定主意做出改變，甚至因為他留在曾一起長大的小城裏說要等他。

當然，李仲義沒有給顧南山想太多的機會，他在回憶完當初決定留下孟燈火的事情後緊接著話口一轉就帶了些責備的語氣跟顧南山問道：“燈火不是跟你一起去的昆明嗎？為什麽她會遇到什麽盜墓團夥？這上面還說什麽，什麽差點香消玉殞！這到底怎麽回事？你們從昆明回來也有兩天了，怎麽沒人提過這件事？存心瞞著我老頭子嗎？”

猝不及防被李仲義提起前兩天的事，顧南山一時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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