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關燈
第114章

相較於宇文斐的唯唯諾諾, 和宇文楷的忐忑難安,初初見到宇文棠的楊謹, 更多的是好奇和困惑。

她是習武之人,對周遭的環境變化格外敏感。整個三樓, 至少布置著五六名暗衛,這幾名暗衛的武功不會比自己的低。楊謹首先確認了這一點。

而垂手立在雅間門外的兩名衣裝整齊的無須年輕男子,楊謹善醫, 又因著眼下的情形, 她很快地便猜測到, 他們極有可能是宮中的宦者。

還有那個引著他們三人進入雅間內的白凈後生,不就是幾個時辰前請走石寒的那個人嗎?

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楊謹的心裏“咯 ”一聲。她登時想到了什麽“龍門金家的金大姑娘”, 金大、金二……可不就是……

她近年來闖蕩江湖, 見識頗廣, 早聽人說起過,當今女帝的生母便是昔日漠南的郡主。如今的漠南王族姓阿拉坦, 漢姓金。鯉魚跳龍門,躍而成龍。金家就是天家, 可不就是應在這裏了!

楊謹暗罵自己的蠢。

然而,這事兒,只能怪她自己蠢嗎?她究竟被多少人, 蒙蔽了多少事?

若說這些人,瞞著她,或許各有所圖, 那麽石寒呢?她為什麽不坦率地告訴她“金大姑娘”究竟是何方神聖?

楊謹自問,一直以來對石寒,都是恨不得將一顆心剖開了給她看的。她的所有秘密,所有心事,都毫不保留地傾訴給了石寒。

可反觀石寒呢?她究竟瞞了多少事?又為什麽要瞞?

雅間內,宇文棠正襟危坐。姚佩琳侍立在她的身側。

見到姚佩琳的一瞬,楊謹恍然若墜夢中,心底裏泛上來的寒意更深重了幾分。

她覺得她已經開始漸漸麻木了,麻木於這世上究竟有多少人知道她的身世,還一本正經地瞞著她,任由她兜兜轉轉,傻子一般。

這樣的相見,亦是全然出乎姚佩琳的意料的。楊謹看向她的時候,她渾身上下都覺得不自在,好像自己瞬間變成了壞人。

她只能勉強擠出一抹笑意,輕輕向楊謹頷首。

楊謹卻冷冷地瞥開了目光。

姚佩琳心中默嘆。

自從三個人進入屋中,宇文棠的目光便始終落在楊謹的身上,越發覺得這個小孩兒“很有意思”了。

不過,她面上的威儀森寒卻沒減少半分,瞄了一眼宇文楷。宇文楷覺得冷,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女帝暗哼一聲,目光最終落在了宇文斐的身上。

“一個兩個的,還都記得自己是什麽身份嗎?當街眾目睽睽的,就能大喇喇地敘起舊來!怕別人不知道你們身份尊貴嗎!真是給朕丟人!”女帝斥責道。

她第一句責備出口的時候,宇文斐就已經扛不住了,他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口中不住道︰“是臣疏忽了,請陛下恕罪!”

他如此行止,倒把楊謹驚了一跳。她久在民間,除了在廟宇中見過拜神仙菩薩的,幾乎沒有機會見識這樣的大禮,還有如此哀戚的請罪法兒。

楊謹暗自皺眉,心中登時很是鄙夷宇文斐的軟骨頭。

她哪裏知道,一方面相王府如今在朝內朝外不招待見,不過是掛著個親王的名頭,鬼曉得什麽時候就被褫奪了。另一方面,女帝生父宇文達昔年與反.叛老巢同歸於盡,而那股反.叛的勢力就包括宇文克儉的參與。

宇文克儉是如今的相王宇文克勤的親弟弟。從某種程度上講,相王府與女帝有殺父之仇。因著這個緣故,相王宇文克勤和世子宇文斐每每在女帝面前,除了君臣之儀更矮了幾分,擡不起頭來。

此刻,宇文斐無意中觸了女帝的黴頭,自知女帝若當真生起氣來,絕不會對自幼看著長大的宇文楷發脾氣,自己才會是最倒黴的那個。

是以,宇文斐請罪的架勢恭敬、謙卑到了十成十,什麽叫做“伸手不打笑臉人”,他很是懂得。

宇文棠坐在上位,睨著唯唯諾諾的宇文斐,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使不上力。若再斥責他,倒像是自己欺負他似的。

她冷哼一聲,心道幸虧楷兒從小長在朕的身邊,沒有沾染了相王府的綿軟之氣。

如此想著,她的目光便滑向了楊謹——

這小丫頭,雖然懵懂混沌的,但膽子不小,知道了朕的身份也不害怕,倒有些姑姑年輕時候的風骨。瞧這樣子,像是個性子硬氣的。

宇文棠於是對楊謹生出幾分好感來,臉上的怒意稍退,向跪在地上的宇文斐道︰“你也是做了父親,有了一雙兒女的人了。言行舉止總該學著穩重些,才能給兒女做個榜樣!”

宇文斐諾諾應是,表示受教。

宇文棠也不想為難他,命他起身,指著楊謹,向宇文斐道︰“她叫宇文謹,她母親姓沐。關於她的身世,你回府去,問你父親,自然知曉。”

此話一出,不止宇文斐,楊謹與宇文楷皆都驚住了。

楊謹聽到那陌生又別扭的“宇文謹”,心中頓生抵觸。尤其是聽到女帝提到自己的母親,母親當年所受的屈辱皆一幕幕翻湧了上來。她張了張嘴,想要為自己分辯一二。

卻不料,宇文棠一道冷厲的目光向她掃來,目光中摻雜著警誡。

楊謹原是不服氣的,可在這樣充滿壓力的目光下,竟無論如何都開不了口了。過往讀過的書中,敘述的“君威”“天子之怒”什麽的,皆都變成了真實的存在。

楊謹遂恨起自己一時的懦弱來,瞪大了眼楮死死地盯著宇文棠的臉,不忿之情溢於言表。

宇文棠豈會察覺不到她的眼神?

她卻不生氣,相反,還覺得這小丫頭,很是有趣。

宇文氏姐妹兄弟之間的對話,姚佩琳身為臣子,當然是沒資格插話的。她的大部分心思都關註著楊謹的一舉一動,還有少部分心思投放在宇文棠的身上。當她察覺到楊謹瞪向宇文棠的咄咄逼人的目光時,眼中的憂慮更深了。

宇文斐聽罷女帝的介紹,又驚又喜。

他不止一次聽父親念叨過他沒什麽印象的那位“二叔”的事兒。他也知道二叔做過些糊塗事,但人既然已經故去了,還能說什麽呢?

他還聽父親說起過昔年曾經傾慕過的一位沐姓女子,以及這女子溘然離世,留下一個孩子不知所蹤的事。原來眼前的這個小兄弟,叫做宇文謹的,就是二叔與那沐姓女子的孩兒?

宇文斐心頭火熱,也顧不得女帝尚在看著,快步來到楊謹的面前,手掌按在她的肩頭︰“好兄弟!我說方才怎麽瞧著你這般面熟呢!原來……原來竟是……”

他一時激動,言語便有些磕絆。

楊謹已經被他的熱絡驚著了,驚悚地看著他,很想躲開他的手,卻又見到他眼中的溫情,心頭莫名一軟,蹙眉忍下了。

宇文楷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兄弟相認的怪異場景,心裏頭犯起了嘀咕。

難道就這般公開了身份了?那豈非前功盡棄?姑姑那裏,又該如何交代呢?

他很有些看不懂皇姐的心思了。

宇文棠卻很有些不耐煩了,趕人道︰“行了!要認親以後有的是機會!你先回府去,向你父親稟告了,然後再計較吧!”

宇文斐一凜,方意識到這不是件小事。至少得先稟告了父親,讓父親高興高興才是。

他於是也顧不得會友了,向女帝告辭,離開了。

宇文楷的印象中,自己的這位親哥哥從來性子有些軟綿,還有些小小的市儈之氣。今日這般真情流露,挺讓他意外。他覺得該對他有個新的定位了。

“皇姐,”宇文楷忍不住道,“大哥這般回府去,會不會惹什麽麻煩啊?”

哪個是你大哥!宇文棠橫他一眼,很不喜歡他對宇文斐的稱呼,卻也沒做制止,冷道︰“朕自有打算。”

一句話,就把宇文楷滿肚子的話噎了回去。

宇文棠攆走了一個宇文斐,看宇文楷也膩煩了,剛想開口攆他走,門外傳來熟悉的敲門聲。

隨著宇文棠的一聲“進來”,羅慕平快步走了進來,恭敬道︰“陛下,寒……”

他話一出口,便生生頓住了。因為他不僅看到了屋內的宇文楷,還看到了楊謹。

與此同時,楊謹也看到了他。

過往的幾件事,因著羅慕平的出現,再次被串聯在了一起。楊謹只覺自己恍若夢中,難以相信,當日出手除掉跟蹤自己的人,又耍弄著引著自己去皇陵,偶遇藥婆婆的黑衣男子,竟就這樣再見面了。

難怪,之前恍惚看到他在樓下喝酒,原來是女帝身邊的侍衛,在那裏暗自盯梢的。

楊謹想著,腦中突的一痛︰所以,這個男子是女帝身邊的人!所以,偶遇藥婆婆,都是女帝的安排!

她眼中的忿意登時化作了騰騰的火光,她覺得,自己,被耍了。

宇文棠卻毫不在意她恨不得吃了自己的眼神,從容地接過羅慕平呈過來的空白信封,撕開封口,抖出一紙筆法匆忙,顯是急切中寫就的書信。

寥寥幾行字,便已將當下的情狀說得分明。宇文棠看了兩遍,目光投向楊謹,很有些古怪。

楊謹不明就裏。女帝看向她,她便更憤憤地回瞪她。

宇文棠被她瞪得禁不住噗嗤失笑。

楊謹︰“……”

姚佩琳見這姐妹倆的行狀,只想扶額喟嘆。

宇文棠卻瞬間收起了笑意,繃著一張好看的臉,依舊是威儀赫赫的大周天子。

她沈吟一瞬,睨向一旁仍傻呆呆的宇文楷,嫌棄道︰“你還杵在這兒做什麽?等著朕賜你酒喝嗎?”

宇文楷覺得好生無辜︰為什麽皇姐看著我兄弟就笑,看到我就繃著臉啊?楷兒也是你的弟弟啊!

“皇姐,你攆我走啊?”宇文楷撓撓頭,明知故問。

“啊!”宇文棠答得幹脆。朕就是攆你走啊!

宇文楷被噎得脆生,尷尬賠笑道︰“弟弟還是在這兒陪你吧……畢竟還有阿謹在……”

他其實對楊謹很看重,生怕自己走了,這位霸道偶爾不講理的皇姐會難為自己的兄弟。

宇文棠怎會看不破他的心思?立時嗤道︰“你覺得朕會難為宇文謹?”

皇姐,您真不必這麽直白的……宇文楷呵呵幹笑︰“怎麽會啊?皇姐最疼愛弟弟們的……是不是?”

他厚著臉皮的模樣,令宇文棠想到了他幼時又蠢又可愛的模樣,心頭一軟,哼道︰“你知道就好!”

說罷,又正色道︰“朕攆你走是有正事。你馬上動身去你師父那兒,和他一起,等朕的消息。”

打發走了宇文楷和羅慕平,宇文棠轉向一直被自己晾在一邊的楊謹,指著自己對面的椅子,道︰“你坐下。朕有話要對你說。”

楊謹遲疑了。她心中既亂,火氣亦不小。思及之前的一切,她很想立時轉身離開,理都不理女帝。

虧她曾經還那般仰慕她,還那般想要一睹她的風姿!

對於宇文氏這姐妹倆的性子,姚佩琳都是極了解的。

楊謹眼中的抵觸,遮都遮不住;而陛下眼中的玩味和逗弄,更甚。姚佩琳自知躲不過,更不能躲,她真怕這倆一個膽大,一個興起,再動起手來,那可就熱鬧了。

她忙搶過來,攜了楊謹的手,柔聲道︰“謹兒,她是你的姐姐啊!”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三世?江山》,三生三世,相愛相殺,歡迎收藏品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