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為上一個時代、或者出現在更早時代的作品是落伍的，其實，當看過很多、很多書之後，就會明白每一代人的焦慮和痛苦都是殊途同歸的，有時我們也會重覆別人的生活和想法，而前一時代的人對生活的本質挖掘得可能更深沈，更能一語道破人的靈魂上的傷痕。

一看書時間就過得快起來，不知不覺，陽光就退到了一個墻角裏，日影西斜，一天的光陰又是過去了，房間落入了陰影裏，冷清清的。

老林打電話說晚上要過來，要吃雪麗做的菜，雪麗說：“我不吃，我要減肥呢，我也懶得給你做，你吃了飯再過來吧。”

老林說：“怎麽你們女孩子都忙著減肥呢？”

雪麗笑著調侃他：“你有多少女孩子呢？”

老林沒說話，她就掛了電話，到客廳裏打開了燈，天花板上裝著純白色圓形LED吸燈，一瞬間，刺目的燈光傾瀉下來，溢滿了屋子裏的每一個角落。

雪白的墻壁更加亮眼，淡青色的沙發罩一瞬間變成了白色，棕色的木制衣櫃像打了蠟一樣的發亮，上面的灰塵像一層暖暖的茸毛在燈光裏跳躍。

雪麗知道那衣櫃裏有一大箱一大箱的書是這幾年老林買給她的禮物。

墻邊的簡易書架最頂層放著老林帶妻子去國外旅游時帶回來的各種紀念品，中間有幾本文學的書籍和筆記本，最底下一層是空置的，這樣一來書架就有點頭重腳輕了，雪麗想著得哪天重新整理一下，不然肯定會倒的。

但這件事，她一直想做，卻一直耽擱著，始終沒有找到機會重新整理書架。

老林從來不在意家具怎麽擺放，只要看著不礙眼就行。

反正這個家只有它固定的意義和作用，沒必要像一個生活的家一樣要求過高。

緊靠著墻壁的書架的上方掛著一只八寸的正方形石英鐘表，鍍銀灰色的表框上鑲著同色的花紋，有的地方已經褪色現出了黑色的原貌，唯有斜對角的一對蝴蝶狀裝飾鮮亮如銀。

透明的玻璃蓋在白色的表盤上，表盤裏有花紋數字，寫著鐘表的牌子和QUARTZ的字樣，黑色的時針、分針和紅色的秒針重合在一個點上，不久又分開了，玻璃上有一層淡淡的霧氣，那是時間的塵埃垢結的歷史。

現在已經很少有人家用這種鐘表了。很多事物在它的時代已經顯露出淘汰的跡象，只是因為有些人的情懷而被固執的保存下來，暫時擱置在一個默默無聞的角落裏等著落灰。

掌管時間的工具也會被時間所淘汰是這個世界上最冷漠的存在。就像推動歷史發展的人類被歷史湮沒一樣無情。

雪麗看著這個小小的家，在燈光下一眼盡收眼底，雖然屋子裏一片光明，但是她心裏卻是像灰蒙蒙的大霧一樣沈重起來，她身邊的人好像只有老林了，她好像被世界上的其他人都拋棄了一樣存在不存在都無關緊要，她突然想討好一下老林。

晚上，老林過來時。雪麗做了四個菜，葷素搭配，還有一個豆腐湯配蒸好的紫薯，這是當時流行的營養餐。老林笑問道：“不是說不做飯嗎？我要是真在外面吃了怎麽辦，不是浪費了你的心意嗎？”

雪麗說：“我就是試試我的廚藝有沒有長進！哪裏是想給你做飯的。”

老林邊洗手邊準備吃飯，說著：“口是心非對女人是沒有任何好處的。”

他正準備吃飯時，卻讓雪麗把他的手提包拿過來，雪麗把包遞給他，笑著說：“你這是要吃不了要兜著走了？”

老林擡頭看了看她，白金框的眼鏡亮晶晶的，眼鏡片反射著冷漠的光線，他從包裏取出一個絲絨的盒子放在雪麗的面前，看著雪麗等她去拆開看看。

雪麗問：“為什麽給我這個？你是要跑路了嗎？”

老林笑而不語，用手一直點著盒子，示意雪麗打開盒子看看裏面的東西。

雪麗卻固執地說：“你知道我一直不要這些東西的，現在我也還是不要。”

老林伸過一只手來握著雪麗蒼白瘦小的手，心裏疼惜起來，把她拉到自己的身邊來坐下。

他深情地看著雪麗說：“我知道你不願意收，但是我願意送你，你收了我就心裏踏實了，你難道要讓我不安心嗎？”

雪麗有些莫名的感動，聲音沙啞地問：“為什麽你不安心？”

老林捏著她冷冰冰的小手，更滋生出了保護她的決心，他輕輕說道：“你知道，我冷靜下來想著這件事，心裏一直不是很坦然，要是你也像別的女孩子那樣，能從我這裏搜刮點錢財，自己建個小金庫我也就心安理得了，可是你自己，你也不為自己的以後打算，我真怕以後我對不起你。”

雪麗說：“反正已經對不起了，就算了吧。以後我也不會賴著你的。”

老林就讓她趕緊看看盒子裏是什麽吧。

雪麗想想，先看看再說。

她打開了盒子，盒子裏是一顆光澤亮目的鉆石，雪麗不知道這是多少克拉的，她只知道鉆石可以在指尖感覺到沈甸甸的重量，她數了一下是一顆菱形十二面體的鉆石。

她看了一會就放回盒子裏，跟老林說：“拿回去給你老婆吧，她為了你很辛苦，我不喜歡也不需要。”

老林就把鉆石拿起來放進她的手裏，說著：“為了我你也很辛苦的，是我對不起你，收下吧。”

雪麗心裏想著今天不想拂了他的好意，便問他：“給了我不會後悔吧？”

老林搖了搖頭，篤定地說：“我知道，我給不了你想要的婚姻，我能給的也就是這些物質的東西了。”

雪麗就說：“這對你來說簡直不值一提，那我就收下了。”

老林順便把一沓鈔票放在她面前，是下一個月的生活費，她笑而不語，塞進了書架上的錢盒子裏了，鈔票的分量很重、手感很令人舒服，可惜這錢來得不好看。

雪麗明白女人沒有不喜歡琳瑯滿目的珠鉆寶石的，那嘴上說著不喜歡的，無非是還沒嘗到甜頭罷了，而她自己不喜歡，也是因為自己本是買不起的人，別人給的終究是有限的，開了這個頭，撕開了欲望的口，到日後兩個人分裂了，自己欲壑難填那就糟了。

女人只有自己掙得的東西才能心安理得的享受，別人給予的到最後都會因為這種施舍成為自己的軟肋而被別人奚落笑話。

老林看著她，眼睛裏不由自主的流露出深情和關心，這麽大歲數的人了，經歷的風風雨雨早已把純真的感情磨掉了，他承認自己是有些冷漠的，就算是在妻子和孩子面前，那感情也是理智的，可是在雪麗面前，老林第一次有了孩子一般的心態，露出了害怕失去的膽怯，所以總是小心翼翼地對雪麗，什麽都依著她。

雪麗看著眼前這個父親似的男人，他沈穩和藹、睿智聰明，理性中不乏幽默，對自己也是全心全意，可是他是個有家庭妻兒的男人。

雪麗一面接受他對自己的好，一面在心裏鄙視著他，她這樣做既是平衡自己心裏的感情，生怕自己完全沈溺進去了就有了想完全占有老林的情感沖動；站在另一個角度來看也是真的看不上老林虛偽的一本正經，他其實和大多數成功的男人一樣，只是他更善於給人一種嚴肅正直的神情。

她嘲弄地問老林：“為什麽男人喜歡養年輕的女人當外室？”

老林不好意思地說：“因為年輕的女人願意讓我們養。”

雪麗不死心繼續追問道：“男人為什麽喜歡年輕的女孩？”

老林說：“因為年輕本身就有征服的欲望，也因為年輕的女人有一種愚蠢的自以為是的聰明和美麗，她們以為男人看不出來，可男人就喜歡他們這一點小任性。”

雪麗就說：“看來那我也是這樣的人了。”

老林訕訕地笑了，他掐著雪麗的腰說：“不許你這樣說自己，我可是和別的男人不一樣的，我更看重內涵。”真是一個冠冕堂皇的可笑理由。

雪麗還想問他些什麽話，他的手機響了，他拿起來看是妻子的電話，輕輕地把食指貼近了嘴唇做了個安靜的手勢----“噓”，就起身進了臥室，留下雪麗一個人在客廳了。

雪麗有些失望，在心中暗暗發育的某種心思也在一瞬間破碎了，她和老林的關系最多也就是這樣偷偷摸摸了。

聽到他騙妻子說在辦公室加班等等的話語時就不想聽了，她抓了手機就出門、下樓，一個人孤獨久了就會變得十分敏感，敏感到變態的、多心的地步，這是一種令人厭煩的行為，可是，她自己並沒有發現。

沖突

秋天的夜晚雖然有幾分涼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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